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案發後第九天/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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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案發後第九天/逼迫
窗外, 雨越來越大。
謝東把煙掐滅，打開車窗，讓雨沫飛進來一些。
眾所周知, 在性侵案件中，取證相當困難, 而在調查階段，如何不給被害人造成二次傷害也是無法攻克的難題。
在來找姜暮之前，他坐在警察局的天臺上，抽了一晚上的煙。
如李艦所願, 他要讓姜暮作證——李艦案發當時確實和她在一起。但不能讓李艦如願的是, 他還要讓姜暮承認被侵犯。
謝東知道, 案件已經開始觸及人類情感的底線, 他面臨的不再僅僅是對真相的索求，而是重重困境中夾雜著的理智與情感的博弈。
他回頭看姜暮, 女孩兒的校服外套仍然嚴絲合縫，她垂著眸，看著窗外，雨水擊打在玻璃上，從窗縫跳到她的頭頂。
“你被李艦性侵這件事, 我已經知道了。”謝東說。
姜暮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 她死盯著謝東，憤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那晚被李艦侵犯時要殺李艦, 在地毯上留下的痕跡經過檢驗已經證明你被性侵。”謝東說。
“什麽？”她詫異, 她的雙眼在他的瞳孔裏徘徊, 可隨即她便不解地問，“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還想否認嗎？”
姜暮道, “那晚在打更房真的沒有李艦。”
“我們已經找到證據能證明李艦當時和你在一起，如果你還不承認他性侵你的話，他很快就會被釋放。”
姜暮搖頭，“我沒有做過的事，要怎麽承認呢？”
謝東道，“你故意引導我們把視線放在李艦身上，難道不是想讓他坐牢嗎？”
姜暮搖頭，“我沒有故意引導，我說的都是實話，難道你要我做假證嗎？”
在姜暮無數次否認被性侵後，謝東感到無能為力，她敏感而拙言，她脆弱又排斥，她的淺淡的瞳孔裏爆發著巨大的力量，她要將那個秘密永遠吞沒，以生命或者死亡作為代價。
“你究竟為什麽不肯站出來告他，你不想要正義和公平嗎？”謝東不解。
姜暮問，“什麽是公平？什麽是正義？”
“我保證，他會被判刑。”
姜暮激動，“你只能保證司法正義，你還能保證什麽。”
謝東怔住了，“你還想要什麽樣的正義？”
姜暮問，“你知道程慧芳嗎？”
謝東皺眉，“那是誰。”
姜暮說，“你看，沒人記得她。”
謝東道，“你的意思是說，你確實被性侵，但因為怕不能保證正義，所以不報警？”
“我沒有這個意思，”姜暮天真地問，“也許，李艦為了把殺人罪轉變成性侵罪，故意放出了這個煙霧彈呢？難道沒有這種可能嗎？殺人罪可是死刑，性侵罪沒幾年。”
謝東怔了怔。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相信李艦的話，他明明就是一個壞人。”姜暮說。
謝東沒辦法和姜暮解釋這件事情，他辦案多年，很多時候，直覺比證據重要。
謝東道，“作偽證，是違法的，你懂嗎？”
姜暮也不為所動，“警官，你又嚇唬我了，你難道真的這麽想為了給李艦脫罪嗎？為此，你竟然臆想出這樣一個性侵的案子。
我只知道，當時在打更房，只有我和打更老爺爺兩個人，沒有別人。”
謝東還想繼續問，這時，一幫小孩從街口沖了出來，往謝東的吉普車窗扔泥巴，謝東下車吼道，“哪裏來的野孩子，”
小孩子們滿身泥水，做了個鬼臉，又要往上沖，謝東一把抓住一個，罵道，“再不老實，給你們一個個都抓起來。”
小孩子們跑開了，謝東也已經滿身泥水了，他回頭時，姜暮已經不在車上了。
