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雲間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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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雲間記事
三十七歲的顧子梧比二十七歲的時候多了份成熟，多了份溫柔，還多了份折騰。
“老師老師！唐老師——！你快下樓！”
唐雲清正被一群學生圍在講臺上問問題，一個男孩子沖進教室大喊，講臺桌邊一串黑檀珠似的腦袋們面對強大音波紋絲不動。
唐雲清大感解脫，連忙從一顆顆腦袋裏伸出手來：“來了來了！”
他自從在煙城附小擔任語文老師後，發現自己有個致命的缺點，這個缺點使得自己瘋狂加班——他不懂得拒絕小孩。
在牧城時還沒什麽感覺，雜貨鋪裏一天都是閑的，還只用教個周末，而在煙城，上完一天的課後，小孩們都揪著他不放，一個個圍過來要他批改作業，沒啥好改的也要扯著他聊天。
比如某天。
“唐老師，你上次提到的海格，不是第一次打開密室的人對嗎？”
唐雲清：“……這不是課內知識。”
小男孩有理有據：“所以我在課後問了。”
一個小女孩擠過來：“你起開！我有課內知識！唐老師，托物言志和借物抒情什麽區別呀？再舉例一下嘛……”
小男孩：“沒有區別。”
“你閉嘴！”
再比如某天。
某一男孩子作業本剛伸出去，就被推了回來，他問：“唐老師，為什麽你總這麽著急回去呀？”
唐雲清想了想，想出一個理由：“男人結婚後都得顧家。”
男孩子湊近瞧了瞧唐雲清無名指上的銀戒，沈吟道：“男人在外掙錢，女人在內持家，男人頂呱呱，女人笑哈哈。唐老師不必操心！”
唐雲清把作業本卷成一筒，往男孩子頭上輕敲一下，忍笑道：“哪編的段子？人家憑啥給你持家，人家也能賺錢。”
男孩子皺皺鼻子：“行吧，那我忍忍，不持家我也給她賺錢，然後請個保姆。”
唐雲清要笑出來了：“覺悟挺高的。”
“所以我得考個好成績，賺更多的錢，這道題幫我看一下。”
“……”
今天沖進來的孩子一通大聲嚷嚷，拉開圍在講臺邊的“黑檀珠串”，成功把唐雲清從人堆裏“救”出來，小孩們火速散開去座位上收書包，準備跟去湊熱鬧。
唐雲清終於有種提前下班的感覺，輕聲問小孩：“什麽事這麽急？”
小孩低著頭仔細看臺階，腳步飛快，嘴也飛快：“唐老師快來，有人跟你表白！”
“……”唐雲清腳步一下頓住，定在臺階上，詫異地看著前面那顆黑圓黑圓的腦袋瓜。
小孩已經到下一段臺階了，才發覺唐雲清沒有跟下來，又跑上兩階叫：“唐老師快呀！”
這時學校同事經過，隨口問：“唐老師要下班了？”
小孩興奮招手：“有人跟唐老師表白！”
同事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唐老師不是結婚了嗎……”
眼見著放學越來越多的老師從辦公室裏出來要下樓，唐雲清忽覺必須要趕在他們下去之前清場，開始動腳並加快速度，兩階並作一階地跨著下樓去，小孩哇啦啦笑著在後面追。
五點鐘太陽還明晃晃在天上掛著，顧子梧舉著個白天看不清的燈牌在樓下等人出來。他不知去哪網購了一面定制燈牌，結果出門前太亢奮，把開關按壞了，只能從燈泡的走向看出上面是五個字——我愛唐雲清。
這個長一米寬四十厘米的燈牌有些大了，放身前的話，會擋住精心打扮的自己，顧子梧便舉過頭頂，本來身子就高，這一舉，六層樓都看見了。
唐雲清一跑下樓就看見這麽副場景，氣急敗壞地摘下眼鏡往衣領上一別，雙腿掄成圈，飛速沖向顧子梧。
顧子梧見人下來了，臉上遮不住的欣喜，放下燈牌單手拎著，另一臂張開迎向唐雲清：“雲清，慢點……呃！”還沒說完，肩上被人捶了一拳。
