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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案發後第十天/群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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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案發後第十天/群毆

案發後, 第十天,淩晨。

張文斌的屍體被通知領回,家裏親屬都前來吊唁, 席子搭在樓下,連著自行車棚, 用藍色的絲袋子連成一片,嗩吶哀哀戚戚婉婉轉轉幽幽咽咽地從淩晨就開始吹,人們立在棚子裏先儀式性地哭喪。

淩晨三點,他們把屍體送往火葬場。

天空是渾濁的烏青色, 一點不透亮。

張朝坐在火葬場大煙囪對面的大墻上, 目光湧向紅磚砌就的巨大煙囪, 它筆直地捅向雲霄, 冒著煙塵,把人們最疼愛的親人練就成灰燼。

他父親的靈魂應該就會從那裏散去, 融進那烏突突的不透亮的穹頂上層。

那上面或許真的有另一個世界,但張朝不清楚,他的父親有沒有資格抵達那裏。

旁邊殯儀館內,站著一群前來吊唁的親友同事鄰居,他們陌生的、熟悉的、沈痛的、悲哀的面孔如一副流淌著沈郁氣息的畫, 他們黑沈沈的軀體羅列著、疊加著, 將這個早晨裝點得神聖而肅穆。

主持人穿著黑袍子,宣布火化儀式正式開始,武芝華僵硬地坐在輪椅裏, 目光始終看著腳背。

他們先默哀一分鐘, 隨後由單位領導上前致辭。

副廠長姜源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給張文斌念追單詞, 場面一度尷尬,最後由家裏德高望重的長輩拿著手寫稿莊重地起身, 他蒼碎的聲音念道:“今天,我們懷著沈痛的心情緬懷張文斌同志,張文斌同志工作勤奮刻苦……”

幾只鴿子撲棱著翅膀低空飛過。

遺體告別時張朝沒有進去,武芝華轉著輪椅朝他的方向過來,她問他,“你不打算見你父親最後一面嗎?”

張朝緊繃著肩膀,跳下墻,打算朝另一個方向離開。

“瞻仰遺容之後,你父親會被火化,你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武芝華沖他的背影喊,“你不怕有遺憾嗎?”

張朝停住腳步,他倔強地抹掉了眼裏的濕潤。

屍體腐爛到那種程度,早就看不清輪廓了,他和他的父親也早就告別過了,或許就是他把新球鞋遞過來的那一刻。

李奶奶本該避嫌,可還是一身黑衣出現,武芝華和張文斌親屬都滿臉敵意地盯著這個老太太。

老太太正襟危坐,絲毫沒有歉疚和低人一等的神態,反而拿出了長輩的架勢,令人憎惡。

“這裏不歡迎你。”婆婆李桂英站出來說。

李奶奶說,“我家跟張主任鄰裏住著,時常幫扶,我怎麽不能來送他一程?”

婆婆氣急,“你兒子殺了我兒子,你還有臉問為什麽?”

李奶奶說,“我兒是清白的,我不準你侮辱他。”

婆婆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指著她痛恨地說,“我兒的遺體就在裏面,我兒的靈魂還看著你呢。”

李奶奶不客氣地一把拉過姜暮,把姜暮拉到張文斌跟前,聲音淩厲,“姜暮,當著你張叔叔的面,你說句實話,那天晚上,殺他的人到底是誰,你究竟有沒有和你李叔叔在一起?

姜暮被她拉著,脫不開身,李奶奶把渾身力氣都用上了,死死地扯著她,“你說,你說話。”

姜暮不說話,李奶奶推搡她,“你說話——”

姜源見狀坐不住,一把拉過姜暮,道,“您這麽大年齡,這是為老不尊。”

張朝跑過來,一把推開了李奶奶,李奶奶踉蹌著跌倒,張朝一頭撞向李奶奶,“是你兒子殺了我爸爸,你兒子必須償命。”

他怒吼,眼裏全是怒火,“你休想給他脫罪。”

李奶奶顫顫巍巍地晃了兩晃,起身站立不穩,一頭撞到墻上,她一只手扶墻,一只手扶心口,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句話,好久才緩過一口氣,哭著說,“你……你誣陷,是你誣陷……”

她聲嘶力竭,聲同泣血,鄰居們、張文斌的家屬們都沖出來,但他們站在一米開外,將兩人圍成一個圓,瞪著滴流圓的眼睛,分不清狀況,分不清誰真誰假。

李奶□□發淩亂而跋扈地飛揚著,衣衫不整,衣服罩著她略顯臃腫的上半身,勾勒出粗糙的身形。

李奶奶吼,“他不是殺人犯,是你冤枉他。”

