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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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疏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個事,人就已經站在府院裏了。四周堆滿了錦冠華服的世家子女。

他外貌本就出挑,衣裳又好看,憑本事成了眾矢之的。十幾道目光同時掃射過來,扶疏覺得自己一下被看成了篩子。

“伶倫,你這個……”

扶疏回頭要罵,卻不見伶倫人影,不知被擠到哪個犄角旮旯裏去了。他撥開人群去找,奈何此處像個雞籠兔窩,慌亂中又不慎踩了誰的腳,眼看著要向後倒去。

手撲騰著抓了個空,腰後突然傳來一股力道,什麽人穩穩接住了他。扶疏一轉身,鼻梁碰到一處冰涼的喉結,眼睜睜看著它在面前滾了一道。

“……”

山主大人拽著對方的袖子,胡亂撐起身,站得乖正。

“你挺愛摔。”沈冥道。不知為何,他看起來不大高興。

“人太多了。”扶疏的耳垂還有些燙,他伸手捏了捏,“伶倫那家夥死哪去了?凈知道坑我。”

“不知。”沈冥皺著眉,“你先把衣服脫了。”

“……?”

扶疏懷疑自己耳朵出問了題。

“換回原來那身。”沈冥把話說完。

扶疏一低頭,身上正穿著小裁縫做的新服。某些人嘴上不說,心裏卻喜歡得很,拿到手就沒下過身。

“……哦。”

他趁周邊人沒註意,擡手換了套行頭,換完才疑惑:“為什麽要換?”

“你想奪魁?”

扶疏一楞:“當然不想。”

“嗯。”

“原來你們在這呢!神……護衛大人,少爺,可叫我好找。”伶倫夾在人縫裏,滿頭大汗擠過來,“怎麽樣?我這個辦法不錯吧!”

“你還有臉說。”扶疏瞪他,“現在騎虎難下了,怎麽辦吧。”

“嘿,你怎麽轉不過來彎呢!”伶倫嫌棄地瞅他,“你只要入圍決賽,然後故意輸掉就好了呀!只要見到赤侯,就有一萬個辦法能套出雨師的下落。”

“難。”扶疏表情沈重,“我要是出手,很難不奪魁。”

伶倫:“啊這。”

旁邊幾人朝他們投來異樣的目光。

一名小廝從內堂跑了出來,手裏拿著卷名冊,扯著嗓子喊:“大家靜一靜!先聽我說!”

眾人停了議論,都望著他。

“本次招婿比試一共三輪,四人一組,按照宣讀名次依序入內。三輪都通過的參選者,方有機會面見赤侯,由侯爺親自考核。”

小廝介紹完規則,展開名冊,瞇著眼瞅了半天,才念道:“第一組——王公府,皓月軒,流連閣,掌畫堂。請入場!”

話音落下,人群一陣喧嚷。扶疏四下掃了一圈,見四位參選者面色激動地走上前,由小廝領著進去了。

“搞這麽正式。”扶疏從未參加過任何形式的比試,這麽一來竟被激起了勝負欲,轉頭沖二人道,“你們,說點什麽。給我漲漲士氣。”

“咱們家少爺是什麽人,哪兒還用得著漲士氣。”伶倫閉眼就是一頓亂誇,“赤侯若是見了你,必然是雙目失神,雙腿打顫,跪服於你的迷人風姿!”

“嗯,聽著還行。”扶疏轉向沈冥,“該你了。”

“……”

沈冥虎視眈眈。

“借你吉言。”扶疏本來也沒指望他能說出什麽好話來,鬧著玩罷了。

他們報名最晚,周圍的人陸陸續續進去,扶疏等得都快睡著了。直到被伶倫拍醒,他才隱約聽到小廝在那頭叫:“玉侯府,玉侯府人呢?”

“這兒呢這兒呢!”伶倫趕忙揮手,又拼命拽他,“醒了,娶老婆了!”

扶疏迷糊睜眼,擡頭就瞥見沈冥要吃人的表情,茫然道:“到我了嗎?”

“快進來吧!”小廝招呼道,“還慢慢悠悠的,真不著急。其他三位參選者都在裏頭候著了。”

……

進了內堂,扶疏發現之前還是高估了赤侯的審美。

大堂中央掛著一幅碩大的畫像,系著鬼魅似的紅綢。畫中本是個溫婉低笑的女子,但由於臉過於巨大,導致她的笑容看上去十分滲人。

下書“吾女織羅招婿大比”幾個字,醜如龜爬。

伶倫:“唉。”

畫像擋住了絕大部分視線,扶疏半天才看到下邊還有幾個芝麻大的小人兒,想來就是此次比試的評審官和參選者。

小廝問:“哪位是玉侯府的公子啊?”

扶疏禮貌欠身:“是我。”

他好像隱約聽到小廝嘀咕了一句“真能睡”,隨後客客氣氣道:“那你隨我上前。其他兩位,先去旁邊候著吧。”

小廝伸手一指,大堂一側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都是其他參選者的丫鬟侍從。

沈冥自進了府好像就不高興,此刻也沒多話,徑直走了過去。伶倫跟在他後面,一步三回頭,用密語道:小扶扶,好好表現!看好你哦。

扶疏莞爾:放心,我不會讓他們輸得太難看。

二人一落座,旁邊的幾個姑娘就開始竊竊私語:

“這是誰家的護衛,生得如此英俊!”

“不知道,你問問呢?”