唐雲清怒道：“幹什麽！收起來！”
顧子梧皺眉：“我要追你，已經說好了的，你和我結婚太快了。”
唐雲清飛快轉頭掃了眼樓上，一顆顆腦袋都趴著欄桿往下看，樓裏還有正往下走的老師們，他又飛快轉回來急道：“追到了！收起來！”
“沒完。”顧子梧拎著燈牌悍然轉身，唐雲清莫名聞到了一股香水味，香風呼嘯過，他看到顧子梧走到一輛違規占道的邁巴赫前，從打開的車窗探身進去，抱出一大束紅艷欲滴的玫瑰走回來。
老師們已經下樓來了，看見這一幕，驚訝道：“這是幹什麽呀？”
“剛學生說啦，表白呢！”
“啊？男的嗎？”
“呦，看唐老師那大紅臉！”
唐雲清的大紅臉不是羞的，是被氣的：“你……”
顧子梧沒等人罵他，趕緊把玫瑰往前一戳，差點給人家戳了雙玫瑰眼，頭上的太陽奪目，他的人也奪目——顧子梧這是把紅日摘下來了，熱騰騰紅艷艷，跟著他人一起，灼得人心晃晃。
唐雲清定了定神，看向玫瑰，這一大捧錦簇玫瑰的正中央，放著一個打開的精致表盒，裏面躺著一只棕表。還沒等他反應，顧子梧又說：“沒完。”
……還沒完。
只見顧子梧往褲兜裏掏了掏，掏出兩張機票，展開對唐雲清的臉頰扇了扇風，朗聲道：“帶你去意大利玩。”
接著，他高聲對唐雲清說：“唐雲清——！我喜歡你愛你，我們在一起了！”
“……”不像表白像宣示。
此時夏風習習，顧子梧的藍色衣擺輕揚，眼尾淺淺深情線向上勾起，他正笑的耀眼。
—— —— ——
四十七歲的唐雲清比二十七歲的時候多了份神經兮兮。
顧子梧回雲城談生意前一晚，心想這趟出去要個四五天，色欲熏心的他就做得猛了一點，沒想到把人弄生氣了，新賬舊賬一起算，大半夜把被子全裹自己身上，躺著說他這幾年越發的放肆，什麽羞人來什麽。
顧子梧做完大半天了，心裏還爽的冒泡呢，赤裸裸地躺在旁邊任人指責，毫無羞恥心。
結果第二天要出門的時候，唐雲清氣還沒消，顧子梧讓人來送送自己也不肯，他也生氣了，狠狠丟下一句“不送算了”，輕輕關上門就走了。
在雲城兩天，顧子梧忽然不想留頭發了，又和當年年輕一樣，沖動之下去剃了寸頭，結果效果欠佳，自己身上已沒了當年可以柔和的少年氣，寸頭加威厲眉宇，不笑時更添兇狠，季常家的小子見了他就哆嗦，季常女兒看到他就找媽媽。
從煙城機場回來，顧子梧路過衣帽店，思索一下，還是買了頂帽子戴頭上，免得嚇到唐雲清。
結果還是嚇到了。
唐雲清現在看電視還是只看《康熙王朝》，只因他之前試著去看了部韓劇，男主最後得了癌癥，多次化療也救不回來，氣的他差點把遙控器按爛，換臺都來不及，眼睜睜地看著男主閉上眼睛。
這下顧子梧戴著一帽子進屋時，唐雲清沒戴眼鏡，在那一瞬回憶起無數畫面，當場定格住，坐在沙發上不敢起來，抖著眼睫毛看顧子梧在玄關換鞋。
顧子梧走進來脫下夾克往沙發背上一搭，發現唐雲清神色有些不對，遲疑道：“……吃了沒？給你發消息你沒看到吧？”
好死不死的，顧子梧一直面對著唐雲清，半天不轉身，根本看不見他後腦勺帽子下的頭發茬。
唐雲清緊緊摳著沙發：“你疼嗎？”
顧子梧沒聽懂：“什麽疼？”說完猛然想起自己的右手，以為唐雲清又心緒打結，走過來說道：“都多久了，你吃沒吃，我去做？”
唐雲清霎時神情戚戚，聲音有些抖：“……很久了嗎？”
顧子梧看這人十分不對勁，心下一陣慌：“等等，我過來了。”他趕緊坐到唐雲清身邊，順手摘下帽子，握著人肩臂把他往自己胸膛按。
唐雲清在見到顧子梧滿頭的短短發茬時，微微呼出一口氣，喃喃道：“……頭發在。”
“……”顧子梧摸了下自己的寸頭，忽然心領神會地想到唐雲清上個月在被窩裏，生氣地批評一部韓劇的結局。
“你老實告訴我，你在亂想什麽？”顧子梧搖了搖唐雲清的肩臂。
唐雲清有些落寞，他垂眼摸著自己越來越清晰的手背紋路，輕聲說：“不知道，忽然就亂想了……”