她冒著雨，逃也似的跑開，謝東喊，“有傘。”
^^
姜暮跑回裁縫店，不大一會兒又出來，拿了一把彩虹傘，往家的方向逃跑，迎面卻看到和謝東站在一起聊天的男人，他拎著黑色皮包，穿一身西裝，是李文琪的爸爸李成和。
姜暮攥緊手心，渾身顫栗地竄起一股寒意。
這個世界仿佛對她帶有極大惡意，不讓她有片刻安寧。
李成和也是來找姜暮的，遇到謝東便寒暄幾句。
謝東先看到姜暮後，李成和便轉身看來，雨中，三個人互相盯著，姜暮覺得自己已經無路可逃。
…
早在六月初，李成和便開始懷疑姜暮被性侵。
在市裏某事務所工作的李成和，在六月一號早晨接待了一位老人，這位老人正是他在縣城工作時事務所裏的廚師，她詢問李成和關於少女被侵犯的案件的現狀、勝訴率等情況，當時她的陳述並不清晰，態度也模棱兩可，似乎她也是剛剛得知有人被性侵，而她也沒有證據，並且還在為是否報警而舉棋不定，臨走時他勸她說出一切，她表示會考慮，可後來便沒有再與他聯絡。
李成和第二天恰好就在小雙山辦事，遇到過姜暮，他知道姜暮就是廚師的外孫女，並且懷疑被性侵的那個孩子就是她。
根據老廚師的粗略陳述，李成和知道案件的一些關鍵點，意外留意到姜暮的書簽，一枚寫著“放學在小雙山見”的書簽，李成和親自去過小雙山，沒找到什麽特別之處，直到他發現小雙山旅館。
所以他模仿那個筆跡，寫了一個書簽，內容是“放學在小雙山見”，偷偷放在姜暮書桌上，想看看姜暮會不會來旅館，結果，姜暮真的來了，他對姜暮有可能被侵犯的猜想得到了隱約印證。
而書簽這個字體，就是罪犯的字體，所以那個人會是誰？
李成和多次找姜暮談話，希望姜暮說出真相或者報警，可是姜暮卻對他很排斥，並堅決否認，甚至後來開始恐懼他、逃避他。
所以，李成和也不敢確定性侵的事實，直到那天運動會，與李老師見面後，女兒李文琪與他抱怨姜暮的討厭行為，又說姜暮提前請假去參加圖書館開館儀式，他警惕地覺得事情不對頭，所以趕往小雙山旅館，結果他卻在小雙山旅館遇到張文斌和姜暮兩人在一起，他對比過字體，不是張文斌的，李成和更加感到迷茫。
可就在他接到李艦殺人案委托的十天前，李成和辦事途中臨時接待了張文斌，張文斌一直在咨詢關於□□罪幫助犯法律上是如何界定的，關於包庇罪法律上又是如何界定的，當時李成和便覺得他話裏有話，也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猜測張文斌可能是某個□□犯的共犯，或者是包庇犯，他建議張文斌說出發生的真實情況以幫他做詳細的咨詢，但張文斌卻拒絕講述，無奈之下，他只能給出一些寬泛的指導意見，他還曾建議張文斌及早自首。
那天張文斌離開之前，他確信，張文斌在心理上已經有自首的傾向。
本以為張文斌自首後，面對諸多法律程序和疑問，一定會請他做律師，但張文斌卻毫無音訊，直到一周後，他在市裏聽說了李艦涉嫌殺害張文斌的案子。
所以李成和直覺殺人案與□□案脫不了幹系。
只是沒想到，後來李艦被逮捕後，委托他作為李艦的律師。
李成和第一次見到李艦的時候沒有察覺出什麽，他們只是確認了委托合同，並敲定了辯護方向，但第二次見面，他便覺出不對。
李艦簽署的對話是這樣的——
李艦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具體方案是什麽？”
李成和神色悠然，道，“那就要看你是真的殺人還是無辜的了。”
李艦神色變得犀利而狡黠，“對於一個律師而言，這兩者有區別嗎？”
“你有極強的警惕和戒備心理，”李成和抓住重點，“我接這個案子的前提條件是，你要無條件信任我。”
“我確實沒有殺人。”李艦目光灼灼地說。
李成和道，“為什麽不配合警方找到對你有力的證據？我聽說你什麽都不肯說，連辯解都少的可憐。”
李艦道，“一個人夜路走多了，你懂得的，自然更謹慎一些，我怕說錯話，被警方利用。”
李成和道，“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不在場證明。”
李艦道，“我有不在場證明，我當時跟打更老頭和姜暮在一起，根本沒有和張文斌吵架，是她們陷害我。”
