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算

關燈
心算

陸副家在錦明支行的保險箱有兩個,一個是他自己的,還有一個是他夫人吳婉的,因著職工便利,他們開的保險箱都是最大碼的型號,空間很大,兩人原本只開了一個,到後來,還是分別開了兩個。

二十幾年前,一張糧票也想掰成兩半花的恩愛夫妻,現如今已冰壑難填,陸副心裏對夫人還存留著幾分當年的敬意,沒犯過情愛上的錯誤,卻也難消夫妻之間的郁結,怨懟和冷言時常都有,吳婉只餘失望,並不理睬。

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生活還是要繼續過的,吳婉是個會投資的精明人,賺的不比丈夫差,私下難看,面子要有,她偶爾會照顧陸副的業績,在錦明支行購買點實物金,然後存進保險櫃裏。

在吳婉第五次來到城西,在南菜市場買鰻魚的時候,頭發花白的唐愛終於在一邊開口:“你又來買鰻魚了呀?”

在板凳上拖延半天的陶姨如釋重負,在心裏大喊——唐姐,你可終於踏出這一步了!

吳婉轉頭看身邊的這個老人,心道這幾周的周二來買魚,這個老人都恰好站在這裏,和賣魚的女人很熟的樣子,有時候她來的有點晚,最後的幾條鰻魚就要被別人買走,這個老人還會出聲幫著自己留魚。

吳婉對這熱心腸的老人挺有好感的,便應道:“是呀,好吃呀!你今天也來買皇帝魚?”

唐愛瞧她也留意了自己,幾次來買皇帝魚都被記住了,便笑著說:“今天沒啥事,來這逛逛,陶,這可是常客啊,好的鰻魚要留點。”

陶姨應著,馬上裝魚,結果直到吳婉付完錢,提著魚離開了,唐愛也沒再繼續說什麽,陶姨恨鐵不成鋼道:“唐姐!這可是第六回了!你咋還不提你家雲清呀!”

唐愛想到了一些事,以往直接求人的習慣,在這幾次“迂回”裏,早就磨沒了——她家雲清好得很呢,再不能讓人看不起了。

她笑瞇瞇地說:“當然要多表現一點啊,不然第一次就就上趕著去說,給人當成神經病啊!放心,下次她來,就提一提!”

吳婉過了半個月,周二又來買鰻魚,她打開紫色小香包的銀扣,準備拿現金付,唐愛今天晚來了點,老遠就看見人正準備付錢,趕忙加快點腳步,趕到魚攤前,放緩身軀,作勢挑魚,吳婉餘光看見人來了,轉頭一看是她,主動打招呼:“你來了啊!”

唐愛笑:“是啊!我兒子今天回家,我挑點他愛吃的。”

陶姨抓住機會,抻著脖子問道:“你家雲清今天回來了啊?”

其實吳婉第一次來買魚,陶姨就迫不及待地提過“雲清”二字,她當時就對這名字有些耳熟,但唐愛沒回應,也就沒深想。

今天唐愛回應了:“是呀,錦明離家有些遠,兩個月沒回來了,今天好好給他做一頓。”

聽到“錦明”兩個字,吳婉頓時想起來——這個雲清,不就是在她丈夫工作的錦明支行,當大堂經理的那個唐雲清麽!每次去銀行裏辦業務,他都會優先接待她,瞧著也十分有眼緣。

吳婉有些驚喜:“呀,你是小唐的奶奶麽?”

唐愛與唐雲清年齡相差很大,外人從他們外表上看,時常都有誤解,唐愛早已習慣,沒有很尷尬,抹了一下鬢邊的白發,笑說:“雲清是我兒子。”

吳婉只驚訝了一瞬,她也是人精,歲數也不小,知道這其中或許有不為人知的事,沒有太過驚異,隨即抱歉道:“不好意思,小唐長得實在清秀,身上又有股難得的學生氣,我總把他想成是小男生呢!”

幾個人哈哈笑了一陣,唐愛問:“你認識我家雲清呀?”

“是啊,我是他領……”吳婉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自己的身份,霎那間又剎住車,免得引來些不必要的麻煩。

誰料“麻煩”不請自來:“我還和雲清聊過你呢!你穿的太好看了,我就煩我家兒子,讓他也給我打扮打扮!他接著就跟我說,他們領導夫人啊,也穿的很好看呢!你看這小子……正事不做,堵心倒挺快!”

吳婉聽到這些話,本能地暗喜,她既回應了唐雲清的名字,這下人家私下裏又誇過自己,以後她還要繼續來買好吃的鰻魚,表明一下身份也沒什麽的,便笑著攏了攏披肩,說道:“姐,你說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就是小唐他們行陸副的夫人。”

“嘿喲!我說你怎麽認識雲清呢!”

唐愛正猶豫著這個時候提正事會不會太急,陶姨一身直腸子,又好久只在周二賣鰻魚,少賺了許多錢,忍不住添油加醋道:“哎呀好巧啊!唐姐,你家雲清不是正努力著要升職嗎?這位姐,多看看她家雲清呀,優秀著呢!”

