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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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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一年後,魏瓚在一場走馬川險隘的突圍戰中遭遇了敵軍的埋伏,他的右腿不慎被弩箭射穿,傷及了筋骨,皇帝特準他從前線折返回家中養傷。

再次入京已是第二年的孟冬了,京都城的坊間依舊人聲鼎沸,街道上過往的商販行人熙熙攘攘。魏瓚沒想驚動任何人,低調地從後門下了馬車。

不經意間瞥見府邸東南邊的胡同,平日用來卸貨運送廚餘的側門門檻上坐了個人,那人曲著腿,手裏端著個碩大的海碗,一邊抻著腦袋看胡同口的幾個孩童在跳地上畫的格子,一邊往嘴裏塞著飯菜,吃得嘴上油光水滑,兩頰鼓鼓囊囊。

魏瓚皺了皺眉,這人不是岑罪果又是誰!?他心中湧起一股無名之

火,想著這廝的日子倒是過得舒坦。

早早等在門口的馮管事迎了上來,魏瓚拄著拐杖,沒好氣地道:“他在外好歹也算掛著我侯府側夫人的名頭,行為怎可如此無狀?”

馮管事應道:“要不要從宮中找個教習嬤嬤來教他規矩?”

魏瓚正要發話,就聽見一陣疾馳而至的腳步聲,來人邊跑邊喊道:“侯爺,是侯爺回來了。”

回頭就見岑罪果像只點燃的竄天猴兒般,直兀兀地沖了過來,他的小臉兒上凈是欣喜之色,跑得幾乎要剎不住腳。魏瓚踅身避了避,有些不耐地剛要發難,卻看到了這人一雙生動的眸子裏充斥著激動難耐的神采。眼前之人已經一改一年前重傷時的狼狽頹唐,如今的他,皙白瑩潤,桃腮朱唇,人也抽條般拔高了寸餘,堪堪夠到他的下巴,周身洋溢著少年人的朝氣蓬勃。不知道怎地,那股火氣就陡然散了,只是淡淡的地說了句:“慢點,別跑。”著月餘前傅醫師告訴他魏瓚負傷的消息,一顆心不由又懸了起來,嘴裏不停地問著他要不要緊?還疼不疼?說著手便就要上去扶他,還沒摸到人袖子,就被魏瓚避開了,沒理會他,獨自借著手杖穩步走進了侯府。

岑罪果像只等待主人許久的小狗,目不轉睛地盯著魏瓚瞧,眼前人似乎黑了一些,臉上有久經沙場後的風霜,鋒利的下頜有些緊繃,隱隱地還透著邁過屍山血雨時沾染的煞氣。見到他手中的拐杖,惦記

岑罪果有些尷尬地將小手在衣擺上蹭了蹭,心中的雀躍也停歇了幾分,但見到魏瓚似是無礙,懸掛在心頭大石終於落下,他長籲了一口氣也跟了上去。

馮管事看著這從小看到大的主子傷了腿,想到這麽多年以來魏瓚都是在刀山火海中輾轉,有好幾次都落入了九死一生的險境,不由心中感慨,眼看眼淚止不住了,正偷偷用手去抹,魏瓚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溫聲安慰道:“好了,我這不是回來了麽,讓您老擔心了,家中還倚仗您多費心。”

這舍了主仆隔閡的話十分的暖人心,馮管事托著魏瓚的手道:“您回來老奴便放心了,府中一切都好,侯爺請放心。”

魏瓚微微頷首,瞥了一眼亦步亦趨,綴在身後的小尾巴,狀似不經意地問起:“他可有再生事端?”

岑罪果聽見在說自己,忙仰起腦袋看著他,馮管事倒也公允:“少君這一年來從未出府走動,倒也算得上安分。”

岑罪果連忙附和著點頭,嘴中嘟囔道:“我很乖的。”

魏瓚乜了他一眼:“很乖地坐在門檻上用飯?”

岑罪果呆怔了半晌接不上話,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事,垂著腦袋有些沮喪。倒是馮管事出言解釋了一番,原是府上人手本就緊,每日還要抽空為這位新夫人去送三餐,忙忘了是常有的事,岑罪果住的客房離廚房遠,等送到他房中飯菜冷掉的情況也是時有發生的……

有次送飯的小廝告假,也沒安排人頂上,岑罪果餓了一整天,實在受不了,只能走出房門去找些吃食,好不容易找到廚房,當時只剩下些冷掉的米飯和一點正準備倒掉的剩菜湯汁。

廚娘聽聞他雖然只是個掛名的夫人,但按理已經入了府便也算是個半個主子,不好放在明面上怠慢,就不情不願地問他,要不要開火再特地為他做點什麽吃食。

沒想到岑罪果連連擺手,只問這些剩飯剩菜能不能給自己吃?

