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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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明明怨恨厭惡至極,陳舒茴的聲音卻不尖銳憤怒,只是冷,像那年她看著書桌上的手繪圖紙,說‘以後不要弄這些東西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語氣。

溫然僵直矗立在幾步之外,盯著桌面上的手機,呼吸哆嗦,喉嚨急促發抖。

“結果現在你還要我繼續忍,要我想辦法讓他聽話,憑什麽?你所謂的時機成熟到底是什麽時候,有時候我覺得你真的謹慎得太過分,還是你在故意折磨我?”

不知電話那頭說了什麽,陳舒茴沈默片刻,道:“好,我知道了,晚上見面再說吧,九點,六號茶室。”

到此,短短的錄音結束。

好幾分鐘,溫然仿佛不會動了,呆站著,指尖深深陷進手心。

‘私生子’三個字是刺開真相的刀,而他站在正中央,前胸後背地被捅了個對穿。

他是李輕晚和溫寧淵的私生子。

如果這是事實,那麽一切都可以解釋了。也許這就是事實。

很多個日日夜夜,溫然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陳舒茴對他總是不喜歡、不滿意。他以為是自己不夠聰明、乖巧、識趣,於是努力變得更低眉順眼言聽計從,渴望能以此換來陳舒茴吝嗇施舍的一點母愛,但從始至終都沒有得到,溫然原本已經不在意。

可原來在他搖尾乞憐的時候,陳舒茴看向他的每一眼,並不僅僅是冷漠輕視,更滿盛著幾欲作嘔的惡心與怨毒的詛咒,因為他是丈夫和一個beta的私生子,如今正占著自己夭折的小兒子的身份、名字。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應該是在溫寧淵去世後,得知真相的陳舒茴態度驟變,馬不停蹄地把他扔進研究所,開始了植入腺體計劃,最後不顧高風險與後遺癥,將他送上手術臺。

除此之外,經年累月下貶低的話語,生活條件上的苛待,具體到被禁止的愛好、背光的小客臥、陳舊的衣物、卡頓的手機、無法獨立擁有的電腦……一次次令他陷入難堪窘迫的處境——所有的一切,不是他做得不好,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錯誤,代表著婚姻一方的侮辱與背叛。

他曾經所渴求的、盼望的一點親情,原來只是薄薄的一層外皮,剝開了,裏面滿含著的都是腐爛已久的仇恨和怨氣。

陳舒茴是懷著一種報覆性的踐踏心理在對待他,溫然今天才懂。

但他不相信,不相信孤僻驕傲的天才小提琴手是介入他人婚姻的第三者,不相信溫和善良的養父會對婚姻不忠,會出軌妻子在樂團中的同事。他不相信。

溫然像失修的機器,關節卡頓作響,一點點坐到椅子上。腦中有聲音在大喊‘不可能’,眼前卻浮現溫寧淵出車禍的那天早上,對他笑著,讓他不要著急,慢慢走。

會是真的嗎?他曾得到過一點點父愛,也曾在無知中與親生父親相處了六年——如果是真的,意味著溫寧淵到死都不知道領回溫家的養子其實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那李輕晚呢,孤兒院圍欄外,慌張的神色,憔悴通紅的眼睛,十年前她在害怕什麽,四年前為什麽又出現在首都。

整雙手都在打顫,溫然精神混亂而緊繃地不斷思索,直到情緒過載頭痛欲裂,鼻腔一熱,濃烈血腥味湧來,他捂著鼻子沖進廁所,洗漱臺中一片血紅。

在溫然接連幾天的失眠與昏沈中,陳舒茴和溫睿所負責的度假區新項目出了問題。方案中規劃的一塊海島地皮,之前因征遷問題而遭到當地居民的拒絕和抵制,進度遲遲難以推動,而就在昨晚,海島爆發一場大火,燒毀了超80%的建築,且有不少人員傷亡。

蹊蹺的火災瞬間將這場事件推上民眾與資本的矛盾風口,原本就與政府和公司積怨已深的海島居民當即爆發游行抗議,聚集在被燒毀的房屋前,對著鏡頭流淚控訴柏清集團此舉是焚地趕人、草菅人命,必須賠償所有損失,並接受法律的制裁。

負責度假區開發業務的是獨立的子公司,輿論卻跳過它直指柏清集團,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指點煽動。一夜之間,負面言論瘋起,子公司股票盤中跳水,柏清也受到嚴重牽連,收盤全線下跌,短短一天內總市值蒸發近七百億。

作為柏清與子公司共同的CEO,第二天清晨,顧崇澤在警方與媒體的擁簇下抵達現場。他的穿著十分簡單,一件襯衫,連領帶都沒有打,自我介紹過後便微微低著頭聽群眾的控訴,中途準確抓住幾秒難得的空隙,順理成章地開口。

“今天淩晨才下飛機,非常抱歉沒能第一時間來向大家解釋,接下來希望大家可以給我一點溝通的時間。海島的土地的確在我們項目規劃中,之前曾由於一些原因而造成了大家的不滿,對此我司一直在與市政府做計劃與協商,希望可以用更好的方式,給出令大家滿意的結果。”

