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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案發十五天前/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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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案發十五天前/撒尿

野球場。

大概是因為天氣太熱, 原本一起踢球的人有一半沒有來。

隊員湊不夠,張朝自己練習了一會兒停球,幾個年輕人又草草地踢了一會兒, 便散了。

小孩子們跑過來搶球,被他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的過人技術震懾得毫無自信, 十分鐘七八個孩子沒一個搶到過球,便興致懨懨了,最後只得央求他一起玩老鷹捉小雞,他便丟下了足球。

他們也要姜暮玩, 姜暮本不同意, 但張朝說不玩就不告訴她那個辦法。

石頭剪刀布時, 姜暮輸了。

姜暮做母雞, 張朝做老鷹,姜暮巨大的外套, 像蝙蝠的翅膀,老鷹動作迅捷而敏銳,頻繁的假動作,超於常人的加速能力,以及驚人的變向能力, 使得姜暮和小雞們被嚇得尖叫聲連連。

盡管她畏畏縮縮沒有完全張開翅膀, 張朝也似乎遷就著,只是虛張聲勢,沒有真的強攻, 可幾個回合後, 姜暮還是熱得喘粗氣了。

太陽還沒有落山, 這個節氣裏,日頭最長。

小孩們又去玩兒滑梯, 滑梯也被風吹雨淋得掉了漆面,銹跡斑斑,想坐在上面正常滑下來變得困難重重,但孩子們是游戲方面的天才,他們可以從滑梯下面徒步沖上去,再沖下來,仍然玩兒得不亦樂乎。

姜暮坐在一個大轉盤裏,領口微微張開,大口大口喘氣。

這本就是一處幼兒園,幼兒園前面有許多公共的游樂設施,有單雙杠,蹺蹺板,還有不知名的大轉盤,圓形的,很大,可以幾個人一起坐上去,然後一個人在下邊轉。

能轉飛起來。

游戲累了,姜暮便和小盆友們這樣坐著,張朝在下邊轉,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他身體隨著轉盤狂奔,快被巨大的離心力甩飛出去了,姜暮大喊太快了,太快了,張朝才扳著扶手跳上來,跌坐在她身側。

他們緊緊抓著銹跡斑斑的鐵扶手,仰頭看參天大樹的枝葉在頭頂快速旋轉,眼前暈連成一片。

橘紅色的夕陽,粉紅色的雲,與深綠色的葉暈染疊加,像梵高畫裏的漩渦式線條和色彩,絢目奇幻。

姜暮咯咯笑了起來。

張朝看向姜暮,姜暮輕輕撇過臉,笑容卻抑制不住地漾出來。

回到家屬樓時,天已經黑透了。

姜暮筋疲力盡地走在硌腳的石頭上,每一下,都十分故意。

張朝在後面盤著球,左右帶球,把姜暮當做移動的對手,一次次使球繞過姜暮,技術嫻熟,偶爾失誤,撞到姜暮,再熊抱住姜暮,再被姜暮推開。

橘黃色的夜燈下,女孩像一根移動的竹竿,男孩像一根黃瓜藤,竹竿往哪裏延展,藤蔓則往哪裏纏繞。

姜暮想起張朝的承諾,問,“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張朝摸了摸後腦勺,道,“記憶力怎麽這麽好。”

“你又騙我。”姜暮氣鼓鼓。

“也不能說是騙吧。”張朝摸摸後腦勺,“可是你跳舞真的好看,你就跳唄。”

姜暮停住腳步,瞪他。

“真的,”張朝正經說,“我覺得比李文琪好看。”

姜暮快惱羞成怒了,她推他,張朝閃身,在前面倒退著走。

“你就好好跳舞吧,我還挺想知道你穿那舞蹈裙子會是什麽樣。”他又說。

姜暮不知怎麽撒氣才好,張朝以為她要哭,立即翻墻跑了,去了墻的另一側。

墻的另一側姜暮從沒有去過,不知道那邊究竟有什麽,只聽墻對面窸窸窣窣的,透過磚墻中間的菱形孔洞,看到張朝的褲子,張朝正在墻內跟著她往前走。

姜暮不再羞惱,深吸一口氣,覺得心情也沒那麽不好。

正在這時,對面一個男人吹著口哨踉踉蹌蹌朝她走來,走至五十米處,遇到一輛自行車,男人停下,面朝墻根,開始解腰帶。

意識到他要幹什麽,姜暮臉色慘白,緊張起來,她立即停下腳步,背過身去。

耳邊只聽見到張朝的起跑聲,姜暮屏息,目光追隨著菱形格內快速沖過去的張朝,隨即,只聽“哇”的一聲尖叫,張朝從墻頭竄了上去,與撒尿的男人面對面四目相對,男人嚇得失了聲,也失了禁,踉蹌著朝後載倒。

姜暮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還沒反應過來,張朝已經從磚墻內跳了出來,擡起飛腳,朝男人後臀部踹了過去。

緊接著,潛伏在家屬樓的黑狗奔來,狂吠著朝男人飛撲而上,男人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

