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2 ? 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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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 42 章 ◇

◎二十七歲的肩膀和十七歲時一樣寬厚有力◎

第二天上班, 陳曼雲看出她臉色,偷笑:“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但姜墨還生他氣, 昨晚之後沒怎麽理他,偏偏他還鄭重地問她哪天有空,他去體檢科預約。

又被氣個半死,不過事情本身沒錯,只好邊氣邊應下。

“......沒有。”

“吵吵唄, 小吵怡情,床頭吵床尾和, 男人嘛,還是得給點教訓。”

姜墨決定避開這個話題, “我等會要上課,先檢查檢查課件。”

上午幾乎滿課, 下午空閑, 姜墨準備齊院長的課題, 也還有些學院雜七雜八的行政工作。

快四點, 有別的老師來串門, 吐槽工作。

是個大一的輔導員,姓龍, 和姜墨一樣今年進校。

輔導員比她們專任老師要辛苦, 特別是大一新生, 不止事情多, 還要像臺24小時運轉的機器,隨時待命。

龍老師:“姜老師, 二班是不是你的班?”

“不是。”

“唉。”龍老師長嘆一聲, “二班有個孩子經常夜不歸宿, 我一開始還能聯系上,這兩天已經完全打不通電話,室友也不知道人去了哪,真是愁人。”

梁老師這方面有經驗,“聯系家長了嗎?”

“聯系過,但家長那邊說孩子也許是出去玩,哪是最近的事啊,開學快兩個月,這孩子就沒一天不讓人操心。”

“能正常上課嗎?”

“偶爾能見到人,但晚上基本不在宿舍住。”龍老師聲音壓小:“聽說是在外面跟社會人士玩,什麽酒吧網吧到處轉。”

姜墨說:“剛上大一,也才十八,心智還不太成熟,不能放任不管。”

梁老師讚同:“龍老師你辛苦點,跟家長保持聯系,也和學生做好教育工作。”

龍老師再次嘆氣,一臉萎靡。

將心比心,姜墨無比心疼龍老師,卻也沒辦法。

晚上到家,姜墨不餓,打算晚點做飯。

可那個說不會回來的男人回來了,推開主臥門:“沒吃飯?”

“?我不餓。”

“我餓了,你陪我吃點。”

“……”

但最後姜墨還是出去,因為他做了兩碗牛肉面,太香,導致她什麽都做不下去。

吃人嘴軟,姜墨跟他說話:“媽媽又拿牛肉給你啊?”

“嗯。”

“奶奶手藝真好。”姜墨問:“不是加班忙嗎?怎麽回來了?”

“回來給你做飯,等會去。”

“......”

賀星沈淡淡眉眼望來:“為什麽不好好吃飯?”

“......”姜墨沒了底氣,“打算晚點吃來著......”

被你捉到了。

賀星沈沒再訓,擡頭看她,“已經約好體檢,下周你跟我一起去醫院,員工通道,不會花太久時間。”

他其實等不到下周,今天上班已經去找了她之前住院的單子來看,各項數據正常,而那孩子的檢查結果也已出來,白血病確診。

也許是外界因素,也許是孩子媽媽原因,總之姜墨沒有,是大幸。

姜墨輕輕“噢”了聲,顯然興致不佳。

賀星沈只好解釋:“定期體檢對身體好。”

哼。

姜墨戳了戳碗裏那塊牛肉,好個屁。

“墨墨。”

“幹嘛。”

“你爸最近有沒有和你聯系過?”

對面人憤怒的小臉一下沈靜下來,手中動作也停止,良久後才極淡答:“沒有。”

自從陳君過世,姜康平這個人已經從她生命裏消失,有和沒有都一樣。

這十年父女倆聯系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近三年更是一次沒有,她都快忘了他長什麽樣。

姜墨斂下眉目,“我吃飽了。”

“他如果找你,你跟我說。”賀星沈握住她手,話語認真:“姜墨,你要記得你不再是一個人了,我在你身邊。”

這樣的話他說過無數遍,姜墨依舊為之動容,只是今天被別的情緒所替代,神情懨懨。

“他不會找我的。”

說完離開飯桌,回主臥。

可頭一天晚上才說完姜康平不會找她,第二天姜墨就見到了人。

在辦公室外面,姜康平牽著一個女人,親密不已,就連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同色系。

倆人探頭往裏問:“請問龍老師在這間辦公室嗎?我們是羅雍家長。”

羅雍是昨天龍老師抱怨的問題學生,她今天把家長請來了。

姜墨在三步外僵住,忘記動作。

過去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一年,最起碼十次家長會,姜康平一次沒有出席過。

他總說忙,加班,國內出差,國外出差,忙得昏天暗地不著家,忙得妻離子散。

如今倒是不忙了。

辦公室裏陳曼雲應一句什麽,女人溫和說謝謝,然後倆人轉身。

十年未見的父女打上照面。

姜康平過了半分鐘才認出人,眼裏都是不可置信:“墨墨?”

