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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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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第 6 章

太醫令剛準備離開,就聽見伶舟行駭人的語氣。以為是自己說的話惹他不悅,又轉身撲通一聲熟練地跪在了地上。

蕭知雲心裏卻清楚的很,他是在對她說話。

但上輩子,伶舟行從未用這種口吻和她說過話。

哪怕是剛入宮的時候,哪怕他那時還沒有那麽喜歡她,伶舟行說話也絕不會是現在這種語氣。

毫無感情,淡漠到極致,甚至還帶著上位者的涼薄。

怎麽,皇帝就了不起了就要欺負人是吧。

就算這是過去惡劣版的伶舟行,也不能這麽對她。

蕭知雲深吸一口氣,勉強忍住淚水,埋著頭從角落裏走出來,向他行新學的蹩腳的禮:“妾……奴婢見過……陛下……”

心臟又開始隱隱有些不適了,這種一下一下抽痛的感覺這些日子他再熟悉不過。

伶舟行敢肯定,這突如其來的心疾,同面前的女子絕對脫不了幹系。終於是按耐不住出現在他面前了麽,宮裏最不缺的就是密室。他到要看看,嚴刑逼問之下,到底能不能讓她說出背後之人。

伶舟行微微沈下臉,眼眸深如潭水,凝眉冷聲道:“擡起頭來。”

我不敢我不敢我不敢。

蕭知雲很無奈此時自己沒出息的樣子,但是不擡頭都能感覺到伶舟行渾身散發的濃重戾氣,心情不好估計百分之九十九與她有關。

這種情況她怎麽敢擡頭啊!萬一她一擡頭刺激他發瘋馬上拔劍,血濺養心殿嗎這不是。

蕭知雲瑟瑟發抖,青天大老爺啊,到底怎麽做才能茍她一命!

算了,豁出去了。

她咬咬牙,憋紅了小臉,咬著唇瓣忍著淚意擡頭看他,像一只驚慌失措的小鹿。

伶舟行我警告你,如果我們這輩子也有以後那你一定一定會完蛋了。

逐漸加深的心痛讓伶舟行更為煩躁,這已是今晚的第三次了。煩躁到甚至想馬上將面前的這兩個人一並處死。

但看見她臉的那一瞬間,竟仿佛消失了所有的情緒和感知,萬物歸一。

伶舟行微微有些怔住,這太奇怪了。

他再次凝了凝神,不知在確認什麽,又不知在說給誰聽,只是一字一句肯定道:“朕沒見過你。”

他不記得。

就說嘛,重生這麽好的事情,怎麽會成雙成對的。

蕭知雲不爭氣地抹了把臉,眨眨眼勉強把心底的酸澀壓了下去:“啊……陛下說笑了,陛下忙於朝政,奴婢是新來的宮女,陛下眼生是自然的……”

“哭什麽,沒出息的。”

他沒來由地說了這麽一句,說出口後連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伶舟行不免皺了皺眉,他分明從未說過這種話,卻又覺得分外熟悉。

他討厭這種感覺,就像討厭夢中那個陌生的自己那樣。

“千真萬確,”蕭知雲也就直接把他當傻子了,反正堅持道,“不信陛下去問福祿公公!”

本來她想的是,在福祿回來之前溜走就好了……況且伶舟行想一出是一出的,就算覺察到什麽不對,肯定轉過頭就忘了。

誰知道伶舟行突然喊住她,還這副死人臉一直質問她,感覺臉色難看到下一秒就要把她拖下去給宰了。

太醫令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心想陛下如此大動肝火,難怪需要菊花泡降火茶呢。

但身為臣子,縱然身死也不得不諫:“老臣聽聞陛下近日肝火氣燥,金銀花蒲公英皆性寒,易導致脾胃虛弱,陽氣受損,陛下要多註意龍體。”

“朕?”

伶舟行剛被當成了傻子,這下就快要被氣笑了:“朕何時肝火氣燥了?”