張朝回頭看看姜暮,得意地吹了聲口哨,率先往家裏走。

姜暮心有餘悸地跟在身後,直到走進破木板門,她卻下意識收住腳步,退了出去,目光落向三樓她家的窗。

她渾身細胞全部武裝起來,只聽見張朝已經走上三樓,嘭地一聲摔上了家裏的防盜門。

夜色歸於寂靜。

夜裏,姜暮坐在墻角的狗窩裏,兩條大黑狗依偎在她身側。

她透過狗窩的木板間隙,看到三樓自己臥室的窗戶被人打開,裏面有一個紅點在移動,是點燃的香煙。

那人突然開了燈,黢黑的人影來回幾次走過窗口,然後又熄了燈,像蟄伏在黑暗裏等待羔羊回家的大灰狼。

她雙手抱緊了膝蓋,把自己縮緊,縮成一個黑點,她目光戳在身下的草墊子上,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天都快亮了,家裏的窗被關好了,姜暮回家,打開燈,發現沙發上穿過的衣服都被收拾了,茶幾也搬回了原位……門口籃子裏的校服外套卻不見了。

…………………………

案發十五天前。

一大早,姜暮便聽門口吵架的聲音傳來,姜暮趴在門鏡裏看,外面變形的世界裏,張朝的跨欄背心和瘦骨嶙峋的肩胛骨擋住了所有畫面。

“你把你唐叔的命根子都給嚇壞了,你還嘴硬。”張文斌說。

張朝笑說,“確定是我嚇壞的嗎?誰知道是不是之前就不行。”

那男人氣壞了,道,“你看看你兒子,這麽小就壞到這種程度,長大了也是幹偷雞摸狗勾當的料。”

張文斌踹了張朝一腳,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張朝笑容張揚,語氣諷刺,“確實已經好幾天沒被打了,我皮都癢了。”

那男人不敢置信,“這……這不是沒臉沒皮,死不悔改嗎?”

張朝晃蕩著腳脖子,絲毫不當回事。

男人道,“不是我說張主任,你兒子在學校上課下課搗個亂也就罷了,就當是調皮,可這麽下去,他恐怕就是咱家屬樓出來的第一個小混混,傷著我也就罷了,在外面傷著別人,說句難聽的,可就得蹲局子。”

張朝仍忍不住笑,“那你想咋辦,不然你也嚇我一跳算了,看看那玩意兒是不是真那麽不禁嚇。”

“少犯渾,”張文斌把張朝一腳揣進防盜門內,“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孽障。”

張文斌又笑容滿面看向男人,“老唐,我肯定揍他,你放心。”

張文斌“嘭”地合上防盜門,看向男人腰帶以下,小聲說,“您這去醫院看過嗎?真的嚇一下就廢了?”

姓唐的氣壞了,“張主任,您這是什麽意思。”

張文斌拍了拍男人胸口,“有病就治嘛。”

姓唐的道,“你這麽袒護著你兒子,早晚得出事,別說雞鳴狗盜,殺人放火都能幹的出來了。”

張文斌道,“可不興把話說的那麽難聽,你這是罵我呢。”

男人一時想解釋,張文斌卻說,“您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個吧,再不去醫院,生不生得出兒子都不一定了。”

男人感覺到話鋒不對,一時沒反應過來。

“盡管去看,花多少醫療費,我都出。”張文斌拍著男人的後背,大聲說,“今天我當著樓上樓下鄰居的面,我也說一句公道話,都是鄰居住著,雖然老唐這事做的不地道,但是我肯定承擔全部醫藥費。”

老唐著急,“張主任,你這話太欺負人了吧。”

張文斌道,“你當著小女孩的面撒尿,我兒子今天如果沒嚇壞你,我也給你剁了。”

男人氣得只能喊,“張文斌,你他媽覺得你是個主任你就可以欺負人是吧?你的意思是我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嗎?你這是含血噴人,殺人不見血……你他媽喝多了尿急時不定在哪個人來人往的馬路邊樹根下就解腰帶呢。”

張文斌不願理會他,倒是鄰居們紛紛出門,堵在樓道裏看熱鬧,老唐見人多,更來勁了,作勢要跟張文斌動手,卻被鄰居拉住了。

“我又不是狗,我不幹這事兒。”張文斌“嘭”一聲摔上門。

姜暮有些擔心,又跑回陽臺,便聽見隔壁又開始罵,“你這小子真他媽的一肚子壞水,你說你這隨誰?”

張朝剛想說,張文斌道,“你可別說隨我,我他媽的不配當你老子。”

“不隨你,隨別人好嗎?”張朝嗤道,“你是不配,但我有什麽法子?”

