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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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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車夫帶著岑最果去了離綏州城最近的一家黃家的藥鋪,鋪子中只有隱雀果這一味藥,掌櫃說狼吻草雖在南方少見,但恰好在離此處三百裏開外的一家黃家藥鋪裏還有一棵。

岑最果怕耽誤了覃瑞瑞的傷勢,讓車夫帶著隱雀果先送去老大夫的醫館,自己問掌櫃討了匹馬獨自去取狼吻。

他生平只騎過一次馬,有次魏瓚為軍中挑選戰馬之時恰巧他跟著一起,魏瓚便抽了半日的功夫教他騎馬。他當初學得一知半解的,之後再也沒騎過,今日乍看到面前的這匹高頭大馬心中不由發怵,硬著頭皮爬上馬的時候,因為右手無力沒拽穩韁繩差點摔了下來,那掌櫃知他是自家老板重視之人,絲毫不敢怠慢,怕他路上騎行有什麽閃失,提出要給他安排一輛馬車。

岑最果不敢再虧欠太多,道謝之後便策馬而去,騎行的速度要比馬車快上許多,他心中記掛著覃瑞瑞,仿佛身上就有了神勇一般,一開始竟也沒出什麽岔子。

可惜事情往往都是樂極生悲的,他全然忘了自己的身子已經大不如前,先前取的那七次心頭血就已經傷了元氣,後來又遭剖腹生產失了大量的血也沒得到好好的調理愈發雪上加霜,近日這半碗血更是嚴重的透支了他的氣血。

策馬跑了大半日後,他便感到一陣頭昏眼花,心跳加速汗如雨下,他自知是血氣不足導致的虛癥,連忙從懷中掏出老大夫給他的那瓶補血的丹藥囫圇吞了下去,卻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從疾馳中的馬兒身上栽了下去,這一摔就摔得個頭暈目眩,眼冒金星,他仰躺在泥濘裏,伸手去摸自己周身的骨頭,還好身下皆是爛泥地還不至於摔斷胳膊摔斷腿。也不敢耽擱太久,撐著身子就爬了起來,拍了拍渾身的黑泥巴,自嘲一笑:“小黑果子的命還真硬。”

好在馬兒溜溜達達地又回來了,岑最果摸了摸它的大腦袋,輕聲說道:“乖乖,我叫小果,現在要趕著去救人,這幾日就拜托你了,等到了地方一定餵你吃又香又甜的青青草。”

馬兒嗤了口氣,岑最果翻身上馬,揉揉馬兒的大耳朵:“咱們說好了哈,駕——”

三日的路程,他不眠不休生生地縮短成了一個晝夜,到達之時他灰頭土臉的渾身都沾滿了泥水,從馬上滾落在人店鋪門口將掌櫃的嚇了一跳,說明來意之後,掌櫃的勸他休息會兒,用個飯換身衣裳,岑最果喘著粗氣擺了擺手謝過他的好意,怕自己泥猴兒似的弄臟了人家的鋪子,就往門口的拴馬樁上一坐,咬著冷硬的餅子,就著涼水大口吃了起來。

取得了狼吻草,還意外得了些種子,岑最果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幾分,讓掌櫃給他換了匹馬,臨走前還不忘交代,記得餵它吃又香又甜的青青草。

後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綏州城的,只是憑著一腔孤勇,一個信念,有人在等著他,生死一線。

將救命的藥交到老大夫手中的那一刻,岑最果人便栽了下去,後來老大夫說他是傷口發了炎,又沒日沒夜的趕路,發了高燒還不自知,最後體力不支才暈了過去。

伴隨著老大夫絮絮叨叨教訓他的聲音,他和覃瑞瑞並排躺著,孩子在臂彎中睡著了。岑最果的心中生出了一股現世安穩的念想來,伴著裊裊藥香他又沈沈地睡去。

他實在太累了,撐著破敗不堪的身子踽踽獨行了許久,擔負著生命,糾纏著思念,隱忍著痛苦,被擊潰壓垮只在瞬間,可是這一切太珍貴了,是他這小半生唯一可以握在手心裏的東西,唯有咬牙吞下喉間泛起的血沫,生生地扛了下來。

“歇一會兒,就歇一小會兒。”,岑最果對自己說道。

大盛皇宮冷宮。破敗的屋子裏悶熱又潮濕,女人歇斯底裏地叫聲在黑夜中顯得格外駭人。

魏瓚身著玄色暗金龍紋繡袞袍,披著濃重的夜色緩步走了進來,原本伏在塌上的女人見到他嘶吼地更激烈了,她撲跌著爬下塌沖著他撲了過來,求饒道:“求求你,殺了我吧,我受不了了。”

魏瓚垂眸睥睨著她,眼中無一絲憐憫之情,眼前的女人披頭散發,衣冠不整,臉上和身上裸露出來的肌膚寸寸潰爛,渾身撒發出陣陣的惡臭,最可怖的是她的一只手上的皮肉竟已盡數腐化脫落,赫然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魏瓚冷嗤一聲:“你殺了孤的妻子,同袍,府醫,仆從,落得如斯下場是你罪有應得,死豈不是便宜了你。孤會留著你,讓你看著自己的皮肉一寸一寸的慢慢爛掉,再一塊一塊的從身上剝落,最後整個人化成一灘膿水。”