“你在懷疑警察的判斷嗎?”武芝華站出來把姜暮推出人群,吼道。

李奶奶道,“姜暮必須出來為我兒子作證,那天晚上,我兒子明明和姜暮在一起……”

李奶奶四處尋找,發了失心瘋一樣,“姜暮呢,姜暮呢,”

人群裏,早就沒了姜暮的影子,姜暮被李雪梅拽出了人群。

張朝氣血翻湧,揮拳要打過去,“你兒子殺了我爸,你還想在我爸葬禮上撒野,”

這時武芝華一把抱住張朝,武芝華哭著拉著他,“媽求你,媽求你,別在你爸葬禮上打架。”

李奶奶拍著大腿,嘶吼:“各位鄰居們,這個社會是講法律的、是講證據的、是講事實真相的社會,真相是我兒子沒有殺人,那天晚上,他和姜暮在一起,請你們相信我……”

婆婆的手杖用力地戳向地面,驅趕不走這座老瘟神,她急得淚流滿面,她堅定說,“我們只相信警察說的。”

“警察也被蒙蔽了,因為這個人想違背良心做違法的事,”李奶奶吼道,她指著不遠處的姜暮,道,“因為她要故意栽贓陷害,故意與法律和制度作對……”

婆婆咬牙切齒,渾身發抖,“真……真是個瘋婆子,快,快把她拉開……”

大家都來拉李奶奶,想把她送回家,李奶奶卻掙脫開,“你們不要拉我,你們好好想想,如果沒有法律和制度的保障,你們自己,你們的兒女,你們的子孫也會像我兒一樣被冤枉,徘徊在死刑的邊緣,你們如果還不站出來幫我,以後遭殃的就是你們自己……”

婆婆急道,“警察已經把李艦抓起來了,你還狡辯什麽,就是他殺人,證據確鑿,證據確鑿啊。”

李奶奶依次指向婆婆、武芝華、張朝,聲嘶力竭道:“他們作偽證,栽贓陷害,要治我兒於死地,我是絕對不會向他們這些真正的罪犯低頭……”

她傴僂的身軀,悲痛萬分的表情,孱弱的肢體動作,核桃一樣褶皺的眼角流出來的淚水,含冤泣血聲音裏的爆發力量,透露著一種哪怕一頭撞死在這裏也要救兒的決心,讓姜暮撒謊這件事板上釘釘。

一時間,人畜無聲。

李奶奶嚎啕大哭:“我的兒子,他為了礦泉水廠奉獻了半生,他怎麽可能殺人,他是去救人啊,他在給死者做心肺覆蘇,救人變成殺人,顛倒黑白,天理何在啊,天理何在!”

武芝華越發不忿,憤怒地上前呸了一口,“你真是個瘋子,你比我還瘋。你兒子是什麽樣的人,你不知道嗎?”

李奶奶道,“不管他是什麽人,都是我的孩子,父母愛自己的孩子,難道還要考慮他變成了什麽樣子?”

武芝華道,“除了愛自己的孩子,也要愛別人的孩子啊。”

不知什麽時候跑來的李煊赫站在一旁躍躍欲試,始終攥著拳頭,他眼珠怒視著武芝華,突然跑上前推了武芝華一把,他把奶奶護在身後。

張朝見狀上前一腳就踹中了李煊赫大腿,李煊赫趴在地上,兩個人毆打在一起。

李奶奶見狀嚎啕大哭。

旁邊早就按耐不住的張文斌家親屬們蜂擁上前推倒李奶奶,大罵道,“在人家葬禮上鬧事,缺德,喪良心。”

李奶奶被圍攻,卻從人群縫隙裏看到遠處的李雪梅一家,又掙紮著跑過去拉扯李雪梅,武芝華和姜源拉開李雪梅和李奶奶,李奶奶跌倒,連帶著將婆婆也撞倒了,現場一時間哄亂得不可開交。

婆婆見兒子葬禮被如此大鬧,頓時氣急攻心,血壓不穩,暈了過去。

抱著肚子的徐紅急得滿臉淌汗,急忙上前阻擋,想拉住李煊赫和李奶奶,但人群的力量太大了,徐紅被推了一下,撞在身後的墻上,頓時小腹劇痛,羊水破裂。

大家都在一窩蜂似的驅趕李奶奶和李煊赫,只有旁觀的姜暮看到徐紅雙退間湧出的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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