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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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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

雨勢爆漲不減,大大的黑傘不斷往下滑落雨珠,到最後竟形成一圈雨簾,將唐雲清和廖雨茗通身罩在了傘下小天地,手機鈴聲在這無人打擾的空間裏更加震耳,廖雨茗看唐雲清不接電話猶自往前走著,又探頭瞧了瞧他的臉,眼見他的臉色隨著一遍接一遍的鈴聲越來越鐵青,越來越僵硬,好似拿手指去輕輕一觸,下一秒就碎裂一地。

廖雨茗想跟哥哥聊會天,她顫著聲音問:“小李哥哥……你期待新生活嗎?”

此言一出,唐雲清雖腳步不停,但廖雨茗感覺在那一刻,他抱著自己的手臂緊了幾分,只聽他說道:“期待。”

廖雨茗伸手去抓掛在他指尖的塑料袋,拿出來套在自己手腕上,又費力搶過唐雲清手中的雨傘,兩手抱住傘柄穩穩撐住雨傘,分擔了點重量,她腦袋蹭了蹭他耳側,細聲道:“我也期待,可是也好害怕,萬一新生活不喜歡我,我、我又沒有能力去解決,我該怎麽辦……”

話音一落,唐雲清就在此刻,感覺到自己的脖子滑落了一滴溫熱,不似雨水冰冷,是人的溫度。托在臂彎裏的孩子在輕輕顫抖,雖然她極力忍耐,但緊緊抱著她的唐雲清,還是在這滂沱大雨的重擊下感受到了。

“響了這麽多遍的鈴聲,卻沒有一個——是來自你的手機。”

廖雨茗一聽此話,更加忍耐不住,一把摟住唐雲清的脖子埋頭哽咽,手中的雨傘被松開,迅速掉落在地,漫天大雨在剎那間澆下,劈劈啪啪地砸了他倆滿身。

唐雲清本能地擡起一掌蓋住小孩頭部,但根本就是無濟於事,大雨無情,還是瘋狂地打濕了他們,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瞇著眼睛透過雨幕觀察周圍街道,已經快走到市郊隧道,再過去就該出市區了,他抱著小孩挺直上半身蹲下撿起傘,覆又撐起一片小天地,朝前面不遠處的隧道走去。

雲城市區橫貫山脈,市政府為了開發新城區地盤,就打通了橫在市區的撲雲山體,開出兩條隧道,兩條隧道之間夾著一小隧道,供非機動車和行人穿行。

唐雲清走了一會,找到那個小隧道入口,黑傘微微前傾,掀開隧道口的雨簾快步走了進去,大雨瞬間被隔絕在隧道外,再也潑不到他倆。

一進來就安靜許多,只除了外面大雨猛砸上方山石傳到隧道裏的悶響,還有一排過去望不到盡頭的溫黃頂燈,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安全感油然而生。

唐雲清收了雨傘,靠放在隧道邊,這才發覺自己的脖側流淌著熱流,不斷滑進衣服裏,在沒有冰雨的打擾下,更加明顯,他拍了拍小孩微微起伏的後背,小孩依舊悶著聲音哭,抽抽嗒嗒地在他脖子上“下小雨”。

這時,隧道口的雨簾被劃開,沖進一輛電瓶車,車主進來就瞧見一年輕男人抱著一個小孩在旁邊行人道上站著,那小孩似乎在哭的樣子,便提高了警惕,放緩車速靠近,並往上推了推雨衣的帽檐瞧仔細了,小孩緊緊摟著男人脖子,頭埋得很深,十分信任的樣子,而男人則不厭其煩地輕拍小孩後背,面容沈靜地看著隧道墻壁發呆。

——哦,小孩鬧脾氣了吧,帶孩子真不容易!

