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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看破不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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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看破不說破

夜晚,一醉醺醺的黑人漢子腳步深深淺淺走在灘岸上。遠方大海如墨,深浪聳動。

他聞到海風中的腥澀之味,皺眉右望,卻被一彎高掛的新月吸引了去,隨後,又註意到明光在空中失焦般擴散,被如黑洞一般的海面吞並。海是寡言的。

人類是聒噪的。

左側不遠處人聲喧鬧,漢子睜著迷離的眼掃了過去。

山野與沙灘的邊界有個高級酒店,與沙灘相接的露天花園正如荼舉行著宴會。燈光璀璨,人頭流動,有大人,有孩子,男男女女推杯換盞,侃侃而談,顯然皆沈浸在愉快的氣氛中。

“哦,除了一個在走神的東方面孔。”漢子呵呵道,打了個酒嗝,一步一步走遠,沒入黑暗。

李京如坐在一塊貼著五彩瓷磚的白色石頭上,癟嘴喝著一杯蘋果汁。

沒想到來蒙巴薩的第一餐,居然是商務性質的晚宴。

服了關萬春這個老六了。

無聊就算了,屁股上還有點痛。

他隔著三張長餐桌打量著始作俑者。關正和一個白人老頭聊著天,顯然談得很愉快,狐貍眼尾都翹上天了。

“大人。”李京如口中游出這兩個字。

關萬春真的是個大人,平時覺得還好,談生意的時候就格外明顯了。

他和客戶聊天的時候很得體,喝紅酒時脖頸揚起的角度恰好,手上那塊價值百萬的表暗金色的,很稱身份。就連表情,也有著恰到好處的虛假。

在場真的沒有誰比這人還出風頭了,不少人眼神都在往他身上瞥。十個女人裏有五個看著看著,從包包中摸起化妝鏡,然後露出了失落的神情,三個還沒拿出鏡子就開始搖頭,兩個則主動去攀談。

每個跟他搭話的女人都能從他那裏得到幾句好話,心滿意得地離開。

李京如眼神有些飄忽,望著餐桌上搖曳閃亮的燭臺光影,不知不覺就從晚宴出走,想起他拋在腦後拋了許久的一些事情。

這樣度假的安逸日子是好,可總有一天要結束的,他的回程機票早就定好了。回去之後做什麽呢?

繼續申請研究生?

要收他入門下的教授還是一大把一大把。但這個研究生……真的非讀不可嗎?有沒有一種可能——

“Hello?”

“嗯?哦!”

李京如思路突然斷了,這才發現原來旁邊一直有人在跟自己講話。

他連忙轉身站了起來,看向來人。

是一個女生。按他以前的目光來看的話,真的很漂亮。眼睛又圓又亮,睫毛長且卷翹,亞麻色長發盤了個發髻,點綴上些小紫花。

“你好,我是露娜,現在在A國讀機械工程,放暑假我就跟著爸爸談生意來了,看你一個人坐在這裏不跟人聊天,大概你也是覺得這種宴會無聊吧,餵?怎麽了?你怎麽突然笑了?”

怎麽了?收拾關萬春的機會來了唄。

“沒事,我只是想起來,有些算不無聊的事可以做。”

“克裏斯,你這消息來也太快了吧,是市政廳裏哪位告訴你的?算了,不說也沒關系。我相信這次的無人駕駛集卡落地項目會順利進行的…這前景,太可觀了!期待你的消息。”

“相信我就對了,這當然會是一次雙方都相當獲利的合作。”

客戶又客氣了幾句,就和男友一齊往海岸的方向散步過去。關萬春收回笑容,把手中的酒杯放回侍者的托盤,不動聲色觀察起人群。聰明,不是。

高個子,不是。醜,不是。

傻乎乎但自以為聰明,矮但是比例絕佳,漂亮得不成樣子。是。

李京如正和一客人的女兒聊得火熱,那小姑娘抱著胳膊,對李京如的每一句話都表現出很感興趣的模樣。

他們倆挨著坐在白色景觀石上,後方恰好是養護得宜的條形草叢,兩座蘑菇燈一左一右,照得兩人似乎在發光,猶如仙男仙女。

更別說,李京如今夜穿了套全白西裝,西裝上恰好佩戴了一個紫風鈴花形狀的胸針,和小姑娘的頭飾相得益彰。

關萬春抿直了唇線。

或許是註意到有視線黏在身上,李京如眼神瞟了過來。

兩人對上眼,關萬春知道這個中國青年沒有要跟自己打招呼的意思。

遠方的青年別開了視線,笑著俯身過去喝了女方手裏的雞尾酒,側臉映在燈下,柔和清雋,下唇在玻璃杯邊緣輾轉,他擡頭看著那女孩,惹得她眼神躲閃。一絲額發更是落荒而逃。海風掠過。

更多頭發從姑娘的發髻中跑出,有一些小裝飾品掉了下去,李京如蹲在地上幫她撿,擡頭對她說了句什麽,那女孩捂嘴笑了起來,側臉靠上他的肩,又挽起他的手…

當然,關萬春這邊是什麽聲音都聽不到的。

李京如似乎才想起來還有人在看自己,再次轉過頭,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關萬春面不改色,轉身往盤子中夾了塊山羊奶酪。

難吃。令人清醒。

他回過神來,慢慢覺得有些好笑。

果然還是個孩子,會做一些孩子氣的舉動,比如適才,和別人詳裝親密,特地要來掀起觀眾心中的波瀾。

“為什麽呢?為什麽要讓我妒火四起呢?因為我一直都在拒絕他嗎?