吳婉此時終於覺察出一點不對勁來,直覺她們其實是有意接近自己,但她當初來這買魚的原因,是顧子梧一次去陸副家裏泡茶,與自己閑聊的時候,介紹了這個地方,才知道這裏的每周二,有好吃的限量鰻魚。

小顧總和唐雲清認不認識她不知道,腦海裏陸副對顧子梧的到訪,那吃驚的表情也只閃過一瞬,此刻雖驚疑,卻也沒有太過多想,她家權錢越多,好求者也就越多,這個社會本就是被人際網在其中的,沒什麽稀奇。

吳婉拿出錢包,抽了錢遞給陶姨,青眉舒展,眼紋淺淺,側身對唐愛說道:“小唐確實出色,只要他工作繼續努力,會有好結果的。”

—— —— ——

陸副當初許諾唐雲清的副主任之位,終究是沒有實現,也不知他到底有沒有向上級推薦,甚至是提過一嘴,反正副主任這個位置,還是空降了一名從直營網點升上來的員工。

唐雲清在銀行門關之後,沒有去櫃臺裏,無視主管,上去二樓,來到陸副辦公室門口,倚著門框隨意問道:“副主任什麽時候來?”

陸副當即虎軀一震,愧疚對他來說是不可能的,聽到這句問話,滿腦子只有怎麽搪塞過去,人未言,笑先行,兩邊臉頰趕緊擠出兩坨肉,笑道:“小唐啊……”

唐雲清站直,看著他躲閃的樣子,眼裏閃過一絲兇光,沒有聽他說完,便淡淡說道:“我先下去了。”

“小王?”

電工小王正坐在保安室的木椅上和老劉聊天,聽見外面有人喊自己,探出頭來應了一聲。

唐雲清走進來,說道:“三樓衛生間外的那個過道,上面監控壞了,我剛向上級報修備案了,你幫忙給換一個吧。”

小王頓時有些不耐,他是雲城泰禾銀行授權的電工,授權的電工有兩三個,不知怎麽的,他是最好叫的那個,有時候一個電話打過來,就得從雲城的一端跑到另一端去維修,今天連續跑了四個網點,實在有些疲憊,這不,好容易銀行都下了班關門,他在錦明這歇歇腳,結果歇腳的功夫還來活兒。

“那荒涼的三樓也有人管啊?我還沒去調設備呢,先壞著吧,新的來了再裝。”

唐雲清見他滿臉不情願,又輕聲說:“小王,對不住啊,臨時發現問題的,上面說了,可能機器哪裏壞了,你給拆下來看看吧,修不了再換。”說著,拍拍小王的肩,不好意思地笑笑:“走吧,領導在催……我跟你去,給你扶梯子。”

大家都是在領導底下做事的,互相都理解各自的難處,小王直接拒絕的話說不出口,撓撓頭的間隙,唐雲清已經呼哧呼哧地把放停車場的梯子扛過來了,在保安室前拍了兩下梯子,微笑著說:“ let's go!”

“……”

小王挎著工具包,和唐雲清坐直梯上了三樓,穿過長長的走廊,拐進衛生間外的過道,把梯子架好,挑了幾樣工具兜裏揣著,靈活地爬上去拆監控,不用多少時間,就熟練地將監控拆下來,端在手裏左右轉著看看,這時唐雲清在梯子下,一手扶梯一手往上伸,說道:“來,我幫你拿著吧,你再幫忙拆一下旁邊那兩塊塑料板。”

三樓衛生間外那條過道的天花板,是由一塊塊一平米的四方形塑料板拼接而成的,自從上次裝修貼上去後,就從沒摘下來洗過。小王聽見這話,心道這不會是……還要我順帶把天花板給洗了吧?!

唐雲清在下面又開口了,語氣像是對領導不耐煩:“他們說,也有可能是監控附近的線路太臟了,你幫忙拆一下周圍兩塊就好,我拿進衛生間洗,洗幹凈他們就不會說什麽了,你就檢查監控設備吧,好嗎?”

小王聽著不用自己洗,頓時松了一口氣,雖覺得這沒什麽用,但是也不耽誤自己做事,唐雲清這個人平時就是一副聽話的樣子,他愛找麻煩就去找唄。

爬下兩階,把監控放唐雲清手裏,又吱呀吱呀爬上去拆天花板,這天花板真是八百年沒動過了,摳一下掉一臉灰,小王閉著眼睛拆下兩塊,舉著大喊:“讓開讓開,我扔地上!”

“好。”

小王這一拆塑料板,落的全身灰土,夏天衣料少,許多臟灰直接進了衣服裏,一時間奇癢無比,天花板是不用洗了,現在是立刻想沖進衛生間,抓起水管就往身上沖,他站在梯子上就忍不了了,抖半天衣服,甩了半天頭發。

呸呸呸地爬下梯子,唐雲清把手上的監控探頭遞過來,抱歉道:“小王哥,不好意思啊,我趕緊洗了這兩塊板,我們早點弄好,早點回家吧。”說完,搬起地上黑乎乎的白色塑料板,走進了一旁的衛生間。

小王一肚子怨氣沒處發洩,撇撇嘴看向手裏,這才發現攝像頭的後蓋打開了,電線全部拔出,主線板也掉落出來,手心裏還有幾個螺絲——唐雲清拆了這些,倒是給他省事了。

翻看幾下設備,電線好幾根斷的整齊,主線板也磨損嚴重,修好是夠嗆,但總感覺有些奇怪,這時唐雲清站在衛生間的水池邊,關了嘩嘩作響的水龍頭,頭也不擡,輕聲問道:“小王哥,你知道霞西路的泰式魚療嗎?很舒服的,我等會帶你去?”

