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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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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

唐雲清看看手機導航,又看看面前的建築,肯定地說道:“就是這裏,我聽同事說,他們家在我小學時就開了。”

他們已經到了目的地,正站在一排騎樓前朝裏望。

雲城由於歷史積澱深,所以城裏很多古老建築群都保存完好,並註入了現代新鮮血液。騎樓便是雲城一處特色建築,樓層不高,因著南方多雨,一整排騎樓的地層商鋪門面都向內縮入大約三米,讓出一整條有頂長廊供人行走。

騎樓兩三棟間隔開,通著小巷,而唐雲清帶顧子梧來的燒烤店,就在一條巷深處,名為[南覓],聽著名字文藝,建築也是古色古香的大厝房,紅磚赤瓦,屋頂檐角沖天勾起,看著像是什麽古建築改造的特色文創園,但走進去才知道,這是間燒烤店。

一百多平米的大庭院裏設滿了小餐桌,燒烤攤就在右側熱火朝天地翻著串,再往裏看,正中大堂還供著佛龕,大堂左側的木質樓梯通向二樓民房,擡頭看,有小孩正趴在二樓木質欄桿上朝下看。

原來這就是本地老住民用自家的老厝房子改成了燒烤店。

不同於內裏的開闊,[南覓]燒烤店的木門有些低矮,顧子梧是彎著背進去的,唐雲清看他新奇地打量四周,笑著說:“來過這種燒烤店嗎,我第一次來,也是你這種表情,當時只有我自己,本想打包一點回家吃,看到這裏……”

“就坐下來吃了。”顧子梧替他說完。

唐雲清笑著拿起餐盤去夾串,也不管什麽減肥三十六計了,他現在只想每樣拿一串。

他彎腰看著冰櫃裏的食物,問:“你有什麽忌口嗎?”

顧子梧也和他同步動作,彎腰看著冰櫃:“我不吃芋頭。”

唐雲清聞言就笑,然後越笑越止不住,越笑腰越彎,顧子梧問他笑什麽。

唐雲清解釋:“我小時候也不吃,春節熱的芋頭我都不拿,我媽就說,有一種動物才不吃芋頭。”

“是什麽?”

“狗。”

“……”

唐雲清看顧子梧一副“你在開我玩笑”的樣子,樂了:“你這樣子,和我當時的表情一模一樣!我媽說,因為傳說啊,芋頭救過狗的命。”

顧子梧點頭:“嗯,你說我是什麽就是什麽。”

唐雲清聽到這句話,不明所以的思緒開始飄來飄去——顧子梧又在說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了。

等店家烤好了串端上來,唐雲清正咽下第五百次口水,他抓了張紙巾就往串串的木簽上纏,然後拿起來就吃,嘴裏含著肉,呼呼說道:“不減了,太香了。”

顧子梧:“什麽不減了?”

唐雲清又咬了一口:“減肥啊,我最近在減肥。”

顧子梧皺眉:“不用減,剛剛好。”

唐雲清又咬了一口掌中寶,捏了下自己的肱二頭肉,說:“可是我覺得這樣走路不帶風。”

他看向顧子梧,神色羨慕:“你這樣的才帶風,你健身嗎?”

顧子梧說:“我不在健身房,家裏有器材,你想要可以用。”

唐雲清咳了一下,想象著自己逼仄的出租屋放個健身器材,實在是太怪。

顧子梧又繼續說:“你不需要,以後不用再做這件事。”

“什麽?”

“減肥。”

唐雲清大受鼓舞,塞了口雞腿肉,顧子梧看著他,目光逐漸柔和,也拿起烤串啃。

食飽飯足,顧子梧起身要去結賬,唐雲清忙把最後一點肉吞進肚裏,手指油油的就要攔住他,舉到半空中覺得不妥,又急急地站起來,帶得小桌子“刺啦”一聲挪動,他小聲喊道:“顧先生,我來吧!”