李成和道，“他們聯合起來陷害你？為什麽？”
李艦道，“他們有各自的意圖。”
李成和道，“什麽意圖？”
李艦道，“有的有過節，有的……但與本案無關。無論我當時在做什麽，無論我們有什麽關系，你只需要證明我在打更房。”
他恍惚意識到，會不會是李艦□□姜暮？
他立即拿出六月初得到的那枚書簽做對比，上面的“見”字和李艦在委托書上的簽名筆鋒幾乎一模一樣。
可這不足以作為證據。為了進一步驗證，他又來到旅館，查訂房記錄，可惜姜暮很少來小雙山旅館，旅館也幾乎不保存訂房記錄。
那麽就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倆人去過旅館，更無法證明倆人發生過關系。
後來，他看過警方在死者身上找到的證據，那枚書簽引起了他的註意，他想李艦當晚或許去了旅館。
而旅館老板卻回憶說，案發當晚見過一個男的，訂的就是那間房，他進去後過了不到十分鐘，便又退房離開，老板罵罵咧咧地退了房，退了錢，所以記憶比較清楚。
那人穿著雨衣戴著帽子，還戴著口罩，看不清長相，明顯特征是戴著黑框眼鏡，鏡片上一層水珠，所以看不到他的眼睛，雨衣和口罩都沒什麽特別，上面有小雙山礦泉水廠的標志，工人們常穿。
小雙山縣很少有人近視，尤其是中年男子這個年紀的大多沒讀過書，沒有機會近視，廠裏戴黑框眼鏡的只有姜源一個人。
他也去問過姜源，姜源說，經常帶姜暮去旅館的確實是他，再問其他的，姜源徹底回避不談。
李成和懷疑姜源撒謊，但他不明白姜源為什麽撒謊，姜源也沒有必要撒謊，那麽真的是他搞錯了？
這件事一直讓他耿耿於懷。
他總覺得，張文斌的死，跟張文斌知曉李艦的犯罪經過脫不開關系。
只可惜，姜暮的姥姥去世了，張文斌也被殺害了，可能了解真相的人都不在了，他也沒有能夠保留下任何證據。
但綜合謝東的調查，已經說明兩個人的調查是殊途同歸，他們明明沿著兩條不同的線在進行，但結果一模一樣，也側面驗證了他懷疑姜暮被李艦□□的猜測極有可能就是真相。
姜暮轉身逃跑，李成和追著姜暮，一起朝家屬樓跑去。
“那晚李艦去了小雙山旅館。”李成和一邊追一邊氣喘籲籲地說。
姜暮變了臉色，她低垂著眸子，看著自己的外套下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李艦到旅館的時候正好被老板看到。”他平靜地說。
姜暮驚詫，“那又怎麽樣，能證明什麽？”
“你已經不止一次和李艦約在小雙山旅館，只要警察去查，就能查到你們之間的不可告人的關系。”
姜暮震驚，她停住腳步，良久，道，“和我去小雙山旅館的人，是我的爸爸姜源。”
“撒謊。”李成和騙她，“撒這樣的慌太拙劣了，我隨時都可以找你爸爸詢問。”
姜暮徹底慌張起來，她手心用力攥著校服下擺，她說，“我沒有被性侵過，真的沒有，你們，你們為什麽一定要逼我。”
李成和說，“把真相說出來，我保證，一定會懲罰李艦。”
姜暮激動，“你是他的律師，你只是為了給李艦脫罪，你在找他的不在場證明，你跟他一樣，是個壞人。”
李成和道，“不是脫罪，他本就無罪，這一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姜暮道。“我不清楚，我清楚什麽？”
李成和道，“你故意不給李艦作證，並且，故意向警方透露關於李艦幫你洗校服，有你家鑰匙這些證據，故意誘導警方……”
姜暮吼，“我沒有，我說的是事實，他幫我洗衣服是事實，有我家鑰匙也是事實，你們一個個難道都要我撒謊嗎？”
沒說完，姜暮一把推開他，吼道，“你，警察，還有李艦，你們都是一夥的。”
姜暮全身發抖，轉身就跑。
李成和肩膀撞到旁邊的樹上，他看著姜暮跑開的背影，拍了拍肩膀上的樹皮和灰塵，再次追上去，“只有你坦白案發當晚發生的真相，警方才能另行調查起訴，你明白嗎？”
姜暮疾步往前走，李成和繼續，“你要相信，警方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罪犯的，我也不會幫助他為性侵罪名脫罪，我跟你保證。”