“關於這次的火災,我們深表同情,但柏清一向秉承以人為本,遵紀守法的理念,多年來致力於慈善事業,絕不可能做出危害公眾財產與生命的行為。請大家不要被謠言煽動,目前的重中之重,是照顧好自己與家人的情緒,保重身體。柏清也將會聯合政府及社會各方進行物資捐獻,確保大家能盡快恢覆原有的生活。”

“最後,對於火災的起因,市政府正在全力開展調查,柏清集團也會無條件進行配合,請大家相信警方,一定會為大家查明原因,打破謠言,還原真相。”

……

“公關做得很好呢。”陶蘇蘇退出視頻界面,“顧崇澤現在是不是差不多掌權了?以後他和顧昀遲會怎麽爭呢,好奇。”

溫然將目光從屏幕上移開,回到手中的小袋鼠模型上。

這次的火災事件大概率是唐魏兩家搞的鬼,一箭雙雕地打擊到了柏清和陳舒茴,只是溫然無法確定他們是不是因為方以森的情報才出此計策。

“而且我聽說顧爺爺這段時間身體不太好,很多人都在盯著顧家,萬一顧爺爺真的不能管事了,顧昀遲又還沒成年,整個柏清估計就要交到顧崇澤手上。”陶蘇蘇幫忙遞螺絲,“把集團給顧崇澤容易,但到時候顧昀遲再想拿回來,那就很難了。”

顧培聞身體抱恙的消息溫然也有耳聞,他試著給顧昀遲發了消息詢問,但好幾天了,顧昀遲還沒有回覆,溫然因此不安到幾乎每隔幾分鐘就要看一次手機。

“溫然,你怎麽了啊?這個星期開始就好像生病了一樣,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陶蘇蘇看著溫然蒼白的臉,非常擔憂。

“沒事,就是晚上沒睡好。”溫然笑了下。

“好吧……對了,你這個設計稿是打算做什麽?”陶蘇蘇指指溫然桌旁的一疊圖紙,“我看你設計了好久了,但感覺是個很抽象的東西啊,我越看越搞不懂。”

“是給一個朋友的生日禮物。”溫然垂眼想了想,補充道,“很重要的朋友。”

陶蘇蘇湊到他旁邊,十分直接地問:“顧昀遲嗎?”

不等溫然回答,陶蘇蘇更直接地問:“你是不是喜歡他?”

溫然怔了一下,不自覺從抽屜裏拿出手機,低頭看了看,沒有顧昀遲的消息。然後他說:“是啊。”

“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是……算了我問你,你喜不喜歡我?還有宋書昂。”

溫然點點頭。他喜歡的人不多,但都是對自己好的、有善意的,會喜歡上這些人很正常。

“可是如果要在一起,要談戀愛,要成為很親密的人,你會想選誰,你最希望是誰啊?”

吧嗒——一顆螺絲從指尖滑落,咕嚕嚕滾向桌沿,溫然慌張地伸手去追,視線卻像失了焦的鏡頭,手指幾次按錯位,終於在它落下桌子前險險攔住。

心沈沈地跳,當然不可能是因為一顆小小的螺絲,溫然看向手邊的圖紙,盼望著陶蘇蘇再開口時會跳到另一個話題。

“是顧昀遲對吧?”陶蘇蘇歪頭看著他,“你愛上他了嗎?”

一動不動,溫然又聽到被刺破的聲音,像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的那刻,身體上的某個部位傳來劇烈疼痛。

他並不是蒙昧無知,他只是一直避免直面,避免承認,因為覺得難以啟齒。

難以啟齒的不是愛上顧昀遲這件事,而是自己的愛,夾雜在無數汙濁不堪的欺騙與算計中,滋生出的見不得人的一點感情——愛怎麽可能會是這幅樣子,愛應該是幹凈的純粹的。

也許也會有別的模樣,但他沒有被愛過,沒見過太多種愛,無從得知。

溫然撚著螺絲慢慢縮回手,低頭看模型,半晌,張了張嘴,低聲說:“我不知道啊。”

傍晚回到家,溫然對照著工作室給的建模圖修改設計稿,只是註意力難以集中,不知不覺就走神。

叮一聲,有新消息,溫然轉過頭,看到屏幕上‘顧昀遲’三個字時還有些恍惚,才想起自己前幾天就把備註名改掉了。

顧昀遲:回國了

本來應該感到很高興的,溫然卻楞楞地沒有立即回覆,幾秒後來電鈴響了,溫睿打過來的。

“現在叫司機帶你去鸞山,顧董讓我們過去一趟。”

“好的。”

溫然掛掉電話,聯系了司機後起身下樓,告訴芳姨不用準備晚飯了。

坐上車,溫然才回覆顧昀遲:我現在去鸞山了

顧昀遲:嗯

到達鸞山時天已經完全黑下去,溫然下了車,同時到的還有陳舒茴和溫睿。陳舒茴只如往常般瞥了瞥溫然,而溫然避開目光,不敢看她。

顧崇澤從主樓大廳走出來,看了溫然一眼,朝陳舒茴點頭打招呼,隨後帶大家坐上游覽車去往顧培聞日常居住的那棟樓。

車上,溫然看著顧崇澤的後背,根據錄音裏陳舒茴的最後一句話——晚上9點,6號茶室,溫然聯想到許久以前在她手機中看到的短信:10,3。如果他沒有猜錯,顧崇澤應該就是陳舒茴手機中的‘劉經理’。