顧子梧回頭看著他一副“求表現”的樣子,只好作罷。

他們走出[南覓]燒烤店,也不急著回車裏,在周邊街道散步消食,晚上八九點的新瑜街還車輛如龍,人行道有兩個身影並肩走著,不急不緩。

唐雲清轉頭看了眼身邊的顧子梧,發現他正在看自己,便開玩笑道:“顧先生今天這一身加上這燒烤味,真有點像附近逃學出來的學生了,回去怕是要挨班主任罵。”他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海瀾之家”,笑說:“我就是那社會頭子,帶壞良好學生。”

顧子梧輕哼一聲:“是嗎?但你像被帶壞的。”

唐雲清止不住地笑。

顧子梧似乎想到了什麽,他漸漸放慢速度,最後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望著前面的身影。

唐雲清走出兩三步發覺身邊沒了動靜,疑惑地轉過身看身後的人。

顧子梧:“雲清,如果要談戀愛,你希望是什麽樣的女人?”

唐雲清一楞:“不知道……”

“如果不是女人呢?”顧子梧說。

——如果不是女人呢。

唐雲清回家洗了澡,走過客廳桌子邊沒註意,磕了一下桌腿,他嘶聲揉著膝蓋,腦子裏從回家到現在,不住地回蕩著顧子梧晚上說的這句話,顧子梧當時說完,就沒有繼續了,許是自己臉上的表情太過匪夷所思。

——但,為什麽不是女人呢?

唐雲清想不通顧子梧問這話什麽意思,不是女人,那是什麽?男人?

唐雲清嚇了一跳,他使勁搖頭,把這個可怕的想法從腦袋裏搖出去,坐進沙發又打開《康熙大帝》來看,這時一條微信進來了。

【唐愛:雲清,上次你說銀行內部人員調動,是要升客戶經理了嗎?】

【唐雲清:沒有,不是我們行。】

【唐愛:有機會要去抓緊。】

【唐雲清:我知道。】

—— —— ——

唐雲清在周五這天又經歷了場人山人海,一天都是送走一個來一個,送走一個又來一個。

下午四點,吳星外出跑業務回來,看著唐雲清被人群包圍,就去解救:“小唐,你去茶水間歇會吧,放著我來!”

唐雲清:“那你頂一會兒,我上個衛生間就來!”

吳星點頭:“去吧!”

說話間唐雲清給一個客戶取了號,讓她去稍坐,然後趕緊往樓上走。

去完衛生間回來,唐雲清經過副行長辦公室,坐在裏面的陸副看一個人影閃了過去,發現是樓下大堂經理唐雲清,立刻高聲叫住他:“小唐!”

“誒!”唐雲清聞聲停住,回到陸副辦公室門口,“陸副,你叫我。”

陸副從桌後起來,走到一旁沙發坐下,開始泡茶,他向唐雲清招呼:“進來坐,來聊一下。”

“誒。”唐雲清應著,進來往一側單人沙發坐下,看陸副泡茶。

陸副:“小唐,今年多大啦?”

“26了。”唐雲清回答。

“那不小咯,找對象了沒啊?”

“沒有,工作太忙了。”唐雲清有些局促,要是又聊對象這個話題,他可就有點想跑了。

所幸陸副只是象征性的問一下,就岔開了話題:“最近業績做的不錯,下個月要保持啊。”

唐雲清這個月的業績其實沒達標,陸副竟然會誇他做的不錯,許是別人做得太差了,對比之下,他做的還算可觀。

唐雲清:“知道了陸副,我會努力的。”

陸副給唐雲清倒了茶,給自己也倒了點,然後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說道:“最近保險公司都難做啊,安吉保險的廖總前陣子和我一起打高爾夫,他還跟我抱怨,這保險光是宣傳還不夠,自己跑業務也難,富人看不上,窮人用不到,小資家庭又沒有渠道接觸。”

陸副看向唐雲清,眼鏡片被辦公室頂燈反了下光,他說:“要是能有銀行這種客流量大的地方提供點幫助就好了。”

唐雲清點點頭,倏爾想到了什麽,問道:“但我們行只與附屬的泰禾保險和第三方的福榮保險簽了協議,還可以放其他保險公司的宣傳折頁嗎?”