顧子梧年輕時還有些會哄人，現在年紀漸長，嘴也比以前笨，總覺得兩人熟的像透明人似的，一撅屁股就知道對方要放什麽屁，對方心情不好了，屁股挨著一坐，攬住人肩膀能量傳遞，再不濟，起來做頓好吃的，帶他去玩好玩的，買他戴起來好看的，總能換得愛人一悅。
但如今唐雲清的莫名哀愁，讓顧子梧意識到，熟悉不是隨意的借口，即使兩人再了解對方，該表達的還是要表達。
“顧醫生”重操舊業，開始對癥下藥：“你把你亂想的和我說，我給你疏導。”
唐雲清擡頭，仔細看顧子梧的頭發，他的頭發依然烏黑，沒有銀光閃爍，而自己其實已白羽漸生。
唐雲清擡手揪了下顧子梧的鬢邊，低聲道：“我們都會老的。”
“是，都會。”
——糟糕，這回答錯誤。
顧子梧有些後悔，又補了一句：“我倆一起老。”
唐雲清其實在顧子梧摘帽的那一刻就已經緩過來了，也沒有不好意思自己的胡思亂想，只是有些感慨，他說道：“死亡對我來說不是一個可怕的詞語，可當我想到你離去的畫面，我才知死亡可怖。”
千言萬語還是化作一聲喟嘆，顧子梧此時此刻只有快要溢出的滿足感，哄人的話全丟到腦後，抱住唐雲清吻著他太陽穴，一路啄到耳垂含了含，最後把人腦袋摁進胸膛裏捂著，長嘆道：“我怎麽舍得啊……”
—— —— ——
五十七歲的唐雲清負責無情無義，本應該五十八歲的顧子梧負責無理取鬧，結果唐雲清全包了。
季常的兒子被顧子梧坑來煙城幫忙打理公司，打理著打理著，顧子梧就成甩手掌櫃，這回是直接撂攤子不幹了，幾乎把所有職權轉移給了小季總，自己拿點股份提前退休。
小季總東西還沒學完就要被架槍推上戰場，心裏當然是一萬個不願意，他找來唐雲清幫忙一起勸，顧子梧才答應再教他一陣子。
公司裏，總監接過買來的咖啡，問道：“誒？小季總去哪了？秦工剛剛說有一個方案要看看，我看不了了，我眼花。”
小何嘿嘿笑著：“總監，小季總正在市場部發脾氣呢……”
總監想了想，把小何手裏沒喝的咖啡奪過來，說道：“我去捋捋老虎須。”
一走到市場部，頓覺一股黑氣彌漫空中，黑氣源頭方圓十裏全被清空，市場部眾人剛被訓完，一個個站在門邊伺機逃跑，見到總監進來，不知哪裏伸出一腳，朝總監屁股上一踢：“英勇就義吧您嘞！”
眾人鳥獸散。
總監哈哈笑著，褶子深深，遞出手裏的咖啡，笑道：“小季總好，發什麽脾氣呀？來來，咖啡，咖啡，哈哈哈哈……”
小季總坐在辦公椅上，敞著西裝外套散火氣，抱臂皺眉道：“顧叔走了！”
“今天走了，明天再來唄！”
“不一樣，不會再來公司了，瀟灑去了！”
總監不怕死地問到底：“去哪啦？”
小季總的皮鞋點了兩下地板，煩躁道：“夕陽旅游團！”
“夕陽旅游團啊——！您最好的港灣啊——！各位叔叔阿姨看過來啊，我們下一站就是這淩雲山啊，淩雲山千年古剎也是值得一見啊……”
導游舉著個喇叭大聲介紹目的地，喇叭時不時刺啦響一下，惹得站在前排的阿姨堵著耳朵皺眉走到一邊。
淩雲山不是很高，六十多歲的老人都能爬，大家半天就到達了山頂，導游領著眾人走進古剎，邊走邊介紹，一圈下來，介紹了個七七八八，最後讓大家自行參觀，五點在古剎門口集合。
大家分散開走遠，導游這才發現，一直站在末尾的兩個叔叔只剩下了一個，背對她握著根登山杖站在原地，望著古剎門口等什麽。要不是她認得這個叔叔，這背面看過去，狼背挺直又身高腿長的，還以為是哪個年輕帥哥呢！
導游走過去詢問：“叔，你同伴呢？”
顧子梧轉過身，回道：“他生氣了，不知道去哪裏。”
“有他電話嗎？”
“我手機在他身上。”
“……”導游掃了一眼，叔叔身上只有一套藏青登山服，怕她不信，他兩手插著褲兜蕩兩下口袋，示意空空如也。
導游趕緊掏出自己手機：“我來打吧！他啥時候走的呀？走不遠吧？”
這時，顧子梧忽然說了句“他來了”，就朝門口快步走去。