太醫令跪在地上,偏頭看了蕭知雲一眼:“是老臣失言。”

“下去吧。”

蕭知雲狐疑地看他一眼,當真被她糊弄過去了?

她現在演技有這麽好了?

蕭知雲才不和他客氣,說告退那是真要告退。

伶舟行看了旁邊的內侍一眼,意思是,只要蕭知雲邁出了養心殿的門,就會被侍衛拖下去到偏殿處死。

說不定聽見她死前淒慘絕望的叫聲,他還能愉悅幾分。

就算有什麽蠱毒巫術下在他身上,伶舟行也不在乎。

這邊福祿派人找遍了皇宮都未能找到*人,這才沒辦法前來養心殿稟告道:“陛下……那位蕭姓的秀女……從儲秀宮翻墻逃走了!”

蕭知雲(停下腳步):……!

什麽逃走啊說的太難聽了吧!

明明皇宮那麽好她為什麽要逃跑啊!

現在她才是真的要逃跑了吧!

裏是疑神疑鬼的伶舟行,外是前來捉拿她的福祿,一時間,蕭知雲不知是該進該退。

伶舟行的目光落在畫像上,又看了看面前單薄的女子,突然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開口喚道:

“蕭知雲。”

疏離又冷淡的語氣。

蕭知雲背對著他,一下子僵在原地。好看的五官擰在一處,眼淚在一瞬間淌下,她保證自己肯定哭得特別特別的醜。

伶舟行只覺胸口突然刺痛,呼吸一窒,向旁邊倒去。

身旁的內侍沖上前去大喊道:“不好了!陛下心疾又犯了!”

門外的福祿也一瞬間沖了進來,好在太醫令就在養心殿內,又急忙上前為陛下診治。

伶舟行怎麽忽然有了心疾?

慌亂之中,蕭知雲來不及多思考,保命為上。隨意抹了把眼淚,便趁機混出了養心殿。伶舟行看著她跑開的背影,皺緊了眉頭,只是身體還在受著鉆心之痛,竟說不出任何話來,又是急火攻心,直接暈了過去。

伶舟行突然暈倒,整個皇宮亂作一團,一時間自然無人顧及蕭知雲。

蕭知雲火速翻墻回了儲秀宮,心裏七上八下的還在砰砰跳個不停。不會有錯的,剛才伶舟行是真的想殺了她。

她得快些離開這裏了。

蕭知雲打開包裹,便開始收拾必需的東西。

等伶舟行醒了,定會回頭清算她的事。如今鬧成了這樣,他又不記得她,再呆在皇宮裏,萬一一怒之下掉了腦袋怎麽辦。只要伶舟行醒的晚些,現在快馬加鞭去清河帶上爹爹一起跑,興許還來得及。

蕭知雲一股腦收拾好東西扛上肩膀,卻又頓時楞在了原地。

她重新望向養心殿的方向,一如上輩子,望向金鑾殿時,大火彌漫,火光沖天。

好不容易進了宮,再次見到了伶舟行,她……真的就這麽走了嗎?

她為什麽要進宮。

是因為聖旨已下,不得不。亦或是,或許她心裏也念著伶舟行的一點點好,想再入宮見他一面。就只有一點點,一小指節那麽多。

再多的才沒有呢。

“大笨蛋……”

蕭知雲擡手抹了抹臉,竟又是回想起夢中的委屈勁來,鼻尖一酸,陡然落下兩滴淚。



“陛下?陛下”

誰在喊他。

是誰在哭。

伶舟行用力地睜開眼,便感覺一團軟綿綿的東西撞進了懷裏。

蕭知雲撲在他的懷裏,仰頭眼淚汪汪地看他,外頭裹著的是他的披風,裏頭穿的是極為暴露的西域服飾。

伶舟行的手自然地攬在她的腰間。

從前他都是以入夢人的視角來看,這次,他就是夢中人麽。腦袋突然一陣劇痛襲來,竟是許多陌生的碎片記憶湧入他的意識中。

他這是……和她去了江南。但蕭知雲貪玩跑遠,又笨笨的一個,看著就好騙,就被人販子給抓去賣去了紅樓。穿著清涼被賣了個高價,嚇得快哭暈過去了,才知買主就是趕來救她的伶舟行。

