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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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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源

顧子梧在唐雲清走後沒有馬上開走,他一動不動地坐在車裏,過幾秒看向副駕駛的大衣,他盯著這件大衣,突然就伸手將它抓過來端詳,情緒高亢的他現在看著這件日常穿的大衣,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它變得像是從裏到外都浸染了唐雲清的味道,輕輕一嗅,清新撲鼻。

他在心頭反覆回味著——剛剛穿過這件大衣的人,他吻了。

說什麽強扭的瓜不甜,顧子梧覺得,自己只要做到自己想要做的,那便是好滋味。

他又看向唐雲清的出租屋,剛剛五樓靠左側還暗著的房間,此時已經亮起,他默默盯著那扇緊閉的窗戶,眼神裏充盈的,是獵豹捕食前一般的堅定沈著。此刻他心裏轟隆作響,劇烈的心跳一遍遍地在告訴他——唐雲清,少時我就知道,我們是一樣的人,我們就是一體的,你躲不過也不能躲。

顧子梧回了住處,收拾好自己就去往二樓書房看資料,興奮高漲的情緒只有在工作狀態下才能撫平,他往黑色馬克杯盛了水,喝了一口,端著杯子不急不緩地走向辦公桌,“咯咚”放下杯子,往辦公椅上一坐,就迅速地進入了工作狀態。

等到顧子梧看完一篇文獻,已經十二點,他揉揉眉心,起身要走,餘光瞥見後面書架有幾本冊子,書脊上寫著《文摘》,他註視它們一會兒,想到了什麽,拿出手機發信息。

【顧子梧:在?】

過了幾分鐘,“叮”的一聲。

【季常:兄弟還沒睡?】

【顧子梧:有事問你。】

【季常:請問。】

【顧子梧:你上次說,福榮保險是和泰禾銀行合作的?】

【季常:是啊,怎麽了?】

顧子梧不再發微信,直接打電話過去。

季常接起電話:“餵?兄弟大半夜不睡覺還找話題聊,說吧,是想哪個女人呢?”

顧子梧:“哪個?”

季常噎住:“你還反問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還能讓林姨‘嚴刑拷打’我嗎?”

顧子梧不和他繞圈,直接說正事:“我想給你們福榮保險掛個銀行對接人員。”

季常:“誰?”

顧子梧:“錦明支行的唐雲清。”

季常疑惑了:“唐雲清?這是誰?”

顧子梧鎮定無比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我大半夜想的那個人。”

“哦……”季常空白了一瞬,突然反應過來,“什麽?!”

電話那頭的季常似乎很激動,也不管顧子梧要幹什麽,一口答應:“兄弟!怎麽認識的啊?唐雲清是吧,他什麽崗位?你把錦明支行地址發給我,我去和那邊行長溝通一下,把你家小妖精掛我名下!”

顧子梧:“他是大堂經理,但這事不讓人知道,你掛個對接人員也不需要親自去。”

季常笑的很猥瑣:“我這不是想瞧瞧哪個小妖精把你給拿下了!你這家夥,上次我就察覺了,說什麽剛認識,什麽去問一問……”他瞧顧子梧不想讓人打攪的樣子,就又說:“那你把他身份信息發給我,我讓人錄個系統。”

顧子梧那邊停頓了一下。

“我把錦明支行的地址發給你吧。”

季常:“怎麽又給我了?”

顧子梧抿了下嘴:“我和他只見了五次面,他的信息我不完全知道。”

“那你問啊!”

“……”

季常幫他說:“吵架啦?你把人家惹惱啦?那現在人呢?”

顧子梧很鎮靜:“跑了。”

“……”季常有時候腦子靈光得不可思議,“兄弟,你這性格,不會是踢到塊硬板,你就強上了吧!”

