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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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初春的最後的一場暴雪下了一夜,隔日終於是雪過天霽,雪虐風饕過後的大地處處顯露著勃勃的生機,不知名的植被在風霜摧殘過後,仍然從尚未融化的春雪中吐出了新芽,隨著春風微微搖擺,欣欣向榮。

鉛華洗盡的蒼穹中,落日熔金,彤雲漫天,斜陽透過碧色紗窗落了一抹殘紅在榻邊之人的身上,那人鴉發松綰,不時地伸手將垂落的發絲掖到耳後,聽見開門聲,轉頭見到他先是一楞,似是沒想到會是他,但轉念一想,這裏是魏瓚的房間,他進來是理所當然的。

岑罪果醒來之時就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衾羅錦枕,軟煙羅帳,金絲楠木的書案,降香黃檀木的博古架, 篆香爐焚著甘松香,擺件瓷器雖不過分華麗,卻看得出來每一件皆是珍品,房內溫暖如春,連燒的碳都是上好的銀霜。

他蜷縮在榻上怔楞了很久,一是身子實在疼得厲害,二是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在一個這麽好的廂房中。直到一個小廝進來,詢問下才得知這裏是侯爺的房間,當下就再也躺不住了,顧不得自己周身撕心裂肺地疼痛就掙紮著起了身,他弄臟了小阿哥的人,弄臟了他的衣袍,眼下還要弄臟他的床榻,小阿哥一定會很生氣的。

慌不擇路地爬下床,戰戰兢兢地開始整理床鋪,還沒等他整理完魏瓚就進來了。岑罪果害怕得縮著肩膀,身子微微發著抖,低著頭不敢看眼前的人。

魏瓚一進門就見看到他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身上的那件褻衣還是他幫著換上的,不由皺了皺眉,口氣有點沖:“你起來做什麽?還穿成這樣,身上還起著熱,又要鬧什麽?”

岑罪果被他一吼,心下更加急了,磕磕絆絆地道:“我……奴這就……出去,你……您別生氣。”,一邊說一邊往門口跑,沒跑兩步,腿一軟又要往地上跪。

魏瓚長臂一撈一把將他托起,臉色更加不愉,厲聲道:“去哪裏?你還想去哪裏?去你那個在京中靠販賣族人,置屋買房的族父那兒?還是急著去宮中領賞?”,魏瓚見他如此迫不及待地要走,拖著搖搖欲墜的病體也要離開他,傷人的話又脫口而出:“還是你又要去尋死?”

岑罪果起了一夜的燒,到現在都沒退,一番折騰下來已是強弩之末,他仲怔地睜大著雙眼,瞳孔漸漸渙散,眸色陰翳,像是什麽光都照不進眼底,蒼白的嘴唇幹涸開裂又沁出了血絲,是他這張臉上唯一的艷色,他的意識漸漸昏聵,聽不清魏瓚的質問,只是覺得小阿哥非常非常的生氣,驚惶和哀傷齊齊湧上心頭,他張了張嘴,卻一個聲都發不出來,心中更加絕望,是要趕我走了嗎?還是……在怪我沒死……對不起啊小阿哥,我還活著,對不起,這是他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唯一的念頭。

魏瓚將昏倒在他胸口的人抱起來,放到床上蓋上了被子,開門走了出去,吩咐侍衛:“看好他,別讓他踏出房門一步。”

暮色低垂,子規淒厲地鳴啼了一聲,振翅劃過了沈甸甸的蒼穹。

往後幾日,岑罪果一直昏昏沈沈地在半夢半醒間輾轉,傅堅來看他,叫醒他起來喝藥,岑罪果聽到有人叫他,掙紮著醒來,睜開眼看到人,眼中的期盼之色一閃而過,乖巧地叫了聲傅醫師。

傅堅應了聲,給他把脈,眼中有些擔憂:“你這小孩兒,小小的年紀,怎麽有這麽重的憂思,心中郁結,血氣滯怠,這病怎麽好得了?”