廚娘見他連殘羹冷炙也肯吃,便給了他一個海碗,他自己盛了滿滿一大碗冷飯,再往飯上淋了些湯汁,吃得噴香。

廚娘欺他一副沒見過世面的窮酸樣,心中便有了輕慢,旁敲側擊地問他願不願意以後自己來廚房用膳。

岑罪果心想著每日能準時吃上熱乎的,便欣然答應。後廚本就是仆役們用餐的地方,一眾下人圍著飯桌,趁著飯間休息插科打諢,但他們都知道岑罪果的來歷,便沒人願意搭理他,日子久了岑罪果也看懂了眾人的臉色,抱著他的海碗縮到一邊去吃。

有時側門開著,他就偷偷挪到門邊向外張望,胡同的另一頭連著街道,那一隅熱鬧非凡,香車寶馬時有經過,店肆酒鋪的布招子忽明忽暗的翻動。有次還有迎親的隊伍行過,嗩吶銅鑼聲震天響,他便攀在門邊伸長了脖子去瞧,看著那端坐在高頭大馬上,身穿大紅蟒袍喜氣洋洋的新郎倌,心裏想著,這新郎倌兒比起小阿哥穿喜服的模樣可是差遠了。不過這不耽誤他去撿人家丟在街道上的喜棗花生,眼見四下無人便飛快地躥到弄堂口,眼疾手快地將撿來的雞零狗碎用上衣下擺兜住,一路撿過去,又不敢走得太遠,裝了小半兜子就往回跑,回來後捋著狂跳不止的胸口,深怕跑得慢了,門就關上了。生平第一次有了一個安穩的棲身之所,雖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離開,但他很珍惜這份暫時的溫飽,侯府中的人對他雖不熱絡,但也沒人動手打過他,岑罪果的小日子過得心滿意足。

他在廚房吃飯這事兒馮管家是知道的,但他年紀大了,又伺候了魏家兩任主子,主子的事對他來說是頂天大的,故而對岑罪果的隔閡終是沒能放下,只覺得這樣的人在府中白吃白住已是撿了天大的便宜,特地安排人去照顧他簡直是浪費人手,眼下他自己跑去廚房用飯倒也省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沒有追究,久而久之也就習慣成了自然。沒成想今日被魏瓚看到了,自知失職,立馬耿直地承認了自己管束無方,失了分寸。

魏瓚知道這些仆役慣會察言觀色,審時度勢,他們敢怠慢岑罪果也與自己對待此人的態度有關,當下便不予追究,只吩咐道:“找個人來教他規矩。”,轉頭又像看到什麽臟東西似的,將人從頭打量到腳,終於忍無可忍地斥道:“你這是穿的什麽?”,言罷加快腳步進了書房,馮管家跟著走了進去,岑罪果卻被攔在了門口,又巴巴地惦記著他的傷勢,焦急地墊著腳尖伸長脖子往裏張望,結果什麽都看不到,只能厚著臉皮向親衛打聽,沒想到那親衛冷心冷面,一個字都吝嗇搭理他。

入冬的京都已經能嘗到寒意,北風呼呼地刮得小臉生疼,岑罪果低頭看了看自己裏三層外三層的衣裳,想到魏瓚最後那嫌棄的眼神,攏起雙手往掌心呵了一口氣,再搓了搓,找了個風小些的角落揣著袖口蹲縮了下來,心中有些委屈。

傅堅仔細幫魏瓚檢查了傷處,發現這條傷腿恢覆得還算不錯,只是骨頭愈合尚需要些時日,頓時松了口氣,囑咐了一番便退了出來,剛出院子就瞧見了蹲在墻角根兒正在用樹枝逗螞蟻的岑罪果。

他撚著胡子笑他像個小孩子,岑罪果一擡眼見到是侯府中唯一肯搭理自己的人,不由眼睛一亮,抿出個酒窩就起身迎了上去,阻著人問東問西,傅堅很耐心的一一回答完,笑呵呵地讓他放心。

岑罪果點了點頭,終於徹底放下心來,行了個禮:“打擾傅醫師了,那小果先回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叫住了傅堅:“狼吻草孕苞了,這草藥對侯爺的傷腿可有裨益?”