顧子梧更加鎮靜:“我有數。”

季常無奈地說:“行吧,那我想辦法弄到他身份證號。”

顧子梧:“嗯,掛了。”

掛了電話,顧子梧想了想,又翻出林榕珊的微信,編輯了發送過去:

【顧子梧:這周末我回一趟家。】

他走出書房,下了樓,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凝視著黑空中的一點,久久沒有動。小時候記憶裏的男孩子湧上心頭,和唐雲清的臉漸漸重合,他覺得,唐雲清沒有什麽變。

—— —— ——

顧子梧初三時父親做大了生意,搬出城西,他就和城西那裏的一切再沒有往來,但在城西的城中村裏,曾有他的一段記憶。

顧子梧和陳向安老家都在雲城城西,是一個片區的,而唐雲清住的城中村,離他們還有段距離,他自小話少,周圍的男孩子在一塊玩,他一般都是單獨行動的那個,久而久之,男孩子們也就不叫他了,他也樂得自在,就搬出家裏的書找地方看。

一次顧子梧找的地方離家有些遠了,是城中村口的一個小公園,他看見一條青色長石椅,走過去擦了擦,就坐下看書,過沒十分鐘,就聽到一個聲音越來越近:“嗨呀……嘿呀……呼……呼……”

顧子梧:“……”

顧子梧朝來聲看去,是一個小蘿蔔頭,背著書包正呼哧呼哧帶喘著跑來,這小男孩跑來石椅,嘿的一聲坐下,他看見身旁的自己,許是不知道說什麽,就傻笑,一對笑眼彎得誇張,看得出來他很用力在笑。

顧子梧:“……”

他瞅了小男孩一眼,又低頭繼續看書。

小男孩也不惱,後背墊著書包乖乖地坐著休息,兩人相安無事的度過了半小時。

放學後的小公園有些安靜,只因這座小公園像是被城市遺棄一般沒有被翻新,又或許是它在城中村口的緣故,這裏居民生活質量不高,不需要太高級的配套設施,可能因此政府就沒有管它。一進公園,入目處草木皆黃,樹葉隨意在草坪上鋪著,隨著微風翻動幾下,看得出來平時沒有請園丁打理,唯一比較新的,竟是顧子梧屁股下這石椅。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朝這裏走來,方臉,鬢邊已經有些發白,高瘦的身子還沒有駝的太厲害,他邊走邊環顧四周,見到石椅上的小男孩,就喊:“雲清!”

被叫作雲清的男孩擡頭,看見男子,跳下石椅朝他走去,想回應一聲,又不知道應什麽,就在喉嚨裏震著嗓子眼,猶豫道:“嗯……嗯……”

“……”顧子梧瞧著這孩子不太機靈,但覺得他又像一個人,想了想,發現這不會說話的勁像自己。

“雲清,把這錢放兜裏別丟了。”男人說道。

雲清點點頭,小身子沒有動,任男人往他兜裏塞錢。

“我該走了,你媽媽看見了就不好了,你早點回家去。”男人摸了摸雲清的頭,小孩子的頭毛柔軟,所以即便是寸頭,摸著也舒服。摸完起身要走,想了想,又撐著膝蓋微蹲,問道:“雲清,該叫我什麽?”

雲清看著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男人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說,只好起身道:“算了,爸走了,下次再打你電話,客廳的電話沒換吧?”

——這男人是這男孩的爸爸?可是看著已經五十多了,是老來得子嗎?

顧子梧本無意窺聽他人私事,但他們離得不遠,小孩心志不堅,看似安靜地看書,其實旁邊的說話內容倒是一字不漏地鉆進了耳朵裏。

雲清在男人走後,像是不想馬上回家,又轉過身來回到了石椅上,枕著書包繼續安靜坐著。

顧子梧和小男孩又相安無事的度過了半小時,微風徐徐,他翻了一頁書,聽到旁邊一聲長嘆:“嗐呀……小學為什麽沒有夜自修呀……”

“……”這教導主任的語氣是怎麽回事?

雲清一來就發現了,身邊坐著的這個男孩子穿的好看,人也好看,小孩子天生慕強,就想著套近乎,不過他覺著這男孩子像塊石頭,他都這麽三番兩次引起他的註意了,這人還無動於衷。

“你在看什麽書呀?”雲清終於忍不住靠過來了。

顧子梧把書立起來,讓雲清看到它的封面,封面幾個大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雲清:“……”好專業的樣子。

他又說:“這個我看不懂,我有更好看的,你看不看?”

顧子梧把頭轉過來,盯他:“什麽?”

雲清呀了一聲,誇張地說:“你聲音真好聽,像……像……像百靈鳥!”