電瓶車主放心地加大馬力,將車開走了。

“小雨茗,”唐雲清忽然出聲了,“你真的很大膽。”

廖雨茗抽噎著擡起腦袋,看見唐雲清的頭發濕成一股一股的,發尾尖偶有一水珠滾落,她伸手撚了撚那發尾尖,委屈地掉眼淚:“……我不知道,小李哥哥,為什麽我們不能是一家人?我真的好想和你們一起生活,新生活是什麽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覺……”

她說著說著忽然情緒激動,恐懼與傷心在那一刻決堤:“我剛剛只是感覺到我可能……我可能不用再被帶去不喜歡的聚會,不用學不懂的外語,不用生病的時候只有自己,不用每天見不同的媽媽,不用糾結家人愛不愛我,因為……因為……因為你們肯定很愛我——!”

——“我父母,可能根本不在意我。”

——“怎麽用看可憐蟲的目光看我?我少時有你,現在也有你。”

——“等事情全部結束,我們去看海吧,去找和你一樣好看的藍眼淚。”

唐雲清本來已經開始擡步往隧道的盡頭走去,沒曾想被廖雨茗的一聲哭喊喚起一些記憶,或許是很久以來都沒有好好照顧自己,身體虛弱,或許是雨天地滑沒有走好,也或許是驀然鉆進腦中的記憶太過刺骨,唐雲清在前的右腳忘記動,左腳跟上去踩在一起,一個歪倒就要往前平地摔。

害怕懷裏的孩子直接著地,那一剎那,他向前伸出一手,雙腿屈膝直接跪在地上,那伸出的手在他倒下的瞬間撐住地面,終於穩定了身形,而劇痛也立刻從膝蓋處蔓延開來,使他抱著孩子跪在地上久久不能動。

廖雨茗嚇了一跳,看唐雲清摔得站不起來,掙紮著想要下來,卻被抱得更緊,焦急地摟緊他脖子就嚎啕大哭,這一哭,徹底甩掉乖巧和懂事,變為一個沒有形象的小瘋子,可誰在乎,現在有一個胸膛在眼前擋著外頭的大雨,雖不知禍福,但卻可以任她哭任她撒潑,要她怎麽忍住不徹底宣洩積壓已久的苦悶?

廖雨茗哭得張著嘴巴大口呼吸,臉上全是淚,沖掉雨水留下的痕跡,熱騰騰地刷洗,腦後一向柔順的松鼠尾巴,此刻也橫七豎八地伸出不聽話的發絲,毛糙得不行。

唐雲清緩了一會,單膝撐住地面,穩穩抱著小孩站起來,用手背抹掉她滿面淚水,張開五指梳順她腦後的馬尾,廖雨茗哭夠了,哭聲漸小,最後埋進他的頸窩,小聲地抽噎著。

唐雲清抱著孩子站在人行道上許久,外面的雨開始小了,隧道裏的悶響漸漸微弱,口袋裏的手機又執著地響起鈴聲,那一刻如撞鐘巨響,在空曠的隧道裏十分震撼,望了眼長長看不到盡頭的隧道,唐雲清說:“回家吧。”

歸途走的比來時輕慢,好像走完這一程,就不覆相見。唐雲清抱著廖雨茗穿過整個雲城南部,到最後,腳步歇,雨也停,街景被雨水沖洗得煥然一新,明亮的路燈光毫無阻攔地灑在他倆身上。

唐雲清在廖家別墅附近放下孩子,給她穿好鞋襪,把裝著她手機和小雨傘的塑料袋放到她懷裏,輕輕推了小孩一把。

“你的家庭對你來說未必是壞事,我也認識一個人,他現在很優秀,”唐雲清站起身,“今天的選擇,我擅自替你做了兩次,以後保護好自己。”說完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廖雨茗哭著小跑兩步要追,最終因為害怕停下腳步,看著那個溫暖又冰冷的背影,她泣不成聲:“小李哥哥……”

而在擁月公館門口的大堂,顧子梧站在那裏,不時左右走兩步,看著鎮定如常,實際急的快要瘋掉,他總是上一刻想報警,又在下一刻害怕會面對什麽,他只能賭,賭唐雲清沒有那麽沖動。

雨停風起,輕輕吹動顧子梧柔軟的T恤,貼在硬實胸膛的墨色漣漪一圈圈泛開,他邁開腳步走出大堂,走下臺階站在外面,在沒有屋檐遮擋的星空下站著,視野一下開闊,此刻如果心裏念著的那人回來,他一定能第一時間看到。

旁邊保安亭裏的保安第五次探出頭詢問:“顧先生……”

話還沒說完,顧子梧突然動了,朝一個方向奔過去,抓住一個濕透的人就低吼:“唐雲清!你——!你哪裏傷到沒有?!”