導游順著他的方向朝門口看去，只見一個白發濃密的男人背著登山包站定在門口，滿頭黑發的男人奔過去拽住他手臂扯進寺裏，兩人身穿一樣的藏青登山服，挨著坐在門內一張石椅上就開始拌嘴。
白發濃密但皮膚平滑的唐雲清淡聲道：“不是不想來嗎，怎麽現在這麽著急這個包？”
滿頭黑發卻眼紋深深的顧子梧皺眉道：“這之間有關系嗎？不是，我沒有不想來，我也沒有著急包，你剛去哪了？”
顧子梧和唐雲清一個月前就說要出去玩，顧子梧本想自駕游，收拾好東西愛去哪去哪，旅行上唐雲清一般都聽他的，這次卻不知為什麽，拿出張紙算了一通花費，就非要報老人旅行團讓人帶著走。
顧子梧不解，問唐雲清是不是不相信自己能帶好他，兩人牛頭不對馬嘴地吵完一架，唐雲清還是堅持要報旅行團，他那股執拗勁一上來，顧子梧也沒轍，只好與唐雲清一起，和一群同齡的大叔大媽一同坐著大巴車，高聲唱著黃河大合唱，前往淩雲山。
“包背著不重嗎？”
顧子梧要去摘唐雲清背上的包，唐雲清反應更快，自己摘下來抱在胸前，說道：“我們只有這個包，萬一走散了，我也能養活自己。”
顧子梧無奈：“你還挺獨立。”
兩人又沈默下來，肩靠著肩，臂貼著臂。
顧子梧說：“想吃水煮蛋了。”
唐雲清打開登山包，揪出一個塑料袋，拿出早上起早煮的雞蛋和蒸的饅頭，又開了瓶礦泉水，全遞給顧子梧。
顧子梧接過，說道：“上周季常來家裏坐，他女兒坐那看電視劇，我經過瞧了一眼，裏面人是這樣敲雞蛋的。”說著，把雞蛋抵著腦門，肩膀撞了一下唐雲清，讓他看他。
唐雲清看過來，只見顧子梧用力把雞蛋往腦門一敲，輕輕咯吱一聲響，他放下攤開手掌，手心裏躺著一顆殼裂的雞蛋。
唐雲清瞧瞧雞蛋，又去看顧子梧腦門，皺眉道：“下次不要，你不是說我們的骨頭會越來越脆，以後不能摔倒不能磕碰，你還這樣。”
顧子梧剝開雞蛋殼：“確實有點疼。”他咬了一口雞蛋，遞到唐雲清嘴邊碰了碰，唐雲清心裏還有些悶氣，只張口咬了一點，顧子梧就把剩下的全吃了。
“下次帶我去珠城，開車去。”唐雲清說。
顧子梧轉過頭：“好啊，你願意我就帶你。”
唐雲清又說：“我可能只是為了省點錢，但……也怕你開車累，又不是三十多歲的時候……”
顧子梧心裏脹脹的，把唐雲清抱在懷裏的登山包拿過來抱著，握住他的手輕聲道：“知道了，我們現在真的很健康，你別擔心有的沒的，累了就休息，或者請人開。”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以後新聞統統屏蔽。”
唐雲清不說話，摸著保溫瓶發呆。
顧子梧低下頭去看他：“我給你講個笑話？提問，怎麽驅趕螞蟻？”
唐雲清：“……”
“第一個辦法，買個食蟻獸。”
“……”
“第二個辦法，把這個問題貼到蟻巢門口，難死它們。”
“……”
“第三個辦法，播放張楚的歌曲《螞蟻》三十遍，知道張楚是誰了嗎？”
唐雲清把保溫瓶往顧子梧懷裏一懟，沒好氣地說：“……那本《爆笑校園》封皮都破了還看！”
顧子梧有些想笑：“有時候就忽然想看以前的東西啊，人嘛，懷舊是一陣陣的。”
唐雲清剛剛自己繞了段遠路，登山杖還落在顧子梧這裏了，現在腿腳有點疲累，但時間也不想浪費，拽著顧子梧胳膊借力起身，說道：“走吧，要五點了吧？”
顧子梧把包背好也起身，牽住唐雲清的手：“走吧，逛逛去，剛剛幾個年輕人說那片紅楓林裏有什麽建築，有點神秘。”
兩人攜手走向與晚霞一起燃燒的盛大紅楓林。
“雲清。”
“嗯？”
“很愛你。”
靜了一瞬。
“回家才能碰嘴。”
“……我沒說要碰嘴。”
“反正你也不止碰嘴。”
“……每次你都延伸話題來說我。”
靜了片刻。
“子梧，我也一樣的。”
紅葉輕晃，肩膀相依，步履共頻走，餘生款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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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歲的顧子梧比二十七歲的時候多了份成熟，多了份溫柔，還多了份折騰。