姜暮邊走邊推他，李成和仍然不死心地爭取道，“我知道你受過傷害，你以為他進去了自己就解脫了，但以罪惡的方式對抗罪惡，你將永遠得不到公平和正義，你也永遠得不到真正的自由，你明白嗎？他沒殺過人，他是不會被判刑的，即使你不做證，他也很快就能出來。”
姜暮身體抖得更厲害，走的更加急促。
李成和說，“昨天，警方遞交了逮捕申請，你應該聽說了這件事吧，但是我也在警方離開後前去檢察院對案件發表了律師方的見解，並提供了相當多的意見，同時，我還向檢察院提交了糾正違法意見書。我的意思是說，想要真正逮捕李艦，需要直接證據，即便有血衣和匕首也不能代表一定是李艦殺人，並且血衣也已經重新送檢，血衣一旦送檢回來，他就會被釋放，他到底有沒有殺人，你心裏應該最清楚，你想要他得到真正的懲罰，你必須說出真相。”
姜暮的眼裏流露出怯弱的恐懼感。
“另外，我要提醒你，打更老頭在警方的攻勢下未必不會更改口供，如果他改變了想法，供出了事實，你或將面臨嚴重的假證罪，甚至是包庇罪。但如果你先說出事實，你的局面或將不一樣。”
姜暮的恐慌更加明顯，但她說，“是不是我去撒謊說他性侵過我，你們就都滿意了？”
李成和怔住了。
姜暮回到家屬樓，李成和仍舊跟了來，她擡頭看到李奶奶正在窗前看著她，那目光陰沈得嚇人。
張朝攔住李成和，李成和才轉身離去。
張朝把姜暮扯上樓，把武芝華用綠豆、海帶、冬瓜煎的湯交給姜暮，聽說是民間去熱痱子的配方，她特地煎好讓張朝給姜暮送來。
張朝說，“你一口氣喝了吧，喝了就全都好了。”
姜暮呆呆地說，“真希望這個夏天快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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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東把煙掐滅，打開車窗，讓雨沫飛進來一些。
眾所周知, 在性侵案件中，取證相當困難, 而在調查階段，如何不給被害人造成二次傷害也是無法攻克的難題。
在來找姜暮之前，他坐在警察局的天臺上，抽了一晚上的煙。
如李艦所願, 他要讓姜暮作證——李艦案發當時確實和她在一起。但不能讓李艦如願的是, 他還要讓姜暮承認被侵犯。
謝東知道, 案件已經開始觸及人類情感的底線, 他面臨的不再僅僅是對真相的索求，而是重重困境中夾雜著的理智與情感的博弈。
他回頭看姜暮, 女孩兒的校服外套仍然嚴絲合縫，她垂著眸，看著窗外，雨水擊打在玻璃上，從窗縫跳到她的頭頂。
“你被李艦性侵這件事, 我已經知道了。”謝東說。
姜暮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 她死盯著謝東，憤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那晚被李艦侵犯時要殺李艦, 在地毯上留下的痕跡經過檢驗已經證明你被性侵。”謝東說。
“什麽？”她詫異, 她的雙眼在他的瞳孔裏徘徊, 可隨即她便不解地問，“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還想否認嗎？”
姜暮道, “那晚在打更房真的沒有李艦。”
“我們已經找到證據能證明李艦當時和你在一起，如果你還不承認他性侵你的話，他很快就會被釋放。”
姜暮搖頭，“我沒有做過的事，要怎麽承認呢？”
謝東道，“你故意引導我們把視線放在李艦身上，難道不是想讓他坐牢嗎？”
姜暮搖頭，“我沒有故意引導，我說的都是實話，難道你要我做假證嗎？”
在姜暮無數次否認被性侵後，謝東感到無能為力，她敏感而拙言，她脆弱又排斥，她的淺淡的瞳孔裏爆發著巨大的力量，她要將那個秘密永遠吞沒，以生命或者死亡作為代價。
“你究竟為什麽不肯站出來告他，你不想要正義和公平嗎？”謝東不解。
姜暮問，“什麽是公平？什麽是正義？”