岑罪果接過湯藥一飲而盡,手裏還抱著碗,眼中有些惘然,他咬了咬唇,鼓起勇氣才問:“侯爺……侯爺最近在哪兒休息的,我占了他的寢房……可是外面的守衛大哥不讓我出去。”

傅堅伸出了爪子杵了一記岑罪果的小腦袋,說道:“你還擔心他?這偌大的侯府,近百間的屋子,他會沒處去?我的小祖宗哎,你趕緊別瞎操心了,這每日大把的補品湯藥也不見個好,別人還以為老夫的醫術不精。”

岑罪果以為自己連累了傅醫師,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急得磕磕巴巴的:“我……我好了,我都好了,我可以下床的。”

傅堅見這小孩兒一根筋不經逗,連忙按住他,說道:“好了好了,老夫逗你玩兒呢,你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了。馬上春分一過你種的那幾棵狼吻就要開花了,老夫都惦記一年了。到時候你摘的時候可要帶著老夫啊。”

岑罪果見他怪腔怪調的,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他這幾日來唯一的一個笑容,像朵綻放在春野之上不知名的小花兒。

又過了幾日,岑罪果的身子漸漸好了起來,人卻瘦了一大圈,本來還有些稚童般肉乎的桃腮癟了一半,本就小的臉蛋,生生的只剩下巴掌般大小。傅堅見了心疼,更是不要錢一般大把大把的名貴補藥往小孩兒肚子裏灌,可岑罪果卻不肯再喝了,直說自己的身子已經好了,別浪費了藥材。傅堅知道他是心疼侯府的藏藥,要給魏瓚省錢,心下更加覺得這小孩兒難能可貴。

老小子便跑去跟魏瓚吵架,其實是他單方面罵人,說魏瓚沒良心,將人弄得半死不活的,還要兇人家,也不去看看人家,將人拘在房間裏,是欲將人悶死嗎?傅堅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魏瓚的鼻子,氣得吹胡子瞪眼。

好說歹說,魏瓚總算松了口,撤了寢房門口的侍衛,早上才撤的人,岑罪果中午就走了,回到了自己住的小院子裏。

魏瓚看著熟悉的寢房,房內已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床褥被套也是換了新的,連那人一絲一毫的氣息都沒留下。他突然覺得這裏空蕩蕩的,就像他的心一樣,缺了個口子,有冷風日以繼夜地在往裏灌。

親衛查明了岑罪果扔掉的那個陶罐,本是用來裝釀情之毒的蠱蟲的,而這種蠱蟲身帶獨特異香,只在南疆一帶出現過。

當時蠱蟲不翼而飛,是岑罪果將蠱帶進了侯府再下在了他身上,還是真的扔掉了蠱蟲,只是蠱蟲從陶罐中爬出不知所蹤了?無從考證。

守門的侍衛說此人那日確有出過門,而且是從廚房的側門掩人耳目般地離開了侯府,回來之後卻帶著蠱蟲,他去見了何人?釀情之毒又是何人授意?而宮中已經知道了他們那時並未圓房,究竟是不是他親口說出去的?種種疑問這幾日一直盤桓在魏瓚心頭,揮之不去,寢食難安。他逃避著不去見那人,怕再看到他淒厲哀絕的神色,怕再看到那雙無辜的眼之後,他就不忍心再去苛責,又一次沈溺其中重蹈覆轍,最後卻再次敗於現實。他躑躅不前,落荒而逃,魏瓚用手狠狠抹了一把臉,罵自己是個懦夫。

他雖不拘著岑罪果,但卻撤走了那個教習嬤嬤,杜絕了此人與外界互通有無的一切可能,是心有芥蒂也是對他的一種保護。

岑罪果也再也沒有踏出過侯府半步,除了每日都去後廚和小啞巴一起用午膳,就是自己一個人待在屋子裏,常常趴在窗前,看日光的在窗牅上行走,篆刻成了時光,往往一看就是一整日。

魏瓚有時經過那個連接著後廚側門的胡同,會情不自禁地往裏看上一眼,卻再也沒見到那個如孩子般在巷口跳格子的人。偌大的侯府,兩人竟是沒再碰上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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