正在進入變聲期的顧子梧:“……”

“你等我啊。”雲清把後背的書包抱到胸前,拉開拉鏈,拿出一本小冊子,只見上面寫著:《爆笑校園》。

顧子梧沒反應。

雲清:“你不感興趣嗎,這第一篇就很好笑,我念給你啊,咳咳……提問!怎麽驅趕螞蟻?”

顧子梧:“……”

“第一個人回答,買個食蟻獸。哈哈哈!”

“……”

“第二個人回答,把這個問題貼到蟻巢門口,難死它們!哈哈哈!”

“……”

“第三個人回答,播放張楚的歌曲《螞蟻》三十遍。哈哈哈!”雲清歪了下頭,“張楚是誰呀?”

顧子梧:“……”

他伸手把那本《爆笑校園》抽了過來,打開來看,第一眼就是一個大大的卡卡西全身像,這種三塊錢的小雜志,只要是小孩子喜歡的,不管內容與插畫符不符,都會印卡通人物當點綴。

“是不是好看的,這本給你了!”雲清小手一揮,很豪邁。

顧子梧問:“那你呢?”

“我?嗯……我有零花錢呀!還可以買別的書,你住這裏嗎,下次我帶來給你看!”雲清說著就要和人拉勾。

顧子梧被他勾起小指頭晃了幾下,等人走了才想到一個問題——沒有約定時間。

所以顧子梧每天放學都會捧著書來這裏等,看完名著就面無表情地看《爆笑校園》。

初三下學期,顧子梧家裏計劃著,來年開春搬出城西,去往雲城的迎暉路別墅區。

顧建明喜氣洋洋的找著裝修公司,家裏保姆毛遂自薦,說自己老家有熟識的人,開了家裝修公司,做的靠譜,她可以去說說,給顧家優惠。顧建明本意是想找有品牌、名號響亮的幾家裝修公司,這幾家公司主要面對的客戶群體都是奢侈消費者,價格自然高得頂天。

林榕珊到底會持家,生怕顧建明因為生意做大就忘形,許多事情上都會提個醒,這時候她看顧建明不太想答應保姆這事,就對他說道:“建明,你現在生意做的好,但也不是完全穩定的,還不到揮霍的時候,該省點就省點,我看保姆推薦的那人不錯的,老家人懂風水,以後想換風格什麽的再換。”

只是這一次因為這個裝修,一件事情被捅了出來。

保姆老家人發現顧建明在他公司下了兩單,一單在迎暉路別墅區,顧家的新家,另一單更早,在祥遠路香苑小區,兩個地方很近,只隔了兩條街,都在城南!

保姆聽到這個消息,直覺不對,熱心腸的她向老家人要來香苑小區的地址,某天特地挑了顧建明下班的時候,戴了口罩在小區對面便利店候著,便利店與小區大門隔的不遠,看什麽都一目了然。

過了半小時,顧建明的車進了香苑小區,保姆見此並沒有走,她記得顧建明早上還和林榕珊說,今天下班會晚一點,要帶客戶去吃飯。她便繼續在便利店坐著,等了一會兒,果見顧建明的車子又開了出來,車後座坐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大約五歲的男孩。

保姆大驚——顧總竟然在外面養女人了!還有了兒子!

顧子梧母親林榕珊聽著保姆神神秘秘地對她說她先生的醜事,神色雖有些痛苦,但還算鎮定,她擺擺手:“謝謝你,這事先壓著別讓任何人知道,我會處理好。”

保姆知道了人家私事,她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況且她在顧家時間不長,顧建明一家也快要搬走,於是她借口老家媳婦要生孩子了,她得回去照顧,向顧建明他們辭了職。

保姆走的那天,林榕珊給了她一點錢,她看著林榕珊單薄的身子,忍不住提醒道:“顧夫人,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為先哪!大人之間的事,別遷怒孩子,子梧他……”

林榕珊:“我知道,子梧一直都是最好的。”

保姆看著林榕珊略微執拗的神色,嘆了口氣,走了。

顧子梧初三上的走讀,下午放學就會回家,不用和住校生一起上自習,自從在城中村的公園裏與人約定後,他每天放學都會在那邊石椅上呆上一兩小時,這天是他去公園的第五天,還是沒有等到那個小蘿蔔頭,天色不是特別好,坐了半小時就有些暗沈,也不知道等會會不會下雨,顧子梧合上看的名著,朝家裏走去。