“我保證，他會被判刑。”
姜暮激動，“你只能保證司法正義，你還能保證什麽。”
謝東怔住了，“你還想要什麽樣的正義？”
姜暮問，“你知道程慧芳嗎？”
謝東皺眉，“那是誰。”
姜暮說，“你看，沒人記得她。”
謝東道，“你的意思是說，你確實被性侵，但因為怕不能保證正義，所以不報警？”
“我沒有這個意思，”姜暮天真地問，“也許，李艦為了把殺人罪轉變成性侵罪，故意放出了這個煙霧彈呢？難道沒有這種可能嗎？殺人罪可是死刑，性侵罪沒幾年。”
謝東怔了怔。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相信李艦的話，他明明就是一個壞人。”姜暮說。
謝東沒辦法和姜暮解釋這件事情，他辦案多年，很多時候，直覺比證據重要。
謝東道，“作偽證，是違法的，你懂嗎？”
姜暮也不為所動，“警官，你又嚇唬我了，你難道真的這麽想為了給李艦脫罪嗎？為此，你竟然臆想出這樣一個性侵的案子。
我只知道，當時在打更房，只有我和打更老爺爺兩個人，沒有別人。”
謝東還想繼續問，這時，一幫小孩從街口沖了出來，往謝東的吉普車窗扔泥巴，謝東下車吼道，“哪裏來的野孩子，”
小孩子們滿身泥水，做了個鬼臉，又要往上沖，謝東一把抓住一個，罵道，“再不老實，給你們一個個都抓起來。”
小孩子們跑開了，謝東也已經滿身泥水了，他回頭時，姜暮已經不在車上了。
她冒著雨，逃也似的跑開，謝東喊，“有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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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暮跑回裁縫店，不大一會兒又出來，拿了一把彩虹傘，往家的方向逃跑，迎面卻看到和謝東站在一起聊天的男人，他拎著黑色皮包，穿一身西裝，是李文琪的爸爸李成和。
姜暮攥緊手心，渾身顫栗地竄起一股寒意。
這個世界仿佛對她帶有極大惡意，不讓她有片刻安寧。
李成和也是來找姜暮的，遇到謝東便寒暄幾句。
謝東先看到姜暮後，李成和便轉身看來，雨中，三個人互相盯著，姜暮覺得自己已經無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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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六月初，李成和便開始懷疑姜暮被性侵。
在市裏某事務所工作的李成和，在六月一號早晨接待了一位老人，這位老人正是他在縣城工作時事務所裏的廚師，她詢問李成和關於少女被侵犯的案件的現狀、勝訴率等情況，當時她的陳述並不清晰，態度也模棱兩可，似乎她也是剛剛得知有人被性侵，而她也沒有證據，並且還在為是否報警而舉棋不定，臨走時他勸她說出一切，她表示會考慮，可後來便沒有再與他聯絡。
李成和第二天恰好就在小雙山辦事，遇到過姜暮，他知道姜暮就是廚師的外孫女，並且懷疑被性侵的那個孩子就是她。
根據老廚師的粗略陳述，李成和知道案件的一些關鍵點，意外留意到姜暮的書簽，一枚寫著“放學在小雙山見”的書簽，李成和親自去過小雙山，沒找到什麽特別之處，直到他發現小雙山旅館。
所以他模仿那個筆跡，寫了一個書簽，內容是“放學在小雙山見”，偷偷放在姜暮書桌上，想看看姜暮會不會來旅館，結果，姜暮真的來了，他對姜暮有可能被侵犯的猜想得到了隱約印證。
而書簽這個字體，就是罪犯的字體，所以那個人會是誰？
李成和多次找姜暮談話，希望姜暮說出真相或者報警，可是姜暮卻對他很排斥，並堅決否認，甚至後來開始恐懼他、逃避他。
所以，李成和也不敢確定性侵的事實，直到那天運動會，與李老師見面後，女兒李文琪與他抱怨姜暮的討厭行為，又說姜暮提前請假去參加圖書館開館儀式，他警惕地覺得事情不對頭，所以趕往小雙山旅館，結果他卻在小雙山旅館遇到張文斌和姜暮兩人在一起，他對比過字體，不是張文斌的，李成和更加感到迷茫。
