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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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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塵

唐雲清這幾天都準時下班,也不讓顧子梧抽時間過來接,行裏事情一做完就往出租屋沖,抓都抓不到人,他不僅憂心母親老遠過來,這裏有什麽不周到的,也擔心自己與以前的不同被母親察覺,每天直到十點過後星垂雲城,才能微微放松緊繃的神經,搭公交去顧子梧家。其實多少有些緊張過頭了,過了幾天,還是恢覆正常——母親來看自己明明是好事,怎麽可以跟打仗一樣草木皆兵。

唐愛有出租屋鑰匙,是租房第一天就給她的,周五唐雲清下班搭公交回去,開門看到鞋架上的老年運動鞋時,就知道母親來了。

“媽——?”唐雲清朝屋裏喊了一聲,低頭換鞋。

唐愛探出頭,拿著菜鏟子,廚房裏面油煙機轟隆隆地響,她現在做事分不了心,一分心就亂套,便急急說道:“誒!我剛到沒多久!”說完又縮回去關上門。

唐雲清走進來,環視了下屋子,前些天該收的都收好了,顧子梧的東西也都拿回他家,應當是看不出什麽來的,但畢竟心虛,面對敬重的母親踏入自己私人空間,之前營造的坦然假象有些撐不住,站在客廳局促得很,又蹲下身找找死角有沒有落下什麽東西。

唐愛炒了兩三個簡單的菜,一盤盤端出來,見唐雲清在客廳裏摸東摸西的,那手都快趕上掃帚了,有些疑惑:“你春節沒有大掃除啊?”

唐雲清蹲在地上,聞言肩膀一緊,回頭笑道:“當然有!我就是找我那充電寶呢。”

唐愛更疑惑了:“在家裏還用充電寶,什麽毛病?”

唐雲清正站起來走向衛生間洗手,聽到這句,腳步一頓差點打結,心裏立刻想罵死剛剛那個愚笨的自己。

他們閑聊著吃完飯,唐雲清洗了碗,把廚餘垃圾整理一下就要拿出去倒,唐愛在後面跟著他,問道:“要不我來吧,我四處走走?”

唐雲清坐在門邊的小馬紮上換鞋,頭也不擡:“不要了,你好好在家坐著,我去去就來。”說完便起身拿鑰匙出門,下到一樓時,和一位小哥擦肩而過,他手裏提著磨砂防塵袋,裏面裝的衣服有些眼熟,走出樓外唐雲清又回頭看了幾眼,小哥有些急,三兩步便拐二樓去了,他眨了眨眼,拽著垃圾袋走去小區門口的垃圾桶。

“咚咚咚!”

唐愛聽見門口有人敲門,嘴裏開始絮叨:“是不是忘帶鑰匙了?丟三落四的……”拿了遙控器給電視按暫停,從沙發上放下腳,穿拖鞋慢慢走去開門,一開門就是一個熱情的問候撲來:“你好!請問是顧子梧家嗎?”

是一個小哥,套了件藍色馬甲制服,提著一個防塵袋在鐵門外踮著腳,透過鐵門鎖上方遮擋的防盜鐵皮往裏看,見是一個老人,又改口道:“您……您兒子的大衣洗好啦,您拿一下吧!”

唐愛很警惕,立馬回身把放鞋架上的鎖頭拿起握在手心裏,以前她見多了這種尋借口入室搶劫的,唐雲清小學時,她還遇到過爬了五層樓敲響家門,在門外喊借廁所的陌生人,當時立馬就毛了,不敢開門,在門內劈頭蓋臉地就是一頓罵,直囔囔著要報警,讓人趕緊走。

唐愛遙想當年,細思恐極,當即要鎖鐵門,嘩啦啦掏出自己腰袢上掛的鑰匙串,翻找著鐵門鑰匙。

小哥見老人不開門反要鎖門,連忙踮兩下腳,把自己明明長得很善良的臉露了兩下,急道:“奶奶奶奶!我是韋斯國際洗衣的員工!顧子梧先生的衣服洗好啦!在這裏!”說著就高舉防塵袋,盡力讓老人看到。

