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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車廂,穿過有點狹窄的過道,蘭粲輕聲說了句請讓一下,坐進了那個靠窗的位置。

已經陸陸續續放假了,這是她臨時搶到的票,位置還蠻好的。

微微把外套拉鏈拉開一點,調整一下圍巾的位置,捧著杯熱水,整個人懶散地窩著。

口袋裏傳來一聲震動,她把東西放在小桌板上,艱難掏出手機,抹了一把屏幕上的霧氣,雙擊打開,是康娜。

娜娜子:上車了嗎?

星星:剛坐下。

娜娜子:過兩天我也回去了。

蘭粲挑了個可愛的表情包回覆過去,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不再管它。

視線落在窗外,大片大片倒退的樹影與不滅的白色形成了和諧的搭配,偶爾穿過寬闊的江面,水光涔涔,她什麽都沒有想。

或許也帶了一點故意的成分,她並沒有和蘇澈多說些什麽,只讓他作為一個同事的角度,知道她有事情要請假,僅此而已。

但蘭粲的打算是提早給自己放個年假,方便照顧蘭爸,這也就意味著,他們或許是不會再見面了。

心裏或許期待著他會發兩條無關緊要的信息,或者打一個像昨晚那樣插科打諢的電話。

但她的心裏警戒著,真正發生事情的時候,她還是只會這樣,一個行李箱,一張車票,一個人。

蘭粲知道自己果然還是個膽小鬼,

只是剛好有了逃跑的理由。

三小時高鐵,她就在位置上昏昏沈沈地睡著,光線忽明忽暗地打在她的臉上,勾勒出姣好的側顏。

終於被定的鬧鐘震醒,蘭粲臉微微皺起,打了個哈欠,還有五分鐘下車。

今天回家,青鎮裏除了何叔誰也不知道,自然也沒人來接,她費勁地把行李箱搬上一節一節樓梯。

大門口都是有點破舊的摩的和出租車,司機大半個身子倚在窗口,手裏抽著支雜牌香煙,臭氣熏天。

她走上前敲了敲模樣還算幹凈的一輛車子:“青鎮裏頭的福順藥房,你知道嗎?”

那司機殷勤地把臉湊上來,上唇的胡茬沒理幹凈,看起來有種裝體面人的諂媚感:“曉得的妹子,起步價十五塊,走不走。”

有點坑啊,蘭粲不說話,司機慢悠悠來一句:“現在旅游業發達的地方都是這樣了喔,不會騙你的吶。”

本身就是個愛糾結的性格,就在猶豫不決的時候,不知道誰又給她打了個電話。

從兜裏掏出來,屏幕上顯示兩個字:康哲。

康娜的哥哥。

一接聽,他的聲音仿佛開了彈跳鍵一樣:“蘭粲你在哪啊?我怎麽沒看見你啊?”

頓時心安,她問:“你來車站接我了?”

“對啊。”康哲在車站裏尋尋覓覓,“你是不是已經出去了啊?”

一回頭,蘭粲就站在他身後五十米的位置,天光透進來,映得人臉微微露出光澤,她努力地朝他招手:“康老板,好久不見啦~”

男人笑得很爽朗,頰邊的兩個酒窩微微凹陷,發絲有點淩亂,眼睛微微瞇起,大步向她走去,接過蘭粲的行李箱:“你是不是又矮了?”

熟悉的語調,蘭粲回嘴:“是今天的增高鞋墊給了你錯覺嗎?”

康哲開了自己的車,想當初這車的車牌還是蘭粲,康娜和他三個人一起選的,熟悉的感覺,娘家的感覺。

蘭粲開口:“我爸咋樣了?”

“叔叔是被波及的。”康哲給她解釋,“當時他擺的小攤前面剛好起了車禍,叔叔半個身體就給卷進去了,幸好就傷了一條腿,其他地方擦傷。”

“住進去多久了?昨天才給我知道。”蘭粲神色嚴肅。

“也沒多久,快一個星期吧,賠也賠了,本來叔叔一直不讓說。”康哲轉頭笑看她一眼,“但是我會密謀。”

看到他現在這嬉皮笑臉的樣子,蘭粲吞了吞口水,康娜肯定還沒和他說懷孕的事,再讓他保持兩天好心情吧。

先回家把行李放下,然後收拾了點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放在小包裏,和康哲兩個人又匆匆趕到醫院。

到病房門口,剛好是飯點,護士把清湯寡水的飯菜分配到每個床位。

蘭粲剛擡腳要進去,就聽見裏面生無可戀的嘆息:“護士,今天能換一份好吃一點的嗎?”

“這麽大了還挑食呢?”蘭粲雙手背在身後,故作老態。

蘭志林一見她就像見到光的老鼠,也不顧什麽難吃的飯菜了,偏過身秒睡。

“爸。”蘭粲無奈,“你這是連女兒也不要了啊?”

蘭爸睜開眼睛,坐起來,看見站在門旁笑得賊兮兮的康哲,大罵:“原來是你小子!”

康哲舉雙手,無辜道:“不是我啊,蘭粲作證,我就是個司機。”

蘭粲把飯盒打開,筷子遞到蘭志林手裏:“何叔和我說的,你快吃吧,飯菜要涼了。”

難吃的飯菜,糟心的事,傷痛的腿,蘭爸一吃一個不吱聲。

過了半晌,又扭頭問她:“你衣服帶過來幹嘛?”