任誰都無法相信,這個滿身滿臉流淌著腐肉膿水的醜陋女人竟是風華絕代的甯太後。

胡大夫臨死前給她包紮手上傷口之時,在金創藥裏摻了腐毒,這種毒沾到開創性的傷口後,唯一的辦法就是立刻將感染的那塊皮肉盡數割去,拖過一刻感染的面積便大上一塊,不消幾日更會蔓延至全身,之後周身皮肉盡腐,最終化作一灘屍水。當初這種毒被用在了南疆戰場上,魏瓚的軍隊吃了虧便將毒提煉出來,讓飛奴帶給胡大夫研制解藥,沒想到胡大夫用它為自己和別院的所有人都報了仇。

甯太後聽到他留著她的性命是為了折磨她,頓時恨意叢生:“你再如何折磨我,那骯臟的小奴也回不來了,被你識破寢房內那具焦屍不是他的又如何,他還不是死了,我親自檢查過,他死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必那賤胚子已經葬身魚腹,屍骨無存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想到魏瓚痛失所愛,她像得到了莫大的滿足一般,興奮得不能自已:“你和你那短命的爹一樣克妻哈哈哈哈哈哈哈,護得了天下卻唯獨護不住身邊的人……你們身邊的人都要死……哈哈哈哈哈哈……”

“可我不怕,本宮是鳳極之命……為什麽你們都看不見我……所以……你們眼中之人都死了……”,甯太後儼然瘋癲若狂地又哭又笑。

魏瓚眼中不見一絲波瀾:“想激我動手殺了你?我嫌臟。”,他已經不像一開始那般很容易就被她的話所刺激到。從他發現那具焦屍並非岑最果本人開始,便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直到他從胡大夫被綁的家人處尋到了綁匪的蛛絲馬跡,順藤摸瓜查到了甯太後。

當時甯太後背後有已經稱帝的夏侯煦撐腰,他便親自帶兵殺進皇宮將坐在龍椅上的夏侯煦拉了下來。那場皇宮鏖戰持續了足足七日,整個宮闈血色滌蕩,殺孽滔天,他踏著這條血路,披著無邊業障才將甯太後生擒住,逼問岑最果的下落,沒想到等來的卻是他的死訊。

那一刻,他才明白什麽叫心如灰燼。他難掩心頭戾氣橫生,殺念肆起,先是下令殺了參與此事除了甯太後外的所有人,又肅清了朝中夏侯煦和甯太後的一幹黨羽,鐵血手腕令大盛朝堂上下一時間風聲鶴唳。

他殺了太多人,可心中卻像有個碩大的窟窿一般,日日夜夜都有炙熱狂暴的熔巖噴湧而出,用多少人的鮮血都無法平息,反而那窟窿越來越深,深得像要將他拉進去摧毀一般,他知道那裏頭便是無盡深淵,無邊地獄。

直到有一日夤夜,他剛殺了一個在朝中聯合舊臣興風作浪之人。身上血氣未散,心中厭恨未消,獨自在庭中飲酒,卻不得痛快半分。明月籠紗懸停樹梢,星懸玉李如夢似幻,忽聞嬰兒的啼哭聲,乳娘抱著孩子恐哭鬧聲打擾到了他,誰也不敢觸怒這位閻羅般的準新皇,正要告退,她懷中的團子朝魏瓚伸出了白胖如藕節般的小手,半個身子都朝他探了過去。

乳娘忙解釋道:“這是想讓爹爹抱呢。”

自從得知他的小果兒是因為剖腹產下這孩子才死的,他就再也沒抱過他,雖然稚子無辜,但魏瓚心中的這道心結作繭自縛般地越收越緊,孩子不缺人照顧,但他卻一次都沒再去看過他。

可是血脈這種東西又怎是輕易就能割舍的,也許是這孩子每次見了他就不哭了還會伸著小手要他抱,魏瓚無法狠下心拒絕他,他甚至都怕自己一身的血腥和酒氣驚了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將小團子接了過來抱在懷中,細細地打量著,一些日子不見他似乎長了一些,小圓臉大眼睛,笑起來左邊臉頰上有個深深的梨渦,像極了兒時的岑最果。

他忍不住低下頭親了親孩子的宣軟白嫩的臉頰,這小團子發出“啊—”的一聲,笑得見眉不見眼。

魏瓚用臂彎托著他小小的身子在靜謐的花園中走了一會兒,小團子覺多又在父親的懷中得了安穩,不一會人就窩在魏瓚胸口睡著了,他隔著繈褓輕輕捏著孩子肉乎乎的手臂,想起來這孩子手臂內側有顆小小的金色豆豆,竟然是個金實。岑最果是個墨實能生子已是奇事,還居然和他生出了一個金實,委實不可思議。但這一切皆是這孩子的造化,如果這孩子將來不能如普通男子般與女子結合生兒育女,那麽他護著他一輩子便是,絕不會讓他再為任何人涉險產子,落得和他親爹一樣的下場。他驚覺自己竟想了這麽遠,搖了搖頭將思緒拉回現實。

這小人兒輕地像一朵羽毛,落在他心上,暖絨絨地像是撓進了他的心坎裏,又似沈重得像一枚巨石,落在他心頭的那個無底深淵之上,將洞口堵住了。

他為孩子取名為念實,果實的實。帶著他踏上了九十九道的漢白玉長階,將他放在了那萬人垂涎的寶座之上。百官俯首朝拜,一聲萬歲,從此這孩子便成了這天下共主,享萬人敬仰,擔國家興亡。

他沒有追封岑最果,他的發妻,追封便要同時追謚,他不願用謚號代替他心中那個軟糯的小果兒,在冥冥之中還總還留著一絲念想,一日找不到屍體,便得一日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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