唐愛雖然老了,骨頭縮了,但她年輕時有一米七多,此時不用踮腳也能看到門外情況,左右看看小哥,又看看他手裏袋子,擡起枯槁焦黃的手抓住鐵門,瞇著眼睛道:“顧什麽?我兒子姓唐。”

小哥楞住,他又看了眼手裏防塵袋的標簽,抱歉地笑笑,說道:“唐雲清是吧!顧子梧先生說過,拿給他也是一樣的,他倆應該是住一起的。”許是還趕著送下一單,他有些急,見鐵門是老式的,下方中間幾道縫寬窄剛好,手裏衣服也不厚,便一把把防塵袋從鐵門縫裏塞進去:“奶奶,我還有事呢!快拿著吧,我不進去。”

“誒誒!”唐愛一面叫著一面手忙腳亂地接住快要掉下來的防塵袋,瞪著一溜煙跑下樓的小哥,不滿道,“現在年輕人怎麽這麽急躁,多問幾句怎麽啦?”

關了門,進屋把防塵袋拉開,裏面是一件長款淺灰色風衣,唐愛喃喃道:“這款式還挺好看的,這質量……”又揪著衣架舉起來抖了抖,皺眉:“雲清穿太大了,這肩膀不得溜到姥姥家去了?肯定不是他的。”

她把大衣搭在沙發背上,彎腰撐著膝蓋抓起掉在地上的防塵袋,看見裏面塞著一張小票,費力地瞇起眼睛看,小票上寫著什麽什麽國際洗衣,接著瀏覽到下面價格,頓時唬了一大跳:“哎呦這什麽衣服要這麽金貴!這,這不是肥皂和水和在一起揉吧揉吧就行了嗎?!”

唐愛拿著這小票頓時覺得燙手,皺著眉趕緊把風衣裝回去,又拿起防塵袋的標簽仔細看,上面的收貨地址是這裏沒錯,可收貨人顧子梧,腦子裏是一點印象也沒有,她正想著,唐雲清回來了,提個超市塑料袋開進門換鞋,趿著拖鞋走進客廳問道:“媽,要不要住幾天啊?我剛買了牙刷。”

唐愛一見唐雲清手裏的袋子就有話說了:“你又在超市買塑料袋呢!說了多少次,自己帶購物袋出門,就不能省省……”

“忘了忘了,臨時起意的。”唐雲清忙把袋子要提進衛生間,走過來猛一見沙發沿上搭著一個大大的防塵袋,裏面裝的——顧子梧的風衣!

唐愛歪在沙發裏隨口問道:“這顧什麽的是誰啊?你不是和小陳比較好嗎?”

唐雲清杵在沙發邊不敢動,悄悄瞥了眼母親神色,見她沒有什麽太大的情緒,心臟好歹沒跳出來,由於心慌,說話還有些磕巴:“顧……他、朋、朋友……”

唐愛直起身扒拉兩下防塵袋,看著兒子:“你朋友啊?他是不是挺有錢的,裏面那小票,你瞅瞅。”說著就拉開防塵袋拉鏈拿出小票往唐雲清手上遞:“這這,這洗一次衣服頂我半個月的夥食了……洗衣店小哥說你們一起住的,他人呢,是回家了嗎?”

