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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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彌雲消散,雨過天霽,一只停在府苑老槐上的渡鴉抖了抖羽毛上的水濕,振翅而飛,黑色的羽翼掠過銀鉤,與薄暮冥冥的蒼穹合二為一了。

府醫年逾四十,姓傅,單名一個堅,曾是魏家軍的軍醫,師從世外高人醫術了得,當時在軍中享有很高的威望,魏家軍被皇帝收編後他便自請留在了侯府,當了一名小小的府醫,偶爾出門義診,各部將領重金請他出山,都被他打發了。

此刻他正在客房內為已經完全失去意識的岑罪果清理傷口。腕上的割傷已經縫合止住了血,但肩上早上才被太醫包紮好的傷口又裂開了,還淋了雨,絹帛黏在了傷口上不得已連同粘連的血肉一齊被撕下,只見猙獰的創面邊緣皮肉外翻,淋漓的鮮血模糊著舊藥膏,隱隱有些發炎潰爛之相,藥童進進出出地換了好幾盆水,皆被血水染得通紅。

岑罪果趴臥在床上,睫毛簌簌發抖,唇珠輕顫,長秀的眉痛苦地皺起,昏迷中無意識地如小獸般的輕聲嗚咽。

魏瓚進屋的時候,傅堅正在銅盆中洗手,見他進來略一頷首,揶揄道:“給你把便宜媳婦兒救回來了,如若今晚不發燒,便無甚大礙,只是他失血過多,恐傷了根本,日後還需好好調理。”,他拭凈了手,轉頭再次來到床邊,幫人掖了掖被子,到底是醫者仁心,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說道:“只是個半大的孩子,這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比起那刀口舔血的前線士兵卻過猶不及,究竟是受了多少罪,看著也是可憐極了。”

魏瓚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那張浸滿冷汗的蒼白小臉 ,隨即斂著眼將放在案上的包袱和佩囊拎起來抖了抖,裏面的東西便一股腦地撒在了桌上。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撥了撥,那散了半桌的零碎物什兒就是岑罪果的全部家當了,只有一套洗得發白的粗布舊衣,兩件補了又補的裏衣,一條爛成絮狀的汗巾裹著根楊枝,幾塊只剩邊角的胰子,油紙包裏是稀碎得已經無法辨明品名的點心,還有一個粘膩膩的糖丸,冬青色的藥瓶是那日他給的傷藥,魏瓚拈著瓶身掂了掂,發現半分都沒少,看來根本就沒用過,他有些莫名惱怒地將瓶子拋在了案上,磕出的聲音引來傅堅的探頭張望。

他撚著胡子笑盈盈地踱了過來,一眼看到了那個小瓷瓶:“喲,這不是我給你的傷藥嘛,裏面一味關鍵的草藥名為狼吻,這種草極其稀少,一年才開一次花且需以花葉同株入藥,因花有異香會招來野狼,花期時狼會在附近徘徊守候,直至開花時直接叼走,故而尋常人極其難得此草,老夫活了半輩子才得了一株,制了三瓶藥,這可只剩下這最後一瓶了,侯爺竟然舍得送人?”,說著他又伸手撈起一塊與這些雞零狗碎格格不入的精致絳巾,湊近一看,怪叫一聲:“喲,這不是你的絳巾嘛,怎麽在他這兒?”,這老小子笑瞇了眼,“這麽多東西都在人家那兒,難道你倆以前真的有私情?”

魏瓚想起來這絳巾正是當初他嫌棄這小奴摸過才扔了的,沒想到這人將他隨手丟棄的絳巾又撿了回去,似是洗過了,上面一股子廉價胰子的味兒。

這麽點東西裏就有好幾樣與他有關,確實有些百口莫辯的意味,魏瓚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惱羞成怒道:“只怕是皇帝和太後聯合南燭族長,派這小奴有意接近,我一時不查給他鉆了空子,昧了些東西去。”

傅堅是看著魏瓚長大的,平日裏並不以主仆之禮相處,反而像是父子,更像是朋友。這老小子是個跳脫的性子,口無遮攔地反問道:“怎麽?你的意思這些東西是這孩子從你處偷了去的?”,不等他回答,便自問自答道:“不能夠吧,你魏侯爺的東西他也敢偷?”

魏瓚將頭撇到一邊,耳朵卻紅了幾分,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樣!”

傅堅不再逗他,被案上的一包散發著草藥味的桑皮紙包吸引了註意力,醫者的職業好奇心驅使他打開了它,看清了裏面之物時,驚呼道:“竟然是狼吻草,還是三株?”

這老小子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胡子都翹起來了,大為震驚道:“狼吻草產自漠北,這孩子不是說來自嶺南嗎?他是怎麽得到的?一棵狼吻值萬金,這孩子可是連雙鞋都沒有,小腳丫子上滿是常年赤腳走路磨出來的繭子,我給他縫合腳踝上的傷口之時,看著真真切切。”

魏瓚冷哼一聲:“他懷揣著我的拏雲,腳踝上戴著的那顆珠子也是珍品,如今居然還有如此名貴的草藥,他該是那窮山惡水之族的首富。整日一副畏畏縮縮的窮酸相,定是裝出來引人可憐的!”

傅堅聞言嘿嘿一笑:“那侯爺可憐他了沒?”