傅堅聞言大喜,趕緊招呼他說要一同去看看,卻也說這狼吻只對剛受傷未愈合的,無論是內傷還是外傷皆有莫大的藥效,但對已經好得差不多的傷患就收效甚微了,又揶揄岑罪果說,魏瓚將最後一瓶狼吻草做的傷藥都送給了他,對他可真是舍得下血本。

岑罪果聽了心中卻極不是滋味兒,自己皮糙肉厚的,這藥給他也是浪費了,要不是他當初沒皮沒臉的收下了,興許小阿哥能好點快些。

傅堅見他一臉懊悔樣,猜到他心中所想,便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瓜,讓他別胡思亂想。

岑罪果懨懨地點了點頭,傅堅卻忽然怪聲大叫:“小果,你這是穿的什麽衣裳呀?”,說完指著他哈哈大笑了起來。

岑罪果的臉瞬間紅了,低著頭窘迫得不停地用小手扽著外衣,想遮住裏面露出的紅疊著黃又疊著綠色的三層衣裳。

傅堅見小孩兒手足無措的挺好玩,樂不可支地一直笑個不停,背後傳來一聲冷喝:“在鬧什麽?”

魏瓚從書房裏走了出來,見這老小子笑得前俯後仰,岑罪果卻楞頭楞腦地站在原地,臉還漲得通紅,不知怎地就不想看到有人欺負他。

傅堅見到他絲毫不收斂,拍著大腿道:“你看他穿的那是什麽?這小孩兒穿得像不像戲班子裏唱大戲的?”

岑罪果咬著唇想到以前在南疆的時候,也遠遠地看過幾眼進他們村子唱戲的戲班子,那些戲子的戲服色澤明艷,確實是有點像,一個沒忍住也咧著小白牙笑了起來。

“你還笑?穿成這樣你是準備要去唱戲?”,魏瓚皺著眉刻薄道。

岑罪果扁了扁嘴小聲說不是,是因為冷。他受傷被擡進侯府的次日,班咎就派人送來了幾個大箱子,說是他的嫁妝。裏面是一些皮子山貨和一箱花裏胡哨的衣物,馮管事清點之後稟報了魏瓚,魏瓚讓他將裝著衣服的箱子送到岑罪果住的廂房裏去,其餘的統統都退回去。

岑罪果接到時就打開看了,發現裏面衣物全是少族長的。班慶生得明艷風流,最愛作花哨的打扮,但那些顏色鮮艷的衣裳他不敢穿,又收拾完放進了箱子裏了,想著以後還給少族長。只得了一雙舊鞋,這鞋對他來說足足大了一寸,往裏面塞了兩個布團才勉強穿著不掉了。

可沒想到京都城的冬天這麽冷,去年他受傷臥床靜養了一段時日,房間裏還燒著炭火,他可以抱著棉被取暖。今年孟冬他房裏連炭火都短著了,前幾日屋頂漏雨打濕了被褥,雨天一時半會沒辦法晾曬,他托廚娘去問問管事能不能多給他一床被子,後來送是送過來,但是條又破又薄的被子,他凍得直打哆嗦,夜裏都無法入睡,手腳上起了好幾個凍瘡,實在受不了了才把箱子裏的衣服翻出來,一層一層的穿在了身上。南疆終年炎熱,根本不需要冬衣,這一箱衣物是從南燭帶來的,裏面自然不會有禦寒的厚衣服,只能多穿幾件。

岑罪果沒將被子的事說出來,只說了因為冷才將單衣一股腦兒都裹在身上的,說完垂著腦袋有些喪氣的想著,明天開始就待在房間裏裹著棉被罷,不能再出來丟人了。

魏瓚聞言怔楞了一瞬,喉結攢動,隨即吩咐身後的馮管事:“你去找幾件冬衣給他送過去。”

傅堅一聽卻跳了起來,攥著岑罪果的手臂就要拖著走:“老夫帶你去京城最好裁衣鋪子定做個十套八套的,侯爺若不肯付錢,老夫給你買便是。”,他覺得孩子都這麽磕磣了,方才還被他嘲笑了一番,心中內疚不已,凈想著彌補。

沒想到岑罪果趕忙掙了掙,說有件襖子穿已是極好的了,還說自己有衣裳穿,不需要浪費這個銀錢,說罷行了個禮就告退了。

魏瓚見他提著過長的下擺走得深一腳淺一腳的,才註意到他那雙不合腳的鞋,不由感到刺目了起來,心裏似有個爪子在撓一般,說不是出什麽滋味。

傅堅垮著老臉,滿臉不高興:“這孩子也算你八擡大轎娶進門拜了天地的,怎麽就跟著你過成這樣?傳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魏瓚的眼神徒然冷了:“他們強塞給我的東西,我就要奉如圭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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