“老師老師！唐老師——！你快下樓！”
唐雲清正被一群學生圍在講臺上問問題，一個男孩子沖進教室大喊，講臺桌邊一串黑檀珠似的腦袋們面對強大音波紋絲不動。
唐雲清大感解脫，連忙從一顆顆腦袋裏伸出手來：“來了來了！”
他自從在煙城附小擔任語文老師後，發現自己有個致命的缺點，這個缺點使得自己瘋狂加班——他不懂得拒絕小孩。
在牧城時還沒什麽感覺，雜貨鋪裏一天都是閑的，還只用教個周末，而在煙城，上完一天的課後，小孩們都揪著他不放，一個個圍過來要他批改作業，沒啥好改的也要扯著他聊天。
比如某天。
“唐老師，你上次提到的海格，不是第一次打開密室的人對嗎？”
唐雲清：“……這不是課內知識。”
小男孩有理有據：“所以我在課後問了。”
一個小女孩擠過來：“你起開！我有課內知識！唐老師，托物言志和借物抒情什麽區別呀？再舉例一下嘛……”
小男孩：“沒有區別。”
“你閉嘴！”
再比如某天。
某一男孩子作業本剛伸出去，就被推了回來，他問：“唐老師，為什麽你總這麽著急回去呀？”
唐雲清想了想，想出一個理由：“男人結婚後都得顧家。”
男孩子湊近瞧了瞧唐雲清無名指上的銀戒，沈吟道：“男人在外掙錢，女人在內持家，男人頂呱呱，女人笑哈哈。唐老師不必操心！”
唐雲清把作業本卷成一筒，往男孩子頭上輕敲一下，忍笑道：“哪編的段子？人家憑啥給你持家，人家也能賺錢。”
男孩子皺皺鼻子：“行吧，那我忍忍，不持家我也給她賺錢，然後請個保姆。”
唐雲清要笑出來了：“覺悟挺高的。”
“所以我得考個好成績，賺更多的錢，這道題幫我看一下。”
“……”
今天沖進來的孩子一通大聲嚷嚷，拉開圍在講臺邊的“黑檀珠串”，成功把唐雲清從人堆裏“救”出來，小孩們火速散開去座位上收書包，準備跟去湊熱鬧。
唐雲清終於有種提前下班的感覺，輕聲問小孩：“什麽事這麽急？”
小孩低著頭仔細看臺階，腳步飛快，嘴也飛快：“唐老師快來，有人跟你表白！”
“……”唐雲清腳步一下頓住，定在臺階上，詫異地看著前面那顆黑圓黑圓的腦袋瓜。
小孩已經到下一段臺階了，才發覺唐雲清沒有跟下來，又跑上兩階叫：“唐老師快呀！”
這時學校同事經過，隨口問：“唐老師要下班了？”
小孩興奮招手：“有人跟唐老師表白！”
同事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唐老師不是結婚了嗎……”
眼見著放學越來越多的老師從辦公室裏出來要下樓，唐雲清忽覺必須要趕在他們下去之前清場，開始動腳並加快速度，兩階並作一階地跨著下樓去，小孩哇啦啦笑著在後面追。
五點鐘太陽還明晃晃在天上掛著，顧子梧舉著個白天看不清的燈牌在樓下等人出來。他不知去哪網購了一面定制燈牌，結果出門前太亢奮，把開關按壞了，只能從燈泡的走向看出上面是五個字——我愛唐雲清。
這個長一米寬四十厘米的燈牌有些大了，放身前的話，會擋住精心打扮的自己，顧子梧便舉過頭頂，本來身子就高，這一舉，六層樓都看見了。
唐雲清一跑下樓就看見這麽副場景，氣急敗壞地摘下眼鏡往衣領上一別，雙腿掄成圈，飛速沖向顧子梧。
顧子梧見人下來了，臉上遮不住的欣喜，放下燈牌單手拎著，另一臂張開迎向唐雲清：“雲清，慢點……呃！”還沒說完，肩上被人捶了一拳。
唐雲清怒道：“幹什麽！收起來！”
顧子梧皺眉：“我要追你，已經說好了的，你和我結婚太快了。”
唐雲清飛快轉頭掃了眼樓上，一顆顆腦袋都趴著欄桿往下看，樓裏還有正往下走的老師們，他又飛快轉回來急道：“追到了！收起來！”