可就在他接到李艦殺人案委托的十天前，李成和辦事途中臨時接待了張文斌，張文斌一直在咨詢關於□□罪幫助犯法律上是如何界定的，關於包庇罪法律上又是如何界定的，當時李成和便覺得他話裏有話，也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猜測張文斌可能是某個□□犯的共犯，或者是包庇犯，他建議張文斌說出發生的真實情況以幫他做詳細的咨詢，但張文斌卻拒絕講述，無奈之下，他只能給出一些寬泛的指導意見，他還曾建議張文斌及早自首。
那天張文斌離開之前，他確信，張文斌在心理上已經有自首的傾向。
本以為張文斌自首後，面對諸多法律程序和疑問，一定會請他做律師，但張文斌卻毫無音訊，直到一周後，他在市裏聽說了李艦涉嫌殺害張文斌的案子。
所以李成和直覺殺人案與□□案脫不了幹系。
只是沒想到，後來李艦被逮捕後，委托他作為李艦的律師。
李成和第一次見到李艦的時候沒有察覺出什麽，他們只是確認了委托合同，並敲定了辯護方向，但第二次見面，他便覺出不對。
李艦簽署的對話是這樣的——
李艦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具體方案是什麽？”
李成和神色悠然，道，“那就要看你是真的殺人還是無辜的了。”
李艦神色變得犀利而狡黠，“對於一個律師而言，這兩者有區別嗎？”
“你有極強的警惕和戒備心理，”李成和抓住重點，“我接這個案子的前提條件是，你要無條件信任我。”
“我確實沒有殺人。”李艦目光灼灼地說。
李成和道，“為什麽不配合警方找到對你有力的證據？我聽說你什麽都不肯說，連辯解都少的可憐。”
李艦道，“一個人夜路走多了，你懂得的，自然更謹慎一些，我怕說錯話，被警方利用。”
李成和道，“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不在場證明。”
李艦道，“我有不在場證明，我當時跟打更老頭和姜暮在一起，根本沒有和張文斌吵架，是她們陷害我。”
李成和道，“他們聯合起來陷害你？為什麽？”
李艦道，“他們有各自的意圖。”
李成和道，“什麽意圖？”
李艦道，“有的有過節，有的……但與本案無關。無論我當時在做什麽，無論我們有什麽關系，你只需要證明我在打更房。”
他恍惚意識到，會不會是李艦□□姜暮？
他立即拿出六月初得到的那枚書簽做對比，上面的“見”字和李艦在委托書上的簽名筆鋒幾乎一模一樣。
可這不足以作為證據。為了進一步驗證，他又來到旅館，查訂房記錄，可惜姜暮很少來小雙山旅館，旅館也幾乎不保存訂房記錄。
那麽就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倆人去過旅館，更無法證明倆人發生過關系。
後來，他看過警方在死者身上找到的證據，那枚書簽引起了他的註意，他想李艦當晚或許去了旅館。
而旅館老板卻回憶說，案發當晚見過一個男的，訂的就是那間房，他進去後過了不到十分鐘，便又退房離開，老板罵罵咧咧地退了房，退了錢，所以記憶比較清楚。
那人穿著雨衣戴著帽子，還戴著口罩，看不清長相，明顯特征是戴著黑框眼鏡，鏡片上一層水珠，所以看不到他的眼睛，雨衣和口罩都沒什麽特別，上面有小雙山礦泉水廠的標志，工人們常穿。
小雙山縣很少有人近視，尤其是中年男子這個年紀的大多沒讀過書，沒有機會近視，廠裏戴黑框眼鏡的只有姜源一個人。
他也去問過姜源，姜源說，經常帶姜暮去旅館的確實是他，再問其他的，姜源徹底回避不談。
李成和懷疑姜源撒謊，但他不明白姜源為什麽撒謊，姜源也沒有必要撒謊，那麽真的是他搞錯了？
這件事一直讓他耿耿於懷。
他總覺得，張文斌的死，跟張文斌知曉李艦的犯罪經過脫不開關系。
只可惜，姜暮的姥姥去世了，張文斌也被殺害了，可能了解真相的人都不在了，他也沒有能夠保留下任何證據。