小王一下子就精神了,洪亮地欸了一聲,迅速鼓搗起監控器,接好電線,清理主板,最後把後蓋旋好,爬上梯子安監控,安完之後,掏出手機給老劉打電話:“餵,老劉,你看看好了沒啊?”

老劉在保安室對著電腦屏幕,沒好氣地噴口水:“好個屁!拆之前還好好的,你這一修,壞了都,明天老老實實來換新的吧!”

—— —— ——

吳婉不再去南菜市場買魚了,去錦明支行的次數卻多了起來,以往她來行裏,要麽是尋常辦業務,要麽是找客戶部熟識的客戶經理聊聊天,總歸是露露臉罷了,這幾次在大堂駐足的時間久了點,有意無意的,唐雲清也開始盡心地接待她,交代好助理和實習生引導大堂,就專註地陪她一個人,兩人接觸一多起來,有時候聊到下班也舍不得走。

唐雲清只字不提升職的事,一點朝那方面聊的意思也沒有,吳婉和他說話十分舒服,功利心表現得太重的人會讓她心生反感,而他謙遜又嘴甜,只好好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在她等候叫號時陪著說話,是個貼心的晚輩。

“小唐啊,今天金價怎麽樣啊?”吳婉走進洽談室,把包放在椅子上問道。

唐雲清:“昨天打電話的時間有些晚,打擾您了,這陣子金價下跌,可以試著購入一點了。”

“是嗎?等會你和我去看看吧。”吳婉有些驚喜,摸了摸剛做的美甲。

唐雲清環視四周,說道:“這間飲水機的水這周忘了換了,不太幹凈,您先坐,我出去倒一杯,等我一下。”說完就起身走了出去。

過沒一會兒,唐雲清握著一杯水進來,微微彎腰遞到吳婉面前,輕聲道:“您摸一下?太涼我再去倒。”

吳婉淺笑著接過來,喝了一口,說:“剛好。”

她是富貴人家,旁人的示好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而唐雲清的溫柔最得她心,年輕時候因為身體原因,和陸副無兒無女,到後來財富自由,心如飛鳥,人也逐漸老去,就沒有再執著於孩子的問題,只是孤獨太久,普普通通的幾句貼心話,卻能讓她久違地感受到了溫暖。

“小唐,幫我安排一下吧,買你推薦的那款金獸。”

買黃金需要事先預約,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唐雲清很快打電話給省行金庫,不知道說了什麽,直接讓他們臨時調了一盒金獸過來,吳婉當即買下,只看了一眼,就讓唐雲清幫忙裝進盒子裏。

兩人去洽談室又聊了會天,唐雲清不經意間看了下墻上時鐘,說道:“快下班了,我幫您叫下主管,這就去保險櫃吧。”

倏然間,吳婉一陣腹痛難忍,淺淺眼紋也痛得加深幾分,她哎呦一聲捂住肚子,手裏紙袋差點沒拿穩掉地上,遞給唐雲清,白著臉說:“小唐啊,你先等一下,我去下洗手間。”

“您沒事吧?一二樓的洗手間都壞了,我趕緊扶您去後面直梯吧,那邊上三樓快。”

唐雲清提著袋子扶吳婉快步走去直梯,上了三樓,三樓沒什麽人,一路經過無人開會的會議室,無人活動的黨建室,以及一些雜物間和休息室,穿過長廊,右拐,在洗手間外的過道停了下來,他指指吳婉肩上的流蘇披肩,說道:“這個披肩,我也幫您拿著吧。”

“好。”吳婉疼得冷汗直冒,忙把披肩摘下放唐雲清手裏,疾步走進衛生間,不忘把女廁的外門關上,按開了呼呼作響的換氣扇,以防尷尬。

唐雲清看她進去,擡頭望向右上方死氣沈沈的監控探頭,冷哼一聲,轉身走進了男衛生間。

吳婉整理好後出來,唐雲清站在走廊上,端端正正地將手裏袋子遞給她,關切問道:“還好嗎?這幾日要註意飲食了。”

“沒事了,”吳婉接過袋子,納悶地說,“我剛還沒感覺到,這金獸這麽重嗎……”說著打開袋子往裏瞅,紅色紙盒蓋與盒身黏了一圈玻璃膠,上面系著的黃蝴蝶結還挺漂亮。

唐雲清:“金獸還好,裏面的包裝繁重。”

在他們走後,三樓又恢覆冷冷清清的模樣,仿佛無人來過,也無事發生,男衛生間的垃圾桶裏,靜靜躺著一塊保護海綿,中間空缺的部位,剛好是一只金獸形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