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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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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溫

自那日守城戰後,妖軍屢屢發動進攻,又屢屢被諸餘率兵擋下。城池占據地理優勢,易守難攻,局面一時僵持不下。

“這樣不是辦法。”諸餘再次回到帳中,神色已被數輪沖鋒碾得疲憊,眼裏仍蘊著股狠勁,“雖然狐溫攻不進來,但我們也出不去。糧食所剩無幾,繼續下去遲早會被耗死。”

“桑枝百姓從後方送來過冬的餘糧,還夠撐五日。”懷圖在泡衣服,攪了幾下,撈出來將血水擰幹,“三日內若不能敗敵,我們就得另尋出路了。”

“等不了三日。”諸餘緊盯著天色,“暴雪欲來,積雪會拉低城墻高度,對我們很不利。況且寒冷會減緩人和馬的行動速度,對妖卻沒有影響。必須現在就采取行動。”

“你有辦法了?”懷圖直起腰,吃力捶了捶後背,“真他娘的冷。”

諸餘還未答,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來到二人營帳前才放緩。

扶巒翻身下馬,手中拿了卷羊皮紙,被攥得皺巴巴。他大步跨進來,將紙在桌上攤開,欣喜道:“拿到了!”

扶疏方才還在想自己老爹去哪了,好奇低頭去看,是一張九垓地勢圖。

“哥哥,”他戳了戳沈冥,“他們真的看這東西就能知道怎麽走嗎?”

沈冥反問:“你不能麽?”

“我覺得好難。”扶疏憂愁道,“我在玉京看凡間,和這圖上差不多。但一下來就總迷路。”

“這圖畫得很清楚,三歲小孩都能看懂。”扶巒咬住護臂的綁繩一扯,將它拆下來,活動著雙手,“青烏一族這回幫了大忙,將陳年圖冊全翻出來比對了。”

“辛苦。”諸餘從圖上擡起頭,“和我預想的差不多,北面巫鹹平坦,多是緩坡大道,馬車可過。我們守著城,那些妖沒有活人吃,就得用糧草先墊著,運糧肯定要從這裏過。”

他指了指巫鹹山腳一處蛇形長道。

懷圖立刻反應過來:“你是要截斷他們的糧?”

“這是最快的辦法。”諸餘道,“城池久攻不下,他們肯定已經師勞兵疲。若是再餓著肚子,撐不過數日,就不得不往別處找食。咱們先派出一支小隊,從北繞行,推毀糧道。主力趁對方松懈欲退時出擊,定有成效。”

扶巒盯著圖看半天,默默皺起眉:“恐怕不行。”

諸餘問:“為何?”

“這裏不光是妖軍糧道,也是姬尾百姓的糧道。”扶巒逐一指給他看,“正值隆冬,狐溫帶軍橫在度朔,姬尾只能從桑枝換糧。若是斷了這條路,百姓都得挨餓。”

“所以咱們得快。”諸餘答得毫不遲疑,似是早料想到這個後果,“如果能趁此機會,一鼓作氣將度朔攻下,姬尾往後便不必再愁了。”

“好。”扶巒妥協,“那我去吧?”

“你剛奔波回來,好生歇著。”諸餘道,“懷圖去。”

“行。”扶巒揉了揉肚子,“那我先去吃口飯。”

他解下玄甲,擦凈了手,掀簾出去了。諸餘望著他走出營帳,轉頭對懷圖道:“知道為什麽讓你去嗎?”

“怕扶巒心軟唄。”懷圖抖開濕衣服晾上,滿不在乎的樣子,“老套路了,我懂。”

“狐溫生性狡詐,說不定會讓手下扮做百姓模樣,和姬尾的運糧隊混在一起。”諸餘目色沈沈,“依扶巒的性子,很可能會放姬尾運糧隊過去,讓敵軍鉆空子。”

“扶巒又不傻,自然會先嚴謹盤查。”

“再嚴謹的盤查,也不可能保證滴水不漏。”諸餘將令牌塞到懷圖手裏,“你替我寫一份帥諭,拿去軍中挑一支精銳騎兵,盡快出發。”