快走到樓下的時候,顧子梧看到保姆提著行李往小區門口走來,本低頭趕路的保姆擡頭看見他,快步走上前,放下行李,抱了抱他,斟酌了一下,說:“子梧啊,我要回老家了。”

顧子梧:“賴姨常來。”

保姆有些痛心不忍:“子梧,你媽媽她……你要聽她話,別惹她生氣,乖啊。”

顧子梧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保姆放開了他,提著行李便走了。

到了家裏,林榕珊正坐在沙發上發呆,見到顧子梧進門,她眨了眨眼,有些灰敗的眼睛裏忽然泛起神采,她朝他走來,用力地抱住已經和她一樣高的兒子,咬牙說道:“子梧!你要爭口氣!你要爭氣!”

顧子梧雖然才初三,但心智已經比同齡人成熟很多,他直覺家裏有事。

林榕珊繼續說:“媽媽很早就跟你說過的對不對?我可以給你所有好的東西,你要怎樣都可以,但你得第一!你得比他們強你知道嗎!”

顧子梧聽到這些話本能有些反感,他掙了一下林榕珊的懷抱,退出來:“媽,這些話你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但是媽媽太急了!媽媽好想你快點長大成人,”林榕珊有些胡言亂語,“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我無時無刻防著這一天……”

顧子梧皺眉:“防著什麽?”

林榕珊激動地拉住顧子梧的雙臂,說:“子梧,你記住,你是顧建明和我的兒子,是顧家的獨生子,以後爸爸媽媽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是優異出色的顧子梧你知道嗎!”

顧子梧從初一開始就被林榕珊瘋狂的灌輸了“他要第一,他做什麽都要比別人強”的思想,林榕珊也盡他所能給他最好的條件,只要他保持斐然的成績,想做什麽都可以。

看著林榕珊面色有些崩潰的模樣,顧子梧忽然有些不忍,如果母親真的遇到困難需要他幫助,他自己忍忍就好了,想要第一的話,那他就第一。

顧子梧退後一步,抽出手臂道:“嗯,不過我現在想出去,答應了人。”

他沒有說去哪裏,但林榕珊什麽都答應他:“好,好,你去。”

顧子梧放學後其實已經在小公園坐了半小時了,但今天的他有些憋悶,從家裏出來後不知道去往哪裏,又來到這個被城市遺忘的小公園。

誰知他認真等待好久都不出現的小蘿蔔頭,卻在他的無心到來碰見了。

雲清坐石椅上晃著腿,轉頭就看見顧子梧在公園口楞楞地看這裏,他驚喜地睜大眼睛,然後跳下石椅“噔噔噔”地跑到他跟前,拉長了語調:“哼——!”

顧子梧:“……”惡人先告狀。

雲清佯裝生氣:“你去哪啦!我等你好久!”

顧子梧:“我先等你的。”

雲清瞪著他:“我沒看見你!”

“你沒告訴我約的哪一天,我天天都在這裏,沒見過你。”顧子梧冷靜應對。

雲清呆住,作思考狀:“啊呀……好像是。”

顧子梧漠然看他。

雲清嘿嘿一笑,踮腳拍拍顧子梧的肩膀說:“我錯啦!我只有周五放學才能在外面多呆會,我……我以為我說過了。”

顧子梧:“因為周五要見你爸爸?”

雲清驚訝地看他:“你怎麽知道!”

“猜的。”

雲清沒有多想,他拉著顧子梧去石椅上坐下,打開書包把冊子遞給他,獻寶似的小聲說:“快來,我這次帶了《文摘》,好多小故事!”

顧子梧接過來,打開第一頁就是一個生僻字,他擡頭看雲清,問:“你看得懂?”

雲清很驕傲:“看不懂,但我會猜。”

顧子梧:“……”

雲清:“你給我念幾個?”

顧子梧就給他念,念到雲清昏昏欲睡。

顧子梧突然問:“你叫什麽名字?”

“唐雲清,”雲清驚醒,眨了眨眼,“你呢?”

“梧桐樹。”顧子梧故意不說。

雲清跳下石椅拍拍臉,歪著頭問:“是那個吳嗎?一個口一個天?嗯……哪個同?哪棵樹?”

“我不告訴你,你下次再給我帶書,我就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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