“沒完。”顧子梧拎著燈牌悍然轉身，唐雲清莫名聞到了一股香水味，香風呼嘯過，他看到顧子梧走到一輛違規占道的邁巴赫前，從打開的車窗探身進去，抱出一大束紅艷欲滴的玫瑰走回來。
老師們已經下樓來了，看見這一幕，驚訝道：“這是幹什麽呀？”
“剛學生說啦，表白呢！”
“啊？男的嗎？”
“呦，看唐老師那大紅臉！”
唐雲清的大紅臉不是羞的，是被氣的：“你……”
顧子梧沒等人罵他，趕緊把玫瑰往前一戳，差點給人家戳了雙玫瑰眼，頭上的太陽奪目，他的人也奪目——顧子梧這是把紅日摘下來了，熱騰騰紅艷艷，跟著他人一起，灼得人心晃晃。
唐雲清定了定神，看向玫瑰，這一大捧錦簇玫瑰的正中央，放著一個打開的精致表盒，裏面躺著一只棕表。還沒等他反應，顧子梧又說：“沒完。”
……還沒完。
只見顧子梧往褲兜裏掏了掏，掏出兩張機票，展開對唐雲清的臉頰扇了扇風，朗聲道：“帶你去意大利玩。”
接著，他高聲對唐雲清說：“唐雲清——！我喜歡你愛你，我們在一起了！”
“……”不像表白像宣示。
此時夏風習習，顧子梧的藍色衣擺輕揚，眼尾淺淺深情線向上勾起，他正笑的耀眼。
—— —— ——
四十七歲的唐雲清比二十七歲的時候多了份神經兮兮。
顧子梧回雲城談生意前一晚，心想這趟出去要個四五天，色欲熏心的他就做得猛了一點，沒想到把人弄生氣了，新賬舊賬一起算，大半夜把被子全裹自己身上，躺著說他這幾年越發的放肆，什麽羞人來什麽。
顧子梧做完大半天了，心裏還爽的冒泡呢，赤裸裸地躺在旁邊任人指責，毫無羞恥心。
結果第二天要出門的時候，唐雲清氣還沒消，顧子梧讓人來送送自己也不肯，他也生氣了，狠狠丟下一句“不送算了”，輕輕關上門就走了。
在雲城兩天，顧子梧忽然不想留頭發了，又和當年年輕一樣，沖動之下去剃了寸頭，結果效果欠佳，自己身上已沒了當年可以柔和的少年氣，寸頭加威厲眉宇，不笑時更添兇狠，季常家的小子見了他就哆嗦，季常女兒看到他就找媽媽。
從煙城機場回來，顧子梧路過衣帽店，思索一下，還是買了頂帽子戴頭上，免得嚇到唐雲清。
結果還是嚇到了。
唐雲清現在看電視還是只看《康熙王朝》，只因他之前試著去看了部韓劇，男主最後得了癌癥，多次化療也救不回來，氣的他差點把遙控器按爛，換臺都來不及，眼睜睜地看著男主閉上眼睛。
這下顧子梧戴著一帽子進屋時，唐雲清沒戴眼鏡，在那一瞬回憶起無數畫面，當場定格住，坐在沙發上不敢起來，抖著眼睫毛看顧子梧在玄關換鞋。
顧子梧走進來脫下夾克往沙發背上一搭，發現唐雲清神色有些不對，遲疑道：“……吃了沒？給你發消息你沒看到吧？”
好死不死的，顧子梧一直面對著唐雲清，半天不轉身，根本看不見他後腦勺帽子下的頭發茬。
唐雲清緊緊摳著沙發：“你疼嗎？”
顧子梧沒聽懂：“什麽疼？”說完猛然想起自己的右手，以為唐雲清又心緒打結，走過來說道：“都多久了，你吃沒吃，我去做？”
唐雲清霎時神情戚戚，聲音有些抖：“……很久了嗎？”
顧子梧看這人十分不對勁，心下一陣慌：“等等，我過來了。”他趕緊坐到唐雲清身邊，順手摘下帽子，握著人肩臂把他往自己胸膛按。
唐雲清在見到顧子梧滿頭的短短發茬時，微微呼出一口氣，喃喃道：“……頭發在。”
“……”顧子梧摸了下自己的寸頭，忽然心領神會地想到唐雲清上個月在被窩裏，生氣地批評一部韓劇的結局。
“你老實告訴我，你在亂想什麽？”顧子梧搖了搖唐雲清的肩臂。
唐雲清有些落寞，他垂眼摸著自己越來越清晰的手背紋路，輕聲說：“不知道，忽然就亂想了……”
顧子梧年輕時還有些會哄人，現在年紀漸長，嘴也比以前笨，總覺得兩人熟的像透明人似的，一撅屁股就知道對方要放什麽屁，對方心情不好了，屁股挨著一坐，攬住人肩膀能量傳遞，再不濟，起來做頓好吃的，帶他去玩好玩的，買他戴起來好看的，總能換得愛人一悅。
但如今唐雲清的莫名哀愁，讓顧子梧意識到，熟悉不是隨意的借口，即使兩人再了解對方，該表達的還是要表達。