唐雲清沒想到顧子梧一個幹洗衣服,能傳遞給母親這麽多信息,強作鎮定道:“他是我一客戶,我們年紀相仿,平時聊得挺愉快的,前些天他家裏漏水,就在我這裏借住了幾日。”

唐愛也沒多問,一個男人借住能有什麽的,更何況這顧什麽的比她家兒子有錢多多了,騙財絕對不成立,她兒子估計也沒啥吃虧的。

唐愛長哦一聲,道:“這樣啊,那有空把這衣服給人家送回去吧。”說著又看了眼防塵袋,咋舌道:“趕緊送回去,這丟了壞了都賠不起……”

“誒!我知道。”

唐雲清趕緊拿起防塵袋要收回房間,唐愛捶了下腰從沙發上起來:“我要回去啦,你早點休息吧,明天還上班的。”

“媽,怎麽不多住幾日,洗漱用的我都買好了。”唐雲清抱著衣服停在房門口,回頭驚訝道。

唐愛一聽這話忍不住又開始訓:“你又亂花錢!我啥時候說我要住下啦?我回我那裏才習慣。”想了想,又說:“那些洗漱用的,等下次那個顧……顧……”

唐雲清接口:“顧子梧。”

“對,他來了就給他用吧,我和你舅舅約好了,這陣子要找個時間去看腿。”

唐愛穿上羽絨服,抓起自己做的小布包掛肩上就要走,唐雲清連忙進房間把衣服往床上一甩,又出來送她:“媽,你什麽時候要去東陵跟我說一聲,我和你一起去,有事和舅舅說。”

唐愛撐著墻單腳換鞋,應道:“誒好。”

顧子梧開始打第六個電話,嘟了四聲終於被接起,本來有些不滿,聽到對方的聲音還是軟了語氣:“還不過來?”

“我媽這幾日要住下。”唐雲清在電話那頭說道。

顧子梧有些可惜地說:“那我明天早上去接你上班,在小區門口。”緊接著又說:“拒絕我今晚就去。”

“……”唐雲清有時候真覺得顧子梧比小孩子還不講道理,皺眉想了想,暗嘆口氣——其實這一天兩天的不去他家,也沒什麽意義。就又改口:“我等會過去。”

顧子梧差點就要同意,但還是理智又矜持地問:“伯母怎麽辦?”

唐雲清聽到伯母倆字楞了一下,語氣不自覺地和緩:“她回去了,先掛了。”

—— —— ——

顧子梧正坐沙發上看電視,唐雲清開門換鞋走進來,手裏提著一個防塵袋站在客廳,頗有種即刻升堂的感覺,看了眼他手裏的袋子,裏面是自己東西,就知道唐愛可能看見了,當即站起來解釋:“我選坦白從寬,這件衣服早就拿去洗了,那個時候就填的你地址,你還沒說伯母要來的時候。”

唐雲清面無表情地提著衣服去衣帽間掛好,然後自顧自去洗漱換衣服。

顧子梧跟在後面走,好幾步差點把人拖鞋踩掉,在唐雲清終於受不了轉身的時候,他輕聲問:“伯母怎麽說?”

不知道為什麽,唐雲清對伯母這個詞意外的受用,顧子梧今晚連續說了三次,每次都讓他的心像是被小貓撓了一下,暖暖的癢癢的,好像他所愛的,也正被另一個人珍重。

“沒怎麽說,”唐雲清拿著睡衣,狀似無意地理了兩下袖子,“我多買了一套洗漱用品,她說你下次來可以用。”

“好啊,”顧子梧瞬間被取悅,表現欲蹭的一下就上來了,“伯母有沒有缺什麽?她身體怎麽樣?我對老人的心腦血管有些研究,我可以幫她看看嗎?”

唐雲清嗔怪:“她健康著呢!別咒她!”

顧子梧立馬圈住人腰:“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體檢很正常,要是真的不喜歡就算,她開心就好。”

唐雲清搭著他肩膀,兩人中間堵著睡衣,誰也沒動,誰也沒理,有些滑稽。想起過兩天要帶唐愛去東陵醫院,唐雲清問道:“你帶鐘行長去東陵了嗎?”

“去了,你舅舅的針刀不錯,鐘行長回去後說好很多,下次還會去。”見他有些沈默,顧子梧又說:“我沒和鐘行長說什麽,只是普通的看病。”

唐雲清向前了一點,睡衣在中間被擠得更皺,他淡聲道:“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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