但綜合謝東的調查，已經說明兩個人的調查是殊途同歸，他們明明沿著兩條不同的線在進行，但結果一模一樣，也側面驗證了他懷疑姜暮被李艦□□的猜測極有可能就是真相。
姜暮轉身逃跑，李成和追著姜暮，一起朝家屬樓跑去。
“那晚李艦去了小雙山旅館。”李成和一邊追一邊氣喘籲籲地說。
姜暮變了臉色，她低垂著眸子，看著自己的外套下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李艦到旅館的時候正好被老板看到。”他平靜地說。
姜暮驚詫，“那又怎麽樣，能證明什麽？”
“你已經不止一次和李艦約在小雙山旅館，只要警察去查，就能查到你們之間的不可告人的關系。”
姜暮震驚，她停住腳步，良久，道，“和我去小雙山旅館的人，是我的爸爸姜源。”
“撒謊。”李成和騙她，“撒這樣的慌太拙劣了，我隨時都可以找你爸爸詢問。”
姜暮徹底慌張起來，她手心用力攥著校服下擺，她說，“我沒有被性侵過，真的沒有，你們，你們為什麽一定要逼我。”
李成和說，“把真相說出來，我保證，一定會懲罰李艦。”
姜暮激動，“你是他的律師，你只是為了給李艦脫罪，你在找他的不在場證明，你跟他一樣，是個壞人。”
李成和道，“不是脫罪，他本就無罪，這一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姜暮道。“我不清楚，我清楚什麽？”
李成和道，“你故意不給李艦作證，並且，故意向警方透露關於李艦幫你洗校服，有你家鑰匙這些證據，故意誘導警方……”
姜暮吼，“我沒有，我說的是事實，他幫我洗衣服是事實，有我家鑰匙也是事實，你們一個個難道都要我撒謊嗎？”
沒說完，姜暮一把推開他，吼道，“你，警察，還有李艦，你們都是一夥的。”
姜暮全身發抖，轉身就跑。
李成和肩膀撞到旁邊的樹上，他看著姜暮跑開的背影，拍了拍肩膀上的樹皮和灰塵，再次追上去，“只有你坦白案發當晚發生的真相，警方才能另行調查起訴，你明白嗎？”
姜暮疾步往前走，李成和繼續，“你要相信，警方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罪犯的，我也不會幫助他為性侵罪名脫罪，我跟你保證。”
姜暮邊走邊推他，李成和仍然不死心地爭取道，“我知道你受過傷害，你以為他進去了自己就解脫了，但以罪惡的方式對抗罪惡，你將永遠得不到公平和正義，你也永遠得不到真正的自由，你明白嗎？他沒殺過人，他是不會被判刑的，即使你不做證，他也很快就能出來。”
姜暮身體抖得更厲害，走的更加急促。
李成和說，“昨天，警方遞交了逮捕申請，你應該聽說了這件事吧，但是我也在警方離開後前去檢察院對案件發表了律師方的見解，並提供了相當多的意見，同時，我還向檢察院提交了糾正違法意見書。我的意思是說，想要真正逮捕李艦，需要直接證據，即便有血衣和匕首也不能代表一定是李艦殺人，並且血衣也已經重新送檢，血衣一旦送檢回來，他就會被釋放，他到底有沒有殺人，你心裏應該最清楚，你想要他得到真正的懲罰，你必須說出真相。”
姜暮的眼裏流露出怯弱的恐懼感。
“另外，我要提醒你，打更老頭在警方的攻勢下未必不會更改口供，如果他改變了想法，供出了事實，你或將面臨嚴重的假證罪，甚至是包庇罪。但如果你先說出事實，你的局面或將不一樣。”
姜暮的恐慌更加明顯，但她說，“是不是我去撒謊說他性侵過我，你們就都滿意了？”
李成和怔住了。
姜暮回到家屬樓，李成和仍舊跟了來，她擡頭看到李奶奶正在窗前看著她，那目光陰沈得嚇人。
張朝攔住李成和，李成和才轉身離去。
張朝把姜暮扯上樓，把武芝華用綠豆、海帶、冬瓜煎的湯交給姜暮，聽說是民間去熱痱子的配方，她特地煎好讓張朝給姜暮送來。
張朝說，“你一口氣喝了吧，喝了就全都好了。”
姜暮呆呆地說，“真希望這個夏天快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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