“又要我寫?”懷圖攥著令牌抱怨,“你那個字鬼畫符一樣,太難學了。”

“我懶得動筆,”諸餘催促,“快去。”

懷圖剛轉身要走,諸餘又叫住他,叮囑道:“記住,不要留活口。”

懷圖晃了晃令牌,沒回頭。

……

懷圖離開後的第五日,妖軍毫無動靜。

諸餘倚在望樓上,拿手遮在眉前,屏息觀察著遠處烏雲。從日暮到天黑,城墻角的士兵打起一長排火把,將夜空熏出了白霧,依舊不聞對面聲響。

扶巒在垛口,朝頭頂的諸餘打了個手勢,詢問情況。諸餘默默搖頭。

冬夜濕氣重,弩機的木料沾了水,都被凍住了,扣箭時不大靈活。弩手的手指也同樣不靈活,他們朝掌心呵著氣,隨後在臉頰和耳側猛搓,試圖把自己搓熱搓清醒。

旁邊的哨兵打了個噴嚏,驚醒另一個垂頭瞌睡的同伴。後者倏地回神,偷偷瞄了扶巒一眼,帶著心虛。

扶巒正巡崗,路過時在他肩上輕捏一把,道:“打起精神。”

話音並無責怪之意。

哨兵立刻挺胸收腿,站得比鋼板還直。

眾人在寒夜中吊著心弦,靜待至子時,遠處終於傳來一絲動靜。妖軍果真開始匍匐後撤,像收斂爪牙的巨怪,手腳起落極輕極緩,生怕被獵人看到。

扶巒巡視的腳步一頓。

他擡頭同諸餘對視,在沈默中交流了什麽,隨後反身躍下城墻。下方安靜片刻,傳來窸窣腳步聲,夾雜著刀劍與衣甲的輕微碰撞,還有戰馬的低嘶。

諸餘瞇起眼,掂量著妖軍後撤的距離。

等腳下重新陷入死寂,他從腰間緩緩斜抽出嘲風劍,深吸一口氣,對著夜幕高喝:“攻——!”

喊聲如驚雷炸響,城門隨之大開,轟隆隆劃破長空,鉆進巨怪耳中。這聲響猶如實體,追攆著妖軍,讓它們竄逃的速度陡然加快!

然而城墻下步兵的速度更快,寬平長板被擡出,瞬間在壕溝上齊齊架了一排,為同伴鋪出一條坦途。騎兵隨後奔出,馬蹄踏過木板,板下的空洞放大了回響,如暴雨冰雹,砸得妖軍動作慌亂。

諸餘疾步從望樓下來,單手攀住垛口,點地一躍,整個人便掛到了城墻外。他反手將利刃插入下方石隙,松開垛口,又往下墜了一大截。

諸餘握劍懸在城墻上,在一片漆黑中低頭喊了聲:“扶巒!”

扶巒幾乎是同時從城門掠出。

他身下騎著戰馬,手邊還牽了一匹,馬背上是個空鞍。他擡眼朝諸餘笑,琥珀色的眸中含著光,將空馬的韁繩朝上一拋:“接著!”

諸餘雙腿猛蹬,劍身呲啦一聲擦出石壁,迸濺火星。

魁梧身軀從城頭落下,在低空薅住韁繩,準確跨坐到馬背上,馬蹄滯了一瞬,又立刻被揚鞭催趕。二人並駕齊驅,跳過了讓戰馬緩沖加速的過程,衣袍在寒風中烈烈作響,瞬間沒入濃稠夜色。

妖軍裸露的後背對著刀鋒,心思全撲在逃命上,加上又餓著肚子,自然比不得在城中修整數日的兵馬。身後的火光越逼越近,沖鋒追兵高舉著火把,叫藏頭露尾的怪獸無處遁形。

諸餘和扶巒沖在最前,將士氣拉滿,後方吼聲震天:“殺——!!!”