蘭粲理所當然:“我來陪床啊,你平常看著旁邊兩位病友都有人照顧你羨不羨慕。”

蘭爸有點傲嬌地哼了一聲,說了一句:“一點點。”

陪蘭爸吃完飯,蘭粲在櫃子裏放好自己的東西,就先和康哲出去吃午飯了。

醫院附近的小攤小販尤其多,順著長街一路排過去,人行道都被擠爆了,兩個人邊走邊看,不知道吃什麽,最後在路邊買了兩塊幹巴餅子,坐在醫院的長廊裏聊天。

蘭粲使勁地嚼著嘴裏的餅:“沒想到康老板給我接風的第一頓就吃這個。”

康哲同樣用力地嚼著餅:“不好吃嗎?我覺得很好吃啊?”

蘭粲看了他一眼,感覺有點好笑:“康哲,你說瞎話的能力見長啊。”

“賣餅的那個阿嬤那麽老了,發發善心也是好的。”康哲滿不在乎。

沈默地吃餅中...

“我還沒去過你的酒吧呢。”蘭粲看著湖上的一只飛鳥,喃喃道。

“今晚,明天?”康哲提議,“想來就來,我來接你。”

“那等我給你發消息。”蘭粲搖搖手機,轉身朝樓上病房走去。

走到病房裏,蘭爸的室友都已經午睡了,就他眼冒精光地盯著蘭粲不放。

拉上簾子,蘭粲給他削蘋果:“有話快說。”

蘭爸笑得極其和藹:“你和康哲是不是有點事。”

?蘭粲把蘋果遞給他,抽出兩張面巾紙擦擦手,“啥事?”

蘭爸嘖了一聲,一臉你們快別瞞著我了的表情,輕聲說:“你們是不是在搞對象?”

蘭粲莫名其妙被震了一下,頓時義正言辭:“不要侮辱我們純潔美好的死黨關系。”

蘭志林同志還試圖洗腦:“他現在有房有車,自己開店,和你一起長大,一個老家...”

打住,蘭粲說:“我還沒忘記小時候因為他太調皮,所以你讓我這輩子都別和他玩這件事。”

蘭爸呵呵笑:“小孩子總是有的。”

接著補刀:“還給他打上三無小孩標簽。”

蘭爸不說話了,專註地啃著手裏的蘋果,蘭粲坐在床邊,搓搓手,忽然問出一個問題:“我能不能不結婚?”

床上的人眉毛立馬豎起來,就要發作,蘭粲立馬安撫:“隨口一說,隨口一說。”

蘭爸卻斜眼看她,有點睿智的樣子:“閨女,你該不會偷偷談戀愛了吧?”

明明沒有,但那個心虛的勁一下就上來了,連忙否認。

“是誰?”

“都說沒有了。”

“長這麽大,好像也沒見你對那個小夥子上過心。”

蘭爸靠在床上,輕輕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不對,好像有一個。”

他陶醉似的自說自話:“很多年了,叫什麽來著,叫...”

“蘇澈。”

蘭爸睜開眼睛,擡頭問她:“閨女,你還記得不?”

卻見蘭粲跟失了魂似的,表情僵硬,她勉強扯了扯嘴角:“你怎麽還記得啊。”

把蘭爸搪塞過去後,蘭粲走出病房,靠在走廊上輕輕吐氣,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自以為是的偽裝和包裝出來的強大,早就被別人看破。

只要喜歡,就騙不了人。

吃過晚飯,她給康哲打電話,打算去他的酒吧看一看。

整個青鎮不算大,大慨開了十分鐘多一點就到了,時間尚早,店裏的人不多,整體色調偏暗,燈光絢麗卻不喧鬧,放著舒緩的情歌。

幾乎是剛進去,就有一位妝容精致的火辣美女貼上來,看起來和康哲很熟,他們耳鬢廝磨了幾句,美女依依不舍地先走開。

蘭粲被她那眼神電的渾身僵硬:“真不好意思,打擾你艷遇了。”

康哲俯身到她耳邊,低語:“我是正經生意,賣笑不賣身。”

二人走到吧臺處坐下,調酒師是個留長發的藝術氣息男子,開口第一句:“老板,今天換口味了啊?”

...蘭粲白了康哲一眼

“想喝什麽?”調酒師看向蘭粲。

她擺擺手:“來一杯無酒精的吧,我不能喝。”

調酒師揚眉,打量了一下兩人,轉身開始制作,等了一會,一杯Virgin Mojito推到她面前:“慢用。”

蘭粲聞了聞,小心品嘗了一口,很清爽的味道,涼涼的。

一連串高跟鞋踩地發出的蹬蹬聲,扭頭一看,剛剛那個美艷女人像一條無骨的章魚一樣扒在康哲身上。

他的臉上略有抱歉,蘭粲點頭,讓他先去應付客人。

自己靜靜地坐在吧臺前,品嘗完這一杯莫吉托,人越來越多,嘈雜的聲音像鉆頭一樣鉆進她的耳朵裏。

不喜吵鬧,時間也差不多了,她起身,拿起外套和小包離開。

青鎮比S市暖和一些,蘭粲決定沿著江邊慢慢走回去,也散散身上沾染的酒氣。

很奇怪,今夜她明明沒有喝酒,卻好像醉了,靠在欄桿上,風穿透她的心,是冰涼的。

可她分明記得風應該是鹹濕的,現在應該是個夏天。

而...亂七八糟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她胡亂接下:“誰啊?”

“回頭。”

...

蘭粲猛地轉身,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蘇澈站在她身後,風拂過他的身體,一身冷冽,一雙眸子裏寫滿了難言的情緒。

他欲往前一步,蘭粲有點慌地阻止他:“別。”

蘇澈站回原位,冷聲道:“你怕什麽?”

“蘭粲,你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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