這些是什麽?是他的記憶……還是引他入局專門編織的虛假幻境。

夢境裏的這張臉,是今天那令他煩躁不已的宮女。

但此刻她哭哭啼啼的,竟是一點也不惹人厭煩,伶舟行試探喚她:“蕭知雲?”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整個人都嚇壞了,啪嗒啪嗒地不停掉著眼淚:“嗚嗚嗚……陛下怎麽不叫臣妾愛妃了……臣妾還以為再也見不到陛下了。”

一下一下,好像砸在他的心上。

便是這種感覺,他再熟悉不過的,心臟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一模一樣。

伶舟行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無措過,竟是下意識地輕拍在她的後背,哄著道:“下次還貪玩嗎?”

蕭知雲埋在他的肩膀處,吸了吸鼻涕,用力搖了搖頭。

“錯了,”伶舟行摸了摸她的後腦勺,又往下捏著她的後頸,溫柔得不能再溫柔道,“只是下次,不準再離開朕的視線範圍內了。”

蕭知雲擡起頭來,眨眨眼,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夢境變幻莫測,伶舟行想,若真是他的夢,自己是否能夠控制。他凝了凝神,畫面一轉,他竟身處在了外郊行宮中。

雨後的地面稍顯泥濘,伶舟行看著從行宮一路向桂花林的腳印,不免覺得好笑。

他跟著腳印一路過去,正好看到蕭知雲踮著腳去夠高處的桂花,懷中抱了一團小布袋,已經裝了不少。蕭知雲笑著朝他揮手:“陛下!我夠不到了,幫幫我好嗎?”

很開心的樣子。

旁邊還有很多樹,她偏偏逮著這一棵薅,底下一圈都被她薅禿。伶舟行皺了皺眉,是他平日太縱容她了,以至於她現在如此囂張地使喚他。但伶舟行沒有拒絕,當真上前幫她去折了上頭的桂枝。

蕭知雲接過伶舟行遞來的桂枝,握在手心裏。她尋了底下的一處石塊隨意坐下,將布包攤開,桂花的香氣一下撲鼻而來。

蕭知雲摘著桂枝上的黃色小花扔進一堆裏,笑著道:“陛下可真是霸道,不僅摘人家的花,還要折人家的枝。”

伶舟行折枝的動作一頓,頗有些惱:“閉嘴。”

真是想不通為什麽要和她一起在這犯蠢。

蕭知雲有些委屈地摸了摸頭,她本來是雨露均沾的,但路過這棵樹的時候被樹枝蹭亂了頭發,她這才報覆性地摘了人家一圈。

伶舟行更是土匪作風,直接把樹枝折斷,蕭知雲瞧著這棵光禿禿的樹在桂林中已是十分顯眼的存在了。難道她剛才不是在幸災樂禍嗎?

蕭知雲不說話,抱膝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

雨點淅淅瀝瀝打落桂花一地,回去路上,蕭知雲抱著滿當當的布包,跟在伶舟行身後,心滿意足地踏過一片鵝黃。

回了行宮之後,蕭知雲就直接去了廚房,伶舟行轉身進了房中補覺。他向來是沒什麽口腹之欲的,但蕭知雲不一樣,除去睡覺,就她喜歡搗鼓亂七八糟的吃的。

伶舟行也就隨她去了,不過覺得禦膳房太遠,還特意給她在養心殿開了一個小廚房。

這樣倒給冰冷的皇宮多添了幾分煙火氣。

一直到傍晚,他醒來後,還沒見著蕭知雲。

伶舟行在晃椅上躺下,平日裏蕭知雲就喜歡在這躺著曬太陽。她也不知道從哪裏挖來了稀奇古怪的花花草草,特意在行宮裏辟了一塊地種下,到了傍晚就來澆澆水理理花枝,在意的很。

他躺了一會兒,聽到有清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就聽見蕭知雲的聲音:“我怕雨季可惜了桂花,所以想摘點做桂花糕,我不大記得了,你嘗嘗?”