……

陳君彌留之際,對自己說的最多一句話是“媽媽對不起你。”

對不起沒能給她一個完整家庭,對不起沒能讓她平安快樂地長大,對不起把她送出國最後卻留她一個人,對不起沒照顧好她,對不起不能再好好陪她。

姜墨那時候得忍住不哭,不然她哭了陳君會更加難受,於是只能每天晚上在她睡著後偷偷抹淚。

忍著忍著忍到現在。

她恨姜康平。

陳君查出癌癥前他風光再婚,住院治療時他喜得千金,曾經不分彼此的枕邊人成了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君什麽都沒說,卻也不再提起“爸爸永遠都是她爸爸”這樣的話,她只教她堅強,教她如何生存,叫她不要難過。

父女之情早沒了。

他身邊女人看著年輕,貴婦打扮,手裏拎的包貴重,身上香水味重,和多年前姜康平喝醉酒沾染的香水味相差無幾,一樣令人厭惡。

姜墨並不願意再看見他,面無表情留下一句“你認錯人了”後目不斜視從他們身邊經過。

人已經進辦公室,姜康平回頭看,羅芮問:“怎麽了?”

姜康平沒應,不動聲色離開挽著他手臂那只手。

“我出去抽根煙。”

羅芮不知什麽情況,但自己兒子的事還得解決,按著老師指的辦公室找到龍老師。

這兩天女兒的病已經讓她頭痛,現在學校又說羅雍夜不歸宿找不見人,她實在分身乏力。

龍老師當場聯系羅雍,這一次電話通了,讓他過來一趟辦公室。

羅芮覺得難堪,大學還被叫家長,只好跟龍老師再三保證自己會好好教育,又拜托老師多多關註。

等羅雍這會羅芮給姜康平打了個電話,沒人接。

她暗自納悶,怎麽了這是,來時不是還好好的?

羅雍比姜康平先到。

十八歲的孩子一頭銀發,眼底下都是黑眼圈,顯然睡眠不足。

一見羅芮,並沒有給什麽好臉色,“你來幹嘛?”

“羅雍,你成年了,能不能少讓媽媽擔心?”羅芮苦口婆心勸。

羅雍嗤聲:“你都說我成年了,那還管我幹嘛,別來呀。”

“你!”

龍老師在中間調和,今天讓家長過來可不是聽他們吵架的,想要問問羅雍近來的生活學習,可羅雍拒不配合,龍老師只好把學校的規章制度當著學生家長的面強調一番。

羅芮連聲應是,聊完,母子兩個離開辦公室。

一出門,羅雍雙手插兜,一幅不搭理模樣往前走,羅芮氣極,“羅雍,你給我站住!”

人停了,身子歪歪扭扭站著。

“雍雍,你能不能乖點,媽媽知道你不喜歡姜叔叔,可這麽多年姜叔叔哪裏苛待過你?今天還特地放下工作陪我過來。”

“呵,人呢?”

羅芮一噎,臉色暗淡下去:“雍雍,妍妍剛查出來白血病,我和你姜叔叔正愁,他心情不好,你聽媽媽話,別再和他置氣行不行?”

羅雍緩緩回頭,渾不在意一張臉嚴肅兩分:“白血病?”

“是。”

“怎麽得的,遺傳?我怎麽沒有?”

“重點不是這個,雍雍,這周末你和我們去一趟醫院。”

羅雍擰起眉,還未回覆,姜康平抽完煙回來了,辦公室門口也出來個抱著書的女老師。

走廊不算寬敞,羅芮和羅雍攔在門口往外的路上,姜墨看著不遠處地面,淡淡開口:“借過一下。”

羅芮拉了拉羅雍,讓道,卻沒想到剛走兩步的老師被姜康平攔下。

他說:“墨墨,爸爸有話跟你說。”

羅雍表情變得微妙,羅芮震驚,她是知道姜康平之前有過一個女兒,但這麽多年一直沒提起也沒見過,她幾乎忘了這個女兒的存在。

姜墨捏緊手裏的書本,不說話。

姜康平以為她同意,越過她對身後母子倆招手:“羅雍,過來見你姐姐。”

羅芮仍舊處於驚訝中:“老姜,這?”

姜康平看向姜墨,目光溫和,“姜墨,我女兒。”

姜墨低頭抿起唇角,真是好笑,這個時候認女兒來了?以前怎麽不見他這樣熱心?