乘電梯到二樓,溫然跟在他們身後,視線隨著步伐繞過獨立擺放的各種藏品與盆景,進入客廳,看見那道立在落地窗前的頎長背影。

管家通報了一聲,顧昀遲推著輪椅轉過身,面色平淡地從幾個人身上掃過,最後與溫然對視片刻。

他們隔著幾米的距離,一方茶幾割出分明的涇渭,一個立於絕對權力的背後,一個站在同流合汙的野心之輩間——差距從未顯現得如此直觀。

顧培聞坐在輪椅上,許久未見,他看起來似乎蒼老消瘦了些,但精神狀態還不錯。陳舒茴和溫睿頷首叫了聲‘顧董’,顧培聞點點頭,又看向溫然,溫然抿出一個笑:“顧爺爺。”

“很久沒看到你了。”顧培聞也笑了笑,身體往後靠了些,清清嗓子,“知道大家都忙,我也就長話短說。”

“項目最近出了點問題,交給警察去辦就好,總能查清楚的。做生意,難免碰到這樣那樣的意外和絆子,怎麽去解決才是首要,至於已經損失的,沒必要耿耿於懷。”

“我這些日子身體不太好,打算放下事情專心地治療修養一段時間,這期間,柏清就交給崇澤來管理,舒茴和溫睿,你們協助他。”

這句話一出,溫然觀察到陳舒茴的肩膀很細微地松懈了一些。

這是她進入柏清後負責的第一個大項目,卻出現了嚴重意外,這幾天她大概焦頭爛額心神難寧,被通知要來鸞山時也許都做好了挨訓和革職的準備,不想顧培聞竟直接放了權,這對她來說何嘗不是因禍得福。

“一些資料和文件,助理已經備好了,該簽字的簽字,該蓋章的蓋章,董事會那邊明天也會開個會,你們都參加一下。”顧培聞的手輕輕拍在腿上,“好了,去書房吧。昀遲和溫然,你們去吃晚飯。”

管家從顧昀遲手裏接過輪椅握把,帶領眾人向書房走去。

顧昀遲朝客廳外走,幾步後回過頭:“發什麽呆,跟上。”

溫然回神,點點頭跟上去。

沒有坐車,也沒有立即去餐廳,顧昀遲穿進了另一棟樓,溫然一直跟在他身後兩米左右的位置,也走進去。

上了電梯,兩人都沒有說話,數字從‘01’變為‘-1’,門打開。

一瞬間,視線被深藍的色調包圍,溫然以為自己來到海底——巨型無邊際水族箱環繞整個空間,鯊魚穿梭在珊瑚礁中,以及無數漂亮的魚類,就像339說的,和海洋館一樣。

顧昀遲一手按著電梯門,側頭看了看溫然:“怕的話我們就走。”

“想看。”溫然說。

走出電梯,仿佛置身可以呼吸的海底,溫然克服內心輕微的恐懼,低頭看,海龜正從腳下悠閑游過。

不知不覺,和顧昀遲再次拉出兩米距離,溫然停下腳步,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說:“顧爺爺現在要把公司交給你伯伯了,你會擔心嗎?”

顧昀遲的目光跟著面前那只鰩魚緩緩往上,道:“有什麽好擔心的,說不定其實我根本不想要。”

“那你想要什麽呢?”

顧昀遲看了看他,沒來由地問:“你怎麽了。”

溫然手都蜷緊:“為什麽這麽問。”

“一副生病的樣子。”顧昀遲說,“之前見面的時候不是總要抱麽。”

“我還可以那樣做嗎?”溫然不知是在問他,還是在問自己。

他真的有為可以和顧昀遲變得更親近而開心過,現實卻很快將他敲醒,推遠。溫然想,或許他和顧昀遲的結局早在開始就被寫好了。

顧昀遲轉向他:“我什麽時候限制過你。”

溫然看他幾秒,有點難看地笑了一下:“今天就不了吧。”

那並不是他心裏的答案,溫然的喉嚨泛上苦味,想向顧昀遲傾訴很多事——我可能是私生子,被惡意對待是不是我活該,我不想和他們一起站在你的對面……還有,陶蘇蘇說的愛,為什麽會讓我感到痛苦。

“顧昀遲。”溫然站在海裏,臉上露出茫然又悲傷的表情,說,“我好痛苦啊。”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我發的評論又被舉報了,目前就是禁言,所以開了個小號,之後如果有請假或是卡審核了要說明,會用小號評論,然後章節置頂,這裏先和大家說一下。

另,後續搞不好還有更大的雷點,接受能力較差的讀者盡早退出,這已經是第三還是第四次提醒了,看不了的不要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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