她可能自己不知道,她什麽情緒都寫在臉上,伶舟行從未見過這麽單純的人,根本不需要他花任何心思就能看破。

也就她自己自信以為,她的演技挺好。

好比現在,蕭知雲的眉頭微微皺起,是有些擔憂的模樣。伶舟行拿起最上邊的一塊,輕輕咬了一半。

“如何?”

不怎麽樣,很幹,太甜。

但他若此時也皺一下眉頭,恐怕蕭知雲能郁悶好幾日,更不會來他面前晃悠。所以伶舟行沒什麽表情地點了點頭:“尚可。”

對她來說這大概是個中肯的評價。

果真,她就露出了笑容。

伶舟行也莫名跟她笑了。

眼前之景又扭曲變換,伶舟行再睜眼時,發現自己在一處溫泉合衣泡著。蕭知雲坐在溫泉石板邊,用腳丫淌水玩。

雖然尚有些距離,但他們仍處於彼此的視線中。

秋日的楓葉已紅,林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紅葉隨風紛紛揚揚落下,蕭知雲伸手接住一片來。她拿起葉片透過日光仔細瞧它身上的紋路,又將它拋回空中。紅葉飄來蕩去,最終落在溫泉中央,暈開一圈圈波紋。

這人真的很無聊,伶舟行心想,她隨手扯下泉水邊的一根谷莠子就能在手裏把玩半天。

其實他來這泡著也是覺得無聊,不過是換個地方躺躺靠靠。伶舟行起身,披上幹凈的外衣,不知她跑哪裏去了,出聲喊蕭知雲回去。

她卻像發現了什麽新奇寶貝似的笑著朝他揮手。

“在看什麽?”伶舟行順著蕭知雲的目光看去,不過是一群魚擠在一團,回溯受阻。

“好多魚誒,”蕭知雲有些饞,“我們是不是可以抓些回去烤來吃。”

蕭知雲一襲淺綠的衣裙蹲在岸邊,逆光顯得她的發絲都是暖色的。伶舟行心想先把你這個起床困難的鹹魚烤了,然後一聲不吭地幫她抓了魚,晚間蕭知雲便生了火。

她說這樣烤的魚才好吃。

伶舟行反正都隨便她。在行宮又不是皇宮,有沒有條條框框的規矩,她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傍晚有些昏暗,伶舟行想她一個人在外孤孤單單的,索性在一旁假寐休息。蕭知雲盤坐在一邊,雙手撐著臉盯著火焰出神。

伶舟行睜眼看了看她烤著的東西道,“再烤下去你就吃不了了。”

蕭知雲回神,這才發現火已旺得老高,魚的背面已經黑透了。盯了焦魚幾秒,確定咬一口都是碳,才選擇扔了重新開始。

伶舟行又看她一眼,好笑出聲。

伶舟行從來不知自己這麽愛笑過。在這樣的記憶裏,他看上去竟活得如此輕松愉快。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嗎。

伶舟家上下百年,皆是瘋子。亂.倫者多矣,父親強占了不知多少朝臣的妻子,生下他這麽一個生母不明的雜種。他的長姐,高高在上的長公主,因心愛的男人早已有了婚約便對他下藥。

伶舟行生來便是病噩纏身,都說這是伶舟家多年作惡,在他身上顯現的報應。這樣爛的皇權,不如便爛在他手裏好了,這個國家早不過是強弩之末,內裏千瘡百孔了。

無人願做滅國之君,擔上永世罵名,伶舟行卻絲毫都不在意。

就像這行宮,外表修葺得很是華美,院中栽種了不少綠竹,夏日時節,一汪池水,蓮香陣陣。伶舟行站在橋上,蕭知雲站在綽約竹影中看著他的背影,耳畔是風打葉落聲。

“陛下。”

伶舟行猛地回頭看她,地上只餘殘葉一堆,不見人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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