再擡眸,並未看他,冷淡道:“抱歉,我要去上課。”

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不管僵在身後的一家三口。

......

姜墨課上得吃力,時不時走神,狠狠捏了捏自己才勉強清醒。

上完課,辦公室外早沒了人,空得仿佛今天什麽都沒有發生,可又那樣真實地發生過。

那一對母子在門外的話她聽得清楚。

他們那個女兒得了白血病,也許是遺傳。

賀星沈應該是早知道,所以才會莫名其妙問她身體狀況,才會讓她去做婚檢,才會昨晚特地回來一趟。

而姜康平,十年來主動與自己說話,為什麽呢?

白血病,是需要她匹配骨髓嗎?用一個女兒救另一個女兒?

分明是十月,姜墨卻覺得心涼。

父女再見面,沒有溫情的擁抱,只剩更甚陌生人的疏離。

姜墨怔怔在位置上坐了許久,直到龍老師伸手在她面前揮了揮,“小姜老師,想什麽呢。”

姜墨回過神,笑笑:“沒什麽。”

龍老師開始和他們聊天:“今天羅雍家長過來了,他媽媽年輕又漂亮,說話溫柔,看著真不像一個十八歲孩子的媽。”

陳曼雲:“有錢人當然會保養,家底雄厚你班上那孩子才有資本在酒吧盡情揮灑。”

“還真是,我看她手上那個愛馬仕好像還是限量版。”

陳曼雲:“我看不是還有個男人陪著,那是羅雍爸爸吧?”

“不知道哎,來找我的只有一個女人。”

龍老師八卦完又開始擔憂:“不過他們母子關系好像不是很好,一見面就吵架,哎喲我真是愁。”

姜墨不想再聽,收拾東西,“我下午沒課,有點累,先回家了。”

陳曼雲見她臉色確實不是很好,而且一早上整個人沒精打采,關心問:“沒事吧你?”

“沒事,有什麽事再通知我。”

“行。”

姜墨離開學校,打算走回去。

車輛來回穿梭,學生行人不斷從她身邊經過,她腦子空空,一顆心無端有股沒離社會的空蕩,周邊一切變得虛妄。

申城早入秋,秋高氣爽,梧桐葉落,道路兩旁覆蓋上金衣。

姜墨穿過,發出“吱呀吱呀”清脆。

她蹲下來,撿起一片枯黃落葉。

顏色鮮艷,脈絡分明,正午陽光穿透薄葉,落到磚面上只剩柔和光線。

落葉歸根。

可她在這兒的根早沒了。

從小和奶奶家那邊不親,自從陳君和姜康平離婚更是從未聯系過,外婆前兩年過世,姨媽心疼她,但她也有自己的家庭,又遠在西南,和周姨一樣能給予的只有電話裏的關心。

而她的爸爸,如今成為了別人的爸爸。

這個世上,親人兩個字對她來說是奢望。

姜墨把那片樹葉放進邊上的花圃,給它找好去處,不然它的結局只剩被路人踩踏,被環衛工人掃走。

還蹲著,包裏的手機響鈴。

姜墨看了眼來電顯示,接通,那邊聲音溫柔:“吃飯沒有?”

“沒有。”

“今天課不是上完了嗎?還不去吃飯。”

“沒什麽胃口。”

電話裏的人語氣加重,好像生氣:“姜墨。”

姜墨笑了:“等會吃還不行。”

“不吃飯在做什麽?”

“賀星沈你查崗呢?”姜墨站起來,往家的方向走,“下午沒課,現在回家。”

賀星沈這才放下心,“到了跟我說一聲。”

“嗯。”

姜墨望著長街盡頭,忽然覺得這一路有些無趣,便跟他說話,“你在幹嘛?”

“剛下手術,準備去食堂。”

“噢,那掛了?”

她要是想掛,通常會用肯定句,而不是疑問句。

賀星沈捂住話筒,跟身邊人說:“我不去吃飯了,你幫我打一份,謝謝。”

那頭醫生應了聲。

他再回來,“我讓同事打了飯。”

姜墨慢慢走著,又覺得沒什麽好說,“我沒事,掛了。”

賀星沈無奈:“姜墨,我不想掛。”

姜墨一滯,好一會才說:“那好吧,你今天做的什麽手術?”

賀星沈簡單應:“瓣膜置換。”

“什麽是瓣膜置換?”

“瓣膜相當於心臟的門衛,防止血液回流,有二尖瓣、三尖瓣......”