“顧醫生”重操舊業，開始對癥下藥：“你把你亂想的和我說，我給你疏導。”
唐雲清擡頭，仔細看顧子梧的頭發，他的頭發依然烏黑，沒有銀光閃爍，而自己其實已白羽漸生。
唐雲清擡手揪了下顧子梧的鬢邊，低聲道：“我們都會老的。”
“是，都會。”
——糟糕，這回答錯誤。
顧子梧有些後悔，又補了一句：“我倆一起老。”
唐雲清其實在顧子梧摘帽的那一刻就已經緩過來了，也沒有不好意思自己的胡思亂想，只是有些感慨，他說道：“死亡對我來說不是一個可怕的詞語，可當我想到你離去的畫面，我才知死亡可怖。”
千言萬語還是化作一聲喟嘆，顧子梧此時此刻只有快要溢出的滿足感，哄人的話全丟到腦後，抱住唐雲清吻著他太陽穴，一路啄到耳垂含了含，最後把人腦袋摁進胸膛裏捂著，長嘆道：“我怎麽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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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歲的唐雲清負責無情無義，本應該五十八歲的顧子梧負責無理取鬧，結果唐雲清全包了。
季常的兒子被顧子梧坑來煙城幫忙打理公司，打理著打理著，顧子梧就成甩手掌櫃，這回是直接撂攤子不幹了，幾乎把所有職權轉移給了小季總，自己拿點股份提前退休。
小季總東西還沒學完就要被架槍推上戰場，心裏當然是一萬個不願意，他找來唐雲清幫忙一起勸，顧子梧才答應再教他一陣子。
公司裏，總監接過買來的咖啡，問道：“誒？小季總去哪了？秦工剛剛說有一個方案要看看，我看不了了，我眼花。”
小何嘿嘿笑著：“總監，小季總正在市場部發脾氣呢……”
總監想了想，把小何手裏沒喝的咖啡奪過來，說道：“我去捋捋老虎須。”
一走到市場部，頓覺一股黑氣彌漫空中，黑氣源頭方圓十裏全被清空，市場部眾人剛被訓完，一個個站在門邊伺機逃跑，見到總監進來，不知哪裏伸出一腳，朝總監屁股上一踢：“英勇就義吧您嘞！”
眾人鳥獸散。
總監哈哈笑著，褶子深深，遞出手裏的咖啡，笑道：“小季總好，發什麽脾氣呀？來來，咖啡，咖啡，哈哈哈哈……”
小季總坐在辦公椅上，敞著西裝外套散火氣，抱臂皺眉道：“顧叔走了！”
“今天走了，明天再來唄！”
“不一樣，不會再來公司了，瀟灑去了！”
總監不怕死地問到底：“去哪啦？”
小季總的皮鞋點了兩下地板，煩躁道：“夕陽旅游團！”
“夕陽旅游團啊——！您最好的港灣啊——！各位叔叔阿姨看過來啊，我們下一站就是這淩雲山啊，淩雲山千年古剎也是值得一見啊……”
導游舉著個喇叭大聲介紹目的地，喇叭時不時刺啦響一下，惹得站在前排的阿姨堵著耳朵皺眉走到一邊。
淩雲山不是很高，六十多歲的老人都能爬，大家半天就到達了山頂，導游領著眾人走進古剎，邊走邊介紹，一圈下來，介紹了個七七八八，最後讓大家自行參觀，五點在古剎門口集合。
大家分散開走遠，導游這才發現，一直站在末尾的兩個叔叔只剩下了一個，背對她握著根登山杖站在原地，望著古剎門口等什麽。要不是她認得這個叔叔，這背面看過去，狼背挺直又身高腿長的，還以為是哪個年輕帥哥呢！
導游走過去詢問：“叔，你同伴呢？”
顧子梧轉過身，回道：“他生氣了，不知道去哪裏。”
“有他電話嗎？”
“我手機在他身上。”
“……”導游掃了一眼，叔叔身上只有一套藏青登山服，怕她不信，他兩手插著褲兜蕩兩下口袋，示意空空如也。
導游趕緊掏出自己手機：“我來打吧！他啥時候走的呀？走不遠吧？”
這時，顧子梧忽然說了句“他來了”，就朝門口快步走去。
導游順著他的方向朝門口看去，只見一個白發濃密的男人背著登山包站定在門口，滿頭黑發的男人奔過去拽住他手臂扯進寺裏，兩人身穿一樣的藏青登山服，挨著坐在門內一張石椅上就開始拌嘴。