魏瓚氣結,覺得不能再跟這老小子掰扯下去,廣袖一甩拋出一句:“明日等他醒來,派人來通報本候。“,便奪門而去。

次日魏瓚得了通報說那南燭族的小奴已經醒了,便起身來到了暫時安置他的廂房。馮管事做事十分妥帖,特地將人安排在離魏瓚住的院落最遠的一個僻靜小院中,此處本來是間客院,可侯府式微,少有人來府上做客,這院子久未打理有些破敗了,當時倉促間只是稍加收拾,勉強能得住人。

魏瓚冷哼一聲,心道,他一個蠻荒之地來的小奴,有片瓦遮頭足夠了,正這麽想著,腳便踏進了屋內。

就見岑罪果並未躺在塌上,正坐在飯桌前認認真真地擺放著吃食,他頂著一頭淩亂枯黃的發,裹著極不合身的土布衣裳,瘦瘦小小的像個偷穿大人衣裳的孩童。

那日幫這人換藥之時還見他身上有些稚兒肥的軟乎肉,怎麽才這幾天就瘦了一圈,魏瓚有些不悅地想著。

似乎是沒聽見他進來的動靜,岑罪果正專註著用裹著厚厚絹帛的雙手捧起裝粥的白瓷罐,顫巍巍地往小碗裏倒粥。他雙手的腕脈幾乎都被割斷了,捧著沈重的瓷罐十分吃力,眼看著罐身下滑就要砸在地上,罐底就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給托住了。

岑罪果怔怔地擡起頭,見到是魏瓚,原本陰翳的雙眸頓時明亮了起來,唇珠微微揚起,病氣彌漫的一張小臉上剎那間竟生動了幾分,糯生生地脫口而出:“小阿哥…….”,隨即又反應過來,連忙行禮:“小果給侯爺請安。”

“行了,坐吧。“,魏瓚一撩袍擺,金刀大馬地坐了下來,吩咐道:“你先吃飯。“,心中卻有些奇怪,有傅堅在,他身上的傷不可能作得了假,傷得那麽重,怎麽才隔了一夜就可以下床了,這南燭族人的自愈力真有夏侯藹所說的那麽強嗎?

岑罪果抱著那罐粥,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卻把粥罐推到了魏瓚面前,小心翼翼地問道:“這粥很香的,你……侯爺您要不要喝一點?”,見他不為所動,慌忙解釋道:“我沒碰過……不臟的……這些碗筷小菜我也沒用過。”,邊說邊像做錯了事一般,小手還偷偷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說完怕他嫌棄自己倒胃口,便用手撐著桌子想要退到一邊去,沒想到力竭又軟在了凳子上,口中一直在道著歉。

魏瓚動手盛了碗粥放到他面前,“吃。”,然後給自己也盛了一碗。

岑罪果有些受寵若驚,一邊小口喝著粥,一邊如履薄冰地觀察著對方的臉色,被魏瓚乜了一眼後不敢看了,埋著頭露著個小小的頭旋兒對著人,小聲說了句謝謝。

二人相對無言地用著早膳,魏瓚見岑罪果的臉色恢覆了少許紅潤,瞇著鳳眸正欲開口,傅堅擓著個藥箱走了進來,見到他度了個了然的眼神過去,大剌剌地開口道:“這麽早來看新媳婦兒啊!”,又見桌上有兩個用過的碗,“喲!還特地陪媳婦兒一起用了早膳。”

岑罪果聞言呆了呆,反應過來新媳婦兒是在說他,乖巧地和人打了招呼:“傅醫師早。”,隨即恨不得把臉埋到粥碗裏去,露在外面的耳朵尖通紅。

魏瓚不理會這老頑童的揶揄,對著拼命往嘴裏扒白粥塞醬瓜的人不滿道:“你怎麽還沒吃好?趕緊吃完了讓他給你換藥,我有話問你。”

岑罪果聞言趕緊放下筷子,舔了舔嘴唇,局促地就要起身。

魏瓚嘖了一聲:“不是不讓你吃,是你已經吃了四碗了,一下子吃多了不好。”

岑罪果像個小媳婦兒一般怯生生地點點頭,眼巴巴地瞅了一眼還剩小半碗的白粥不吭聲了。

魏瓚最看不慣他這副唯唯諾諾的可憐勁兒,轉頭對著一臉看好戲般的傅堅道:“你說,吃多了是不是不好?”

傅堅卻拆他的臺:“你有什麽話問總得等人先把飯吃完吧,孩子愛吃,多吃點怎麽了。”,說完慈祥地笑著對岑罪果說:“吃吧吃吧,慢慢吃。”

岑罪果只吃了個半飽,卻礙於魏瓚的淫威不敢動筷了。他感激地朝傅堅釀出個甜甜的笑,卻搖搖頭表示自己已經吃飽了。

傅堅知他是忌憚那個黑著臉的人,也不逼他,一邊說著讓他午膳多吃點,一邊動手幫他換起了藥來。換藥的時候岑罪果又疼出了一身白毛汗,卻依然咬著牙沒漏出聲來。

傅堅見他乖順得不像話,心中更加不忍,有意轉移他的註意力,便問他午膳有沒有什麽想吃的?岑罪果果然被吸引了註意力,小聲問能不能吃兩個白饅頭。傅堅說:“成,吃十個也行。”,換來岑罪果一個有些虛弱卻甜絲絲的笑容。

他笑起來左臉頰上有個淺淺的梨渦,天生有些下垂的眼尾彎成半月型,為他增加了幾分稚態,嘴還愛咧著,露出編貝般的皓齒,顯得一派天真無害的嬌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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