“克裏斯,這個亞洲人是?”

一雙手搭上肩膀,關側身,認出來手臂的主人正是那姑娘的父親。

這個亞洲人是?李京如是?

關萬春在腦中搜索相關定義。

一個英語很爛但很敢說的年輕人,一個吃火鍋的調料是醋加蒜泥加香菜的中國人,一個會傷心時蒙在被子裏偷偷哭、連人進來了都不知道的傻孩子,一個愛美臭美的男孩,一個作畫時特別迷人的藝術家……

詭異的感覺漫了出來,像鬼魂一下掐住了他的心,卻又不一下子捏爆,而是慢慢地揉撚,把他的心臟控制在一種將隕落未隕落的不安中。

關萬春低垂下眼眸,道:“一個來做暑期志願的善良孩子。我帶過來玩幾天。”

“原來如此。我看露娜對他很有興趣,能被你帶在身邊肯定是一個優秀的孩子。”那父親說,“過幾天帶他一起去出海玩?”

“詹姆斯,雖然不想敗壞你的興致,但我敢打包票,他對露娜沒有那種感覺。”

“你怎麽知道呢?看著他們聊得很開心,不是嗎?”

關萬春微笑著搖搖頭,拿起身旁侍者手中的酒杯。杯壁叮當相接,紅色液體見底。到底還是沒有人來回答這個問題。

你怎麽知道呢?

我怎麽會不知道呢?

李京如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總以為藏得很好,但卻總是忘了給眼中的崇拜與渴望蓋上一層紗。赤裸裸。

自以為精湛的演技,其實粗糙得不能再粗糙了。

關萬春再一次提醒自己:年輕人的愛恨是易逝的。

對方的喜歡是有期限的,離開肯共和國的那日,就是這一份名為“喜歡”的情感雕落的開始。

不要有太多的期待,不要自顧自陷進去。

宴會的溫度一點點冷下來,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關萬春在會場走了三圈都沒見到李京如的身影,問了工作人員後兜轉好一會,才在酒店的日本餐廳裏見到他。

隔著玻璃窗,李坐在雙人桌裏,左手拿著手機刷流媒消息,右手用著筷子,慢吞吞地,像小動物一樣在吃拉面。

拉面熱氣騰騰,飄起來的濃稠白霧讓李京如的臉龐有些模糊,卻有一些溫暖的感覺。

李京如總是不像他那麽規矩無趣。

這個人吃東西的時候手裏往往要捏著手機看,時不時會突然發出短促的笑聲,腰總是斜斜倚在椅背上,一副軟骨頭的樣子。

思及此,關萬春臉上出現了一絲無奈神采。

放著樓下的餐宴不嘗,跑來吃一碗拉面,但也不算意料之外,這個人總是有些奇怪的堅持。

他著插兜,隔著玻璃觀看了這個年輕人吃一碗面,駐足許久。

面條上的熱氣逐漸在空氣中消融盡,李京如才發現了他的存在,並露出了一個毫不掩飾的笑容:“樓下結束了?”

“他在得逞剛剛的伎倆,”關萬春心裏想,“他自以為和那個小姑娘的舉動騙到了我,覺得我應該吃醋了。現在在高地俯視著我,想看我笑話。真是個孩子。”

“嗯,都結束了。”他走進店中,到李京如對面款款落座,並目睹其三兩下就把剩下的面條都吃完了。

青菜放到最後不情不願地咽。

李吃菜的時候……就跟他的小表弟養在幼稚園恒溫房的那只兔子似的。

李京如抽了張紙抹下嘴巴,笑著說:“跟你解釋為什麽我會在這,主要是我這山豬吃不了細糠,雖然樓下的飯菜很受歡迎,可不是海鮮就是是冷盤,我不愛吃。對了,你沒去過中國的農村吧?”

“是沒有。”

“在我們那裏,農村人過年過節或者有什麽喜事的時候呢,就會舉辦一個叫做‘吃席’的活動,被邀請的人就會去廣場那裏吃飯……大人跟大人在一桌,小孩子跟小孩子在一桌,可熱鬧呢!我過年回老家的時候到處吃席,有時候那個主人我都不認識!哈哈哈!”

“挺有趣的,你家住在農村?”

“你…閱讀理解0分!你聽中文也會空耳嗎?我都說了過年回老家!老家是那種……父母的家鄉吧。說實話,從我記事起我家就很有錢了,rich!我從小都是在市區的高檔小區裏住的,好幾個大明星都是鄰居呢。”

“聽起來還不錯。”

“你呢?你家在哪裏?”

“你可以稱之為…山。”

關萬春扯了扯大衣,漫不經心說,“具體而言算是一片山脈,你應該聽過,叫Percival。那片區域從國家建立初始就屬於我們,祖先們都居住在哪裏。雖然自20世紀交通發達起來後,有不少人前往世界各地尋求財富並定居下來,但總歸還是一家族人的根。”

李京如聽完忍不住了,“我去,這要是我自己,早就讓身邊每個認識自己的人都知道了,你這老…板也太低調了吧。”

你這老登也太低調了吧!李京如覺得自己能作為關萬春的小弟,也算是被大大擡舉了。

不過,怎麽話題還沒到最精彩的部分呢?老關咋不問露娜的事呢?

咋一點酸酸的感覺都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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