白發濃密但皮膚平滑的唐雲清淡聲道：“不是不想來嗎，怎麽現在這麽著急這個包？”
滿頭黑發卻眼紋深深的顧子梧皺眉道：“這之間有關系嗎？不是，我沒有不想來，我也沒有著急包，你剛去哪了？”
顧子梧和唐雲清一個月前就說要出去玩，顧子梧本想自駕游，收拾好東西愛去哪去哪，旅行上唐雲清一般都聽他的，這次卻不知為什麽，拿出張紙算了一通花費，就非要報老人旅行團讓人帶著走。
顧子梧不解，問唐雲清是不是不相信自己能帶好他，兩人牛頭不對馬嘴地吵完一架，唐雲清還是堅持要報旅行團，他那股執拗勁一上來，顧子梧也沒轍，只好與唐雲清一起，和一群同齡的大叔大媽一同坐著大巴車，高聲唱著黃河大合唱，前往淩雲山。
“包背著不重嗎？”
顧子梧要去摘唐雲清背上的包，唐雲清反應更快，自己摘下來抱在胸前，說道：“我們只有這個包，萬一走散了，我也能養活自己。”
顧子梧無奈：“你還挺獨立。”
兩人又沈默下來，肩靠著肩，臂貼著臂。
顧子梧說：“想吃水煮蛋了。”
唐雲清打開登山包，揪出一個塑料袋，拿出早上起早煮的雞蛋和蒸的饅頭，又開了瓶礦泉水，全遞給顧子梧。
顧子梧接過，說道：“上周季常來家裏坐，他女兒坐那看電視劇，我經過瞧了一眼，裏面人是這樣敲雞蛋的。”說著，把雞蛋抵著腦門，肩膀撞了一下唐雲清，讓他看他。
唐雲清看過來，只見顧子梧用力把雞蛋往腦門一敲，輕輕咯吱一聲響，他放下攤開手掌，手心裏躺著一顆殼裂的雞蛋。
唐雲清瞧瞧雞蛋，又去看顧子梧腦門，皺眉道：“下次不要，你不是說我們的骨頭會越來越脆，以後不能摔倒不能磕碰，你還這樣。”
顧子梧剝開雞蛋殼：“確實有點疼。”他咬了一口雞蛋，遞到唐雲清嘴邊碰了碰，唐雲清心裏還有些悶氣，只張口咬了一點，顧子梧就把剩下的全吃了。
“下次帶我去珠城，開車去。”唐雲清說。
顧子梧轉過頭：“好啊，你願意我就帶你。”
唐雲清又說：“我可能只是為了省點錢，但……也怕你開車累，又不是三十多歲的時候……”
顧子梧心裏脹脹的，把唐雲清抱在懷裏的登山包拿過來抱著，握住他的手輕聲道：“知道了，我們現在真的很健康，你別擔心有的沒的，累了就休息，或者請人開。”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以後新聞統統屏蔽。”
唐雲清不說話，摸著保溫瓶發呆。
顧子梧低下頭去看他：“我給你講個笑話？提問，怎麽驅趕螞蟻？”
唐雲清：“……”
“第一個辦法，買個食蟻獸。”
“……”
“第二個辦法，把這個問題貼到蟻巢門口，難死它們。”
“……”
“第三個辦法，播放張楚的歌曲《螞蟻》三十遍，知道張楚是誰了嗎？”
唐雲清把保溫瓶往顧子梧懷裏一懟，沒好氣地說：“……那本《爆笑校園》封皮都破了還看！”
顧子梧有些想笑：“有時候就忽然想看以前的東西啊，人嘛，懷舊是一陣陣的。”
唐雲清剛剛自己繞了段遠路，登山杖還落在顧子梧這裏了，現在腿腳有點疲累，但時間也不想浪費，拽著顧子梧胳膊借力起身，說道：“走吧，要五點了吧？”
顧子梧把包背好也起身，牽住唐雲清的手：“走吧，逛逛去，剛剛幾個年輕人說那片紅楓林裏有什麽建築，有點神秘。”
兩人攜手走向與晚霞一起燃燒的盛大紅楓林。
“雲清。”
“嗯？”
“很愛你。”
靜了一瞬。
“回家才能碰嘴。”
“……我沒說要碰嘴。”
“反正你也不止碰嘴。”
“……每次你都延伸話題來說我。”
靜了片刻。
“子梧，我也一樣的。”
紅葉輕晃，肩膀相依，步履共頻走，餘生款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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