落在隊末的妖們眼瞧著要被追上,竟胡亂抓過幾個同伴,使勁往後扔,借此為自己爭取逃跑的時間。

被拽出來的妖原本跑得好好的,冷不丁飛到空中,全都一臉懵逼。有的落地就被亂蹄踏成血泥,看不出形。有的走運些,滾到了旁邊草叢,被騎兵一刀抹了脖子,死得倒是痛快。

諸餘一劍將空中飛妖削成兩半,肢體散落,熱血澆了他一臉。他胸腔中的戰意燒了起來,戰靴猛夾馬肚,高喝一聲:“暖和!”

他整個人都是鮮紅的,血從額角流下,滲進湧動著殺意的眼裏,儼然一尊修羅殺神。

扶巒偏頭去看,劍上不小心串了兩個妖,馬身隨之一沈。他趕緊將屍體抖掉,心疼道:“別壓壞我的馬。”

“贏了之後,給你和懷圖各挑一匹好的。”諸餘颯爽一笑,“咱們去雲游天下!”

話音剛落,天空飄起細碎雪籽,轉而變為鵝毛大雪。

“哦,得快點結束了。”諸餘抹掉下巴的血,收神,“雪厚對騎兵不利。”

扶巒玩笑道:“叫你吹牛。”

馬在風雪中疾馳,他眉尖和發尾都沾了雪,溫潤中添了幾分清冷,更顯得遙遠。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樣的人手中該是折扇,該是書卷,卻不該是帶著血光的長劍。

林深處雪舞漫天,追兵在此處切進了逃軍內部。

馬蹄踏碎亂雪,黑泥裏澆了冒熱氣的紅艷。被逼到絕境的對手意識到逃生無門,終於開始反撲,廝殺聲震天。

諸餘斜扯韁繩,劍背一拍馬屁股,催著戰馬劃了道漂亮弧線。利刃外翻,在飛馳中割裂一排柔軟咽喉,馬尾緊跟著掃過血浪。

他調轉方向,正欲鏟進另一側妖群,卻忽然一矮身從馬背滾落下來。一柄彎刀擦過他後腦,牢牢釘在樹上,刀柄在餘勁中打顫。

諸餘撐著劍擡起頭,舔掉齒間血腥,壓抑著興奮道:“狐溫。”

狐溫支著腿坐在樹杈上,欣賞似的望著諸餘。

他是妖狐開智,分明是人的外貌,雙眼卻狹長暗紅,身後還有條毛茸茸的尾巴。赤裸的腳踝掛著鈴鐺,從半空躍下時叮當作響。

“可惜呀。就差一點點,你的腦袋就沒了。”狐溫緩步走近,一顰一笑都帶著邪性,“人族的頭狼,你總說我狡猾,但我可從未想過斷你們的糧。”

“那是你蠢。”諸餘站起身,“區區妖物,怎麽會懂行兵打仗的謀略。更何況你們吃的人還少嗎?”

狐溫目色一冷,指間不知何時握了把彎刀,朝諸餘猛沖過來。

諸餘擡劍格擋,被妖力沖得向後滑出一段,死死抵住樹根,冷鐵撞擊的鏗鏘聲帶起一片飛雪。狐溫挑唇,驀地向下使力,彎刀扣住劍身一壓,刀尖幾乎就要劃破諸餘側頸。

諸餘騰肘痛擊狐溫上腹,將對方的勁道逼歪了,閃身的同時長劍往後抽帶。彎刀來不及收力,狠狠磕在了樹幹裏。

諸餘反身就朝狐溫的後背猛砍。狐溫見勢不妙,直接放棄拔刀,側身在雪地打了個滾,靈活避開。

諸餘拎著劍,另一只手將彎刀扯下來,嘲道:“臭狐貍,你武器沒了。”

狐溫卻不慌不忙,翻腕一捏,兩柄新的彎刀出現在手中。他在寒光中噙著笑:“無窮無盡呢。”

諸餘:“操。”

他一把扔了卷刃的破刀,向前俯沖後,揮劍下劈。

狐溫在對手動身時就警覺,雙刀交疊架住劍,整個身子往雪裏陷了一寸。僵持的瞬息,他露出獠牙,憐憫道:“可惜,你的劍只有這一把。”

雙刀同時勾住嘲風劍,朝兩邊猛力一撕!

諸餘的手被風雪凍得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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