屋內,張朝把早就掉了的凳子腿遞給張文斌,跪在墻根處,說,“您別打臉。”

張文斌踹了他屁股一腳,“你他媽的還知道要臉?我這臉都被你丟盡了。”

姜暮聽著,看著他家陽臺上的魚缸,裏面一只綠毛龜正在悠哉游泳。

老唐輾轉到樓下,被他家女人又罵去了廠子,女人面子上過不去,解釋道,“老唐平時不這樣,昨晚喝多了。”

大家卻只在意他是不是真不能人道了。

李奶奶說,“可得註意,你給補補,還沒有兒子呢,那小子沒輕沒重的。”

姜暮聞聲,皺了皺眉,趴在陽臺上刷牙。

張朝也來到陽臺,把好好一個輪胎破成兩半,把土和水倒進輪胎裏,把碗蓮種子埋進淤泥裏,等待發芽。

他們不知怎麽,又把話題轉到騸狗上,女人說,“這兩個,整日間在一起,生了一窩又一窩,這倒也罷了,我生怕它把我新養的那條京巴給串了。”

“多新鮮,咱們這片串兒也不少。”

“你懂什麽,騸了總有好處,性格多少溫順些,何況這邊孩子多,撲了孩子怎麽辦?”

不遠處的孩子們玩兒著土,變著花樣地玩兒,一個個眼睛賊溜溜的,可不像是會被狗撲的樣子,追著狗屁股後頭咬的、拽著狗毛騎在狗身上跑的、跟狗搶垃圾堆裏的玩具的,姜暮倒是見過不少。

這會兒孩子們還在鬧,一個說,“咱們脫褲子,看誰脫得快。”

大家都同意,等大家笑嘻嘻倒數三二一時,卻只有一個小男孩脫了,其他孩子都瞅著他嘿嘿笑。

女人指責那個小孩子,“都不傻,就你傻。”

“我也不傻。”小孩也要面子,紅了臉。

“你不傻,你脫褲子給人看?”

那小男孩開始還訕訕的,努力撐著自尊,後來哇一聲就哭了。

張朝嗤了一聲,他小時候沒少玩這游戲,但他可是騙人的那個角色。

張朝這邊正得意,看了眼姜暮,姜暮臉色慘白,渾身都在抖。

張朝正奇怪,只見張文斌不知道跟鄰居說了句什麽,老頭拿出刨花板,開始刨木頭,是要新作一套椅子了,張朝家裏的家具總是“隨揍隨新”的。

早晨剛揍完,這會兒鄰居就給他預備下一次的了。

張朝挨揍,大概跟鄰居們的熱情是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的。

張朝吼了一聲,“老畢登。”

引得樓下老頭啐了一口,“你爸讓我給你小子打一套娶媳婦的家具嘍,你說你這樣敗家能娶上媳婦嗎。”

張文斌道,“懸。”

“誰說我娶不上媳婦?”張朝看了看姜暮。

姜暮這時卻只盯著李奶奶看,李奶奶正在洗衣服,半籃子素色衣服,姜暮一眼就看到自己的校服也在籃子裏,姜暮看著即將被李奶奶按進洗衣盆裏的校服外套,渾身都緊張起來。

張朝看了眼姜暮穿的短袖,目光悄然移開。

樓下開始傳來刨花板的聲音,木屑打著卷落在地上。

李奶奶往墻邊挪了挪。

“有洗衣機,何苦用手洗。”李艦攔住了李奶奶,撿起校服外套,團了團,看向樓上的姜暮。

“洗衣機洗的不幹凈。”李奶奶說。

李艦把校服扔進桑塔納後排座,“以後她的衣服我拿回去洗,你省省力。”

大家都知道老太太愛幹凈,自己的衣服從不假手於機器,李艦說,“你只洗你自己的,她的不礙的。”

張朝在一旁有些許幸災樂禍地瞧著姜暮,姜暮滿臉陰霾,緊張地盯著自己的校服外套,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十分鐘後,李艦上了車,緩緩駛出胡同,姜暮穿上外套飛速下樓,張朝卻先一步從三樓跳了下去。

姜暮到樓下,又與張朝撞了滿懷,心情煩躁地推開他。

“不需要幫忙嗎?”張朝擋住她。

姜暮當然需要幫忙,可是嘴巴卻張不開,沒法開口求助,她扭捏了半天,桑塔納都快開出胡同了。

張朝追出胡同時,雞鴨鵝正擋住桑塔納,桑塔納發出冗長而刺耳的鳴笛聲,雞鴨鵝受到驚嚇,非但不讓路,反而飛上了風擋玻璃。

李艦下車驅趕雞鴨,張朝趁他不註意,伸手進後排座扯出了校服,卷在懷裏就拐過胡同。

跑的太快,不小心摔了一跤,屁股著地,跌進了蒿草裏,起身一看,屁股上紮著一大片蒼耳。

姜暮追來時便看到這一幕,張朝把校服扔給她,摘著屁股上的蒼耳,道,“我可是又幫了你一次。”

“知道了。”這次姜暮沒有否認,也沒有閃避。

張朝有幾分詫異,隨即問,“那你就沒點表示?”

姜暮倒還真的開始認真思索起要怎麽表示了,張朝卻已經把自己的側臉伸到她的嘴邊,“親這兒。”

姜暮氣不打一出來,“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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