唐雲清要抽出手臂退到一邊,顧子梧氣的又吼:“你要躲去哪?”說著音量有些大,又壓了聲音咬牙低吼:“我真的是沒辦法了你知道嗎?”

“……冷。”

顧子梧這才發現唐雲清在抖,身上沒有一塊是幹的,狼狽的不行,那一瞬間,滿腹怨言又消失不見,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其實他自己也一樣濕的徹底,一醒來沒見到人,飛快換了衣服抓起手機就出門,下樓跑到門口大堂,才發覺傘沒帶車鑰匙也忘了拿,但他管不了那麽多,迅速打車去補習機構門口找人,那裏早已放學人空,問保安什麽都問不到,只有滿世界移動的蘑菇傘,並不知道哪個傘下才是他想找的人,瞎猜著走了兩段路,企圖碰碰運氣,卻都是一無所獲。

顧子梧走啊走啊,走到撲雲山隧道附近,看著面前高聳撲雲的山體,再過去就是偏僻的市郊,到處是監控死角,找人如同大海撈針,或許回原地等待,還有一線機會,想到這裏,顧子梧掉頭打車,又回到了擁月公館,一等就等到了現在。

失而覆得的感覺無法形容,顧子梧看著面前的人,剛剛達到頂點就要爆發的難過和憤怒在那一瞬間沒入大海,起起伏伏地漂浮著,他暗罵一句,喉結狠狠滾動一下,說道:“回家。”

回到家中,顧子梧還沒帶人去換衣服,唐雲清突然表情痛苦,甩開他的手跑向衛生間,把門反鎖沖到洗手池,撐住邊沿就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嘔吐,可肚裏空空如也,什麽也沒吐出來,只有止不住的幹嘔,好像要把所有排斥又惡心的東西全嘔出來。

顧子梧在外狂砸門板,好像還喊了什麽,唐雲清耳中嗡嗡作響聽不真切,撐著洗手池擰開水龍頭沖,伸出手接了點往臉上潑,要直起身之際,霎時一陣天昏地暗,整個人倒下,摔在了硬邦邦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同時響起的,還有門鎖碎裂聲。

唐雲清再睜眼時,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左邊手背因為他的醒來,開始傳來絲絲涼意,他側頭看向手背上的吊針。

顧子梧當時破門進入衛生間後,從地上抱起人沖向房間,給唐雲清脫下濕透的衣服,換上幹爽的睡衣,自己的衣服顧不得換,又開車去醫院拿了藥,回到家給他打點滴,熬好姜湯等人醒,此時正趴在床邊假寐,一感覺到人動了,立馬起來看他情況。

“怎麽樣?有沒有好點?”

唐雲清沒有應,靜靜看著他,神色不明。

顧子梧鼻尖有些酸澀,他從未看過這樣的唐雲清,在看到碎在地上的人那一刻,幾乎有種拼不起來的錯覺,他撥了撥唐雲清的劉海,輕聲道:“都結束了好不好?我下周帶你去看海,都結束了,不要再……什麽也不管了,好不好?”

唐雲清小聲地說了句話,像是含在嘴裏似的,顧子梧沒聽清,站起身湊近了點:“什麽?”

“月底,我同學競爭新聞頭條……”唐雲清停頓下來,喘息一瞬,繼續說,“她已撰好稿子,那天發布。”

顧子梧低下頭吻了吻他的前額:“好,我知道了。”

唐雲清又閉上眼睡了過去,留給顧子梧一抹蒼白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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