他說的東西姜墨其實都聽不懂,但她聽得認真,遇到不明白問他,賀星沈再用淺顯的語言給她解釋。

於是這一路,半個小時,姜墨明白了瓣膜置換手術為什麽要做,怎麽做的,還有整個手術流程,像是打開一扇新世界的門。

到小區樓下,姜墨擡頭看向302晾曬著她和賀星沈的衣服的陽臺,彎起唇:“賀星沈,我到家了。”

“好,記得吃午飯。”

“拜拜。”

電話掛斷,賀星沈回到值班室,先去倒水,同事見狀笑:“又是哪個師弟師妹?你這師兄夠盡職盡責,飯都不吃在這講解,不像你啊。”

喝下一杯水,嗓子濕潤,賀星沈嘴邊劃起笑容回:“不是,是我老婆。”

......

晚上賀星沈回來給她做飯,姜墨已經恢覆如常,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

吃飯吃到一半,發現她手腕處一道淤青,她皮膚白嫩,一點小傷都能留存許久,高中時摔傷,那傷口一個月還有明顯痕跡。

賀星沈蹙眉:“手怎麽了?”

姜墨低頭看,這才看到這淤青,早上上課用了勁,那時候還是紅痕,到晚上居然變得青紫。

拉過居家服衣袖蓋住,“沒什麽,不小心撞到桌角而已。”她轉移話題:“你怎麽又回來了?”

不是接了同事的班嗎?不是忙得回不了家嗎?

騙人。

可轉移話題無效,賀星沈盯著問:“什麽時候的事?”

“早上。”

他不吃飯了,到冰箱拿了包冰塊過來,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下,“手給我。”

“不用,就一點點。”

賀星沈沈聲:“姜墨。”

姜墨乖乖伸手,他掌心托過,用冰塊輕緩按著。

微不足道的小傷在他眼裏如臨大敵,姜墨看著他動作,一瞬失神。

“賀星沈。”

“嗯?”

“你好兇啊,你以後能不能不要什麽都不說就只叫我名字。”每次他單獨喊她名字她心都一顫。

賀星沈懶懶掀眸看她,又收回去,“你聽話點我就不叫。”

姜墨撇了撇嘴,“你在你同事面前都這麽兇嗎?”

“沒有,我只對你兇。”

“......”

“我好欺負?”

“嗯。”

“我要告訴媽媽。”

賀星沈輕聲笑,“別,以後不兇了。”

“你求我。”

像小時候幼稚的把戲,但賀星沈應得快:“求你。”

“哼。”

沒了話,他還在給她敷,動作輕柔。

姜墨看一會,又叫他:“賀星沈。”

“嗯。”

“我今天看見姜康平了。”

男人動作停下來,擡頭看她。

姜墨努起嘴笑,“你不是說他來找我跟你說嗎?不是有事找你商量嗎?”

賀星沈眼裏溢出心疼,“跟你說了什麽?”

“他作為家長被請到學校,我還見到了他老婆,很年輕很漂亮。”姜墨抽回手,一臉平靜,“你是不是早知道他女兒得了白血病?”

賀星沈想起她中午的異常和這莫名其妙的傷,心一頓,“你都知道了?他跟你說的?”

“不是,他老婆和他兒子說話,我聽到的。”

“你......”

“他說有話跟我說,但我沒有理他,我也不想看見他,你說,我有沒有做錯?”

“你沒有做錯。”賀星沈放好冰袋,靠近,把人輕輕擁進懷裏。

姜墨沒有推開。

獨立是一件讓人驕傲的事情,姜墨從十指不沾陽春水到獨擋一面,花了十年。

可這個過程實在太累,她在黑暗裏獨自摸索、堅持了那麽久,她想她確實需要一個肩膀和一個支持。

而此刻,賀星沈給她了。

“不想理就不理,他要是再找你,你別見他。”

“嗯。”

賀星沈一下一下拍著她後背,聲線強硬又柔軟:“現在醫術發達,白血病治療手段多樣,不必非得你做什麽,你明白嗎?”

姜墨吃了顆定心丸,又輕輕“嗯”了聲。

過往浮現,那個在雨天裏舉傘笨拙安慰人的少年身影如同小白楊,那樣堅定,也那樣固執地活在她記憶裏。

二十七歲的肩膀和十七歲時一樣寬厚有力,姜墨放松身體靠緊。

“賀星沈,你會一直在嗎?”

她太害怕失去了,她只有賀星沈。

“無論何時何地,我都在。”

作者有話說:

不捐骨髓!!也絕對沒有狗血結局!!這些人都是工具人!!

嗚嗚嗚嗚嗚甜寵文一定是甜寵文,希望你們到時候不要嫌棄太甜就好( ̄▽ ̄)

另外,今天沒有二更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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