“他看起來太兇了,我不敢……旁邊那個倒不錯,儒雅又斯文。”

“誒誒,我覺得剛進來那位公子最俊俏!”

“真的!不過他腰上掛的那是個什麽東西?太醜了吧。”

“好像是個香囊。不如你去給他繡個更好看的?”

“討厭!”

……

沈冥微一側首,幾人突然感到寒氣四溢,莫名打了個冷顫,都閉嘴了。

扶疏被小廝引到畫像下面,看清對面放了三把高凳,上頭坐了三個人。與他並排也站著三個人,兩位公子,一名女將,應當是和他同組的。

扶疏的目光落在那女將身上,發現她只有一條手臂,另一邊袖管竟是空的。他微怔,默默收回視線。

“人到齊了?”坐在高凳中間的老者問。

“回先生,”小廝恭敬彎腰,“齊了。”

“好。”老者撫著胡須,站起身,“先前的參選者都無緣面見侯爺,你們是最後一組,願能不負所望吧。”

伶倫的聲音猛然響起:臥槽?什麽比試這麽難?完了完了,你不會也死翹翹吧。

扶疏微笑:你先閉嘴看看呢。

“四位今日能站到這裏,想必也都是人中龍鳳。”老者說了今日不知第幾遍開場白,“承蒙赤侯擡愛,本次比試由我們三人主持。左邊這位,是妙音閣的首席琴師;右邊這位,是厚儀堂的堂主夫人;鄙人不才,是敬學府的館師。”

都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

扶疏一聽這些頭銜就有了數,對場外二人傳密語:我猜等會要比的是詩書、音律和禮儀。

伶倫:那他可燒高香吧。比音律,上天入地找不到比我更厲害的!一舉給你送進洞房。

沈冥:樂神不必幫忙。

伶倫:?

伶倫:神君大人請明示。

扶疏:沈冥我哪裏得罪你了?你說出來,我立刻改。

沈冥:沒有。

扶疏:那為什麽不讓他幫忙?

沈冥:你又不是要奪魁。

扶疏:這我知道。可是好歹不能讓我太丟……

伶倫:小扶扶,我覺得神君大人說得對。你自生自滅吧。

扶疏:……

他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麽狗的隊友。

“這第一輪筆試,鄙人就先拋個磚。”館師朝身後比了個手勢,兩名小廝扛著一卷紙上來了。

館師道:“織羅小姐素愛詩書,望尋得一良人,今後能一同吟詩作對。她親筆提了一幅上聯,若誰對出的下聯最讓人滿意,那便是本輪比試的勝出者。”

小廝把卷紙打開,往空中一舉,上面是一行娟秀字跡:

【曾逢山川非是畫】

館師重新入座,端起茶盞,慢悠悠吹了口氣。

扶疏還未開始思考,忽聽那名女將高聲道:“我棄權。”

還帶這麽玩的?

眾人驚訝轉頭,館師也伸長了脖子,打量她半天,問:“可是長慶閣的沙棠將軍?”

女將道:“正是。”

館師又問:“為何棄權?”

“因為不會。”她十分坦然,“我自小習武帶兵,學的是拳法劍道,讀的是兵論戰謀。我以為,保所愛之人一生平安已是幸事。詩書文法這些,我不懂,也不願裝懂。若小姐介意,我便祝她覓得良緣白首;若小姐願意我留下,我自會在接下來的兩輪比試中全力以赴。”

“你這般坦誠直率,倒是難得。”館師看她的目光中帶了點奇異,“待鄙人問一問小姐,再做答覆。”

他偏頭跟小廝說了些什麽,後者應聲退下。片刻,小廝折回,躬身匯報了幾句。館師聽了,轉頭道:“小姐希望沙棠將軍留下,繼續參與比試。”

沙棠一抱拳:“謝了。”便退至一旁。

館師又看向其他三人:“有誰想好了嗎?”

“我,我想好了!”扶疏旁邊那位公子搶先上前一步,“小姐所求乃是如意郎君,一生一世一雙人。那麽此君必當克己守禮,品德高尚。所以我的下聯是,‘一念修身一念君’。”

“……寓意倒是不錯,”館師沈吟須臾,卻又皺起眉,“不過,好像跟上聯沒什麽關系?”

“啊……嘿嘿,好吧。”公子撓了撓頭,退回去了。

伶倫抱臂點評:這家夥肯定是提前備好了答案。不管人家問什麽,他都答這一句。

扶疏:他怎麽知道要考詩書?

伶倫:孤陋寡聞了吧。凡間科舉就常出這種事,那些有門道的人家,都會提前打點好出題官,把窮酸寒門擠下去。

扶疏:這也太過分了。

第一位答題者不幸吃了癟,扶疏又在跟伶倫講小話,半天沒出聲。剩下的那位公子猶豫半晌,怯聲道:“我……我有一個想法。”

館師很欣慰:“公子請講。”

公子道:“詩書講求的是押韻。”

館師:“嗯,這我知道。”

公子又道:“除了押韻,還有意境。”

館師:“這我也知道。”

公子接著道:“除了意境,還有對仗。”

館師有點不耐煩了:“所以你的答案是?”

“未……未經風雨……莫折花。”公子結結巴巴,看樣子已經絞盡腦汁。

他鋪墊太多,館師對他的印象已經壞了,品了品,搖頭:“押韻是挺押韻,但是意境好像欠缺了些。對仗嘛,嚴格來說也不算工整……”

他話還沒說完,那公子居然“哇”一聲哭了出來,抹著眼淚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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