泰禾銀行是國企,只能與附屬的保險公司和一家第三方保險公司簽訂合作協議,並且保險公司在銀行的宣傳模式只能是在銀行大堂宣傳架上放置宣傳折頁,或者通過銀行人員向客戶推廣介紹,再推給保險公司。

泰禾銀行是不允許銀行人員私下向外界透露客戶信息,就算是本行員工之間,也要做到保護自身名下客戶信息的安全,不能互相交換。

“不,不是宣傳折頁的問題,”陸副的衣服有些緊,他把外套拉鏈拉開,繼續說,“要是能有客戶電話,保險公司會便利許多。”

唐雲清驚詫:客戶電話都是隱私,怎麽能給保險公司?

陸副又說:“只需要導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去打電話,我們只提供‘源材料’,你說是不是?若他們願意,我們也不是白給的。”

唐雲清皺了下眉,含糊道:“出售……怕是更嚴重。”他試著暗示陸副這可能是違法的。

陸副瞧他不懂事,語氣加了點嚴厲:“小唐,我跟你說這些是信得過你,你大堂客戶多,接觸的群體是保險公司最需要的。”

陸副說著有些口幹,再喝了口茶,繼續道:“小唐,26了吧,吳星比你大幾歲,也瞧著營業部副主任的位子,客戶經理可比大堂經理更好爬啊。”

大堂經理名下的客戶基本來源於日常辦理業務的人群,所以客戶本源各行各業的都有,資產基礎也是參差不齊。唐雲清平時忙,比較專註於信用卡營銷,貸款他也會接手一點,只是沒想到,保險公司也需要這些客戶。

他自小乖順,出格的事基本沒做過,工作之後也是循規蹈矩,能透明就盡量透明,他家境不好,少年時代的事情讓他產生出另類的想法——出人頭地是令人渴望,也是令人害怕的。

唐雲清不再喝陸副倒的茶,他低頭看著自己有些舊的皮鞋,喃喃道:“陸副……我不能這樣做。”

陸副像是早就知道說不動他,也沒有再堅持,他神色不滿,哼聲道:“小唐,既然你不願意就算了,我想了下,這樣做確實有點冒險,我也會和廖總溝通的。”說著就起身走去辦公桌那裏,往辦公椅上坐下,皮質辦公椅似乎有些承重無能,發出了“吱啞”聲。

陸副看到唐雲清還坐在沙發上沒有動,冷聲說:“小唐,你可以下去忙了。”

茶幾上的茶已經不冒熱氣了,唐雲清抿了抿嘴,站起來:“好,我先下去了。”

下樓的時候遇上了蔣行長,唐雲清向蔣行長點頭致意:“蔣行。”蔣行長也和善地對他笑了下,與蔣行長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突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蔣行長呢,是否也是這樣茍且?

唐雲清工作三年了,不是不知道銀行水深,但他通常是睜只眼閉只眼,不願去深想,只因他安於現狀,心裏總想著,這樣就夠了,這樣就行了,這樣他就滿足了。而如今可能會有脫離大堂經理這個打雜崗位的機會,但背後卻是見不得人的附加條件。

他嘆了口氣,心道:如果有不違心的機會再說吧,他會牢牢抓住的。

“小唐!你可算來了!你……”吳星看唐雲清下來了,立馬對他叫苦,但見唐雲清神色凝重,突然就心領神會,閉了嘴。

唐雲清接過吳星手中的單據,說:“你去吧,我來。”

吳星拍拍他的肩膀,想了下,有些笨拙地安慰道:“沒什麽大不了的,大堂人最多的時候你那三頭六臂,客流打理的井井有條,這我們大夥可都不行,你可牛了!”

唐雲清知道吳星安慰他,但他向來藏不住事,喜怒形於色,只能勉強地對同事笑笑,便繼續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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