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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案發二五天前/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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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案發二五天前/規則

案發二十五天前。

縣城迎來三十三度的高溫天氣,校園裏的楊樹也來湊熱鬧,楊絮很快將校園籠罩,壓也壓不住,班裏都開不了窗戶。

姜暮坐在光線下,渾身生汗,疹子瘙癢難耐,又沾了飛絮,更像是有蠶寶寶在沿著筋脈啃噬游走一般。

她把課本立起,埋頭看那本黑色封皮的書——《刑事犯罪偵查實務》,裏面講了許多刑偵技術,偵查措施,但書中說:沒有一個案件是沒有留下痕跡的。

只要有痕跡,就會找到兇手。

翻到最後一頁,露出夾在裏面的紅色書簽,看到上面的字跡,她臉色微變。

她垂頭盯著那枚小小書簽,心跳忽急忽慢。

姜暮的手又下意識摸進桌堂,摸到一把剔骨刀,很窄,刀刃很長,刀尖呈銳角,十分鋒利,刀背有一定厚度,她輕輕摩挲著,所思沈重。

微風輕輕撥弄她潮濕的發絲,露出她那雙呆滯灰暗如一盞剛熄滅的燭火的雙眸。

“姜暮,分擔區是你負責吧?”李中華問。

手指突然被割破,她迅速抽回手,倉促站起,“是,是我負責。”

李中華看她,姜暮臉頰紅得快中暑。

姜暮察覺到老師的註視,有些慌亂地揉了揉頭發,讓碎發摩擦疹子止癢。

李中華道,“再去掃一下分擔區,那個位置窩風,柳絮和垃圾總是飛進來,落在墻角。”

姜暮心跳極快,情緒躁動,卻猶豫,好半天才說出口,“請問,請問老師,如果……如果垃圾一直飛進來,我就要……一直掃嗎?”

李中華聞言頓住腳步,註視著她那雙怯弱的眼睛,道,“是的。”

“可為什麽……為什麽這塊分擔區……要分給我?”

她吞吞吐吐,顯然也覺得這樣的問題不適合出口,可還是戰戰兢兢講了出來。

李中華安撫她說,“是每周輪流的。”

姜暮手指拽住校服下擺,垂下眼眸,硬著頭皮,道,“可是……可是為什麽……每到這個風大的季節,就會輪到我?”

李中華幾乎有些生氣,“這是運氣。”

是運氣,是命運,所以要認嗎?

姜暮整個人都不好了,委頓了,像失去了靈魂,“如果……如果我受欺負了,我是說如果,我該怎麽辦?”

李中華詫異,立即警覺,問,“誰欺負你了?”

李中華的目光不由得看向張朝空著的座位,“是張朝?”

姜暮搖頭。

李中華反應過來,“你是不是覺得分擔區分配不公,所以是我欺負你了?”

“假如有人欺侮你,詆毀你,淩虐你,你該怎麽辦?”姜暮堅持問,語氣不由得急促加重。

李中華驚詫,問,“姜暮,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兒了?”

姜暮垂眸,再次搖頭,道,“只是……只是看課外書過程中……提出的問題。”

李中華松了一口氣,但仍然覺得空穴不來風,問道,“你是不是不想承擔分擔區的值日?”

姜暮沒有否認,李中華便以為她是這樣想了。

李中華不悅,道,“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公平,規則也不會為你而改變,想要打破規則和命運,要有勇氣,以及承擔後果的能力。”

姜暮完全沈默了下來。

李中華又安撫,“如果你感到痛苦,一定要問我怎麽辦,那麽保持善良,保持用美好的眼光去看這個事情,或許對你有幫助。”

李中華看到她桌邊的書簽,上面謄寫著一句摘抄,她指節扣了扣書簽,道,“答案你已經有了,不是嗎?”

老師耐心地看著她,等著她,她以為那不過是分擔區小小挫折,所以耐心指點她的人生。

姜暮終於輕輕點頭。

李中華揉了揉她的頭頂,往講臺走去。

姜暮下意識再次看向那枚紅色書簽,上面謄抄著泰戈爾《飛鳥集》的詩句——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報之以歌。

“這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報之以歌。”她輕輕念道,目光飄遠。

“鈴鈴鈴——”自習課上課鈴聲打響。

李中華道:“好了,下面我來講一下校裏近期的活動。”

“嗚哇——”班裏沈悶的氣氛立即活躍起來。

姜暮合上書,習慣性地從桌堂拿出彩紙,沈默地在喧鬧的教室中疊幸運星,好像歡聲笑語與她無關。

李中華:“因為今年春季流感病毒爆發,校裏被迫取消了春季運動會,為了彌補遺憾,校方決定在期末考試前補辦。”

沒人制止,孩子們的聲音漸漸壓過李中華,李中華瞪著這群精神頭十足的學生,擡高嗓門問,“文藝委員,舞蹈隊組織得怎麽樣?還有不到十天的時間,大家要抓緊練習。”

李中華看向李文琪,道,“去年運動會,咱們班表演的兩支舞蹈成績都不理想,今年必須要爭口氣。”

“知道了老師,”李文琪站起身發誓,“我保證,今年必須第一。”

李中華又看向班長,“班長多多協助體委的工作,互相幫助,其他同學要積極參與。另外一點,最近這段時間可能會比較亂,大家多註意安全。”

說完,李中華夾著教案離開。

班裏瞬間炸鍋了。

“我念到名字的都過來——”李文琪站起身喊,“過來領舞蹈服。”

班長拿著項目表跳到桌子上,“還有誰要報項目,快點到體委那報名,一千五百米、三千米、鉛球怎麽沒人報?快快快!”

大家烏泱泱哄鬧,真正響應的卻少之又少,班長大喊,“下節體育課,要是還沒有人報名,我就組織全班同學玩兒跳馬,讓李文琪做墊底,誰跳不過去誰上三千米。”

大家哄笑,李文琪抓著班長後脖領,“誰給你們做墊底?都給我出去,我們女生要試舞蹈服。”

男生不願意走,李文琪站在門口拍門趕人,“都出去,都給我出去。”

男生們像一群被驅趕的旱鴨子,張著翅膀擁擠地離開教室,一步一回頭地、笑嘻嘻地順著樓梯緩慢向下。

李文琪把教室門反鎖,將舞蹈服按號碼依次分發,舞蹈服是從縣舞蹈團租來的,不知道翻來覆去用過多少年了,領口微微發黃,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發到姜暮這裏時,少女們已經羞澀地陸續開始脫校服,露出雪白透明的身體,一個個像剛剝殼的雞蛋,新鮮白凈,細膩誘人,姜暮深吸一口氣,心跳陡然快了一倍。

她們大都剛剛發育,胸前的模樣像書中描繪的奶嘴海葵。

姜暮攥著舞蹈服,怔在原地。

等到李文琪脫衣服時,女孩子們都興奮地尖叫起來,“哇,胸罩——”

淡藍色蕾絲邊的。

少女們圍起來,像沙漠裏發現了一口井,甘甜,清冽,刺激,姜暮的心跳也兇猛起來。

“去去去,你們這群鄉巴佬,你們知道什麽?”李文琪推開她們,驕傲地說。

謝南眼睛直勾勾盯著李文琪,拿胳膊肘懟姜暮,姜暮懷裏的幸運星瓶子差點摔在地上。

“你怎麽還不換?你快點脫了我看看。”謝南說。

“我……我肚子疼。”姜暮臉頰臊紅,渾身酸脹、痛癢,越發覺得待不下去,她放下手裏的東西就跑,“我要去廁所。”

姜暮奪門而出,門被推開的剎那,引發一波驚悚的尖叫聲,李文琪套上衣服追出來,“你幹嘛去?”

姜暮正要跑,卻見樓梯拐角處突然湧回來一大批男同學,男生們嬉嬉鬧鬧,互相推搡著陸續往教室這邊湧來。

李文琪看到這情景,臉皮便急紅了,顧不上姜暮,她岔開馬步擋著門,支吾著喊:“你們想幹什麽?不許進教室,不許過來。”

男生們見是大大咧咧的李文琪,更加肆無忌憚,挑釁地在走廊裏走得大搖大擺,“就過來了怎麽了?”

李文琪上前擋在走廊中央,驚恐地喊:“你們這群小王八蛋,你們敢再過來一點,我打爆你們的頭——”

男生們嬉笑打鬧一陣,在長長的走廊裏助跑,起跳,從教室上邊的窗戶捂著眼睛作勢往裏瞥,一個接一個,浪花似的在海面上跳躍。

“啊——”

“啊啊——”屋裏的女生一個個驚慌失色,連連尖叫。

男孩子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你們都給我等著,看我怎麽削你們。”李文琪指著最前面的幾個男生,“有種你們別跑。”

男生們就更得意了,從走廊那頭跳到這頭,再從這頭跳回那頭,樂此不疲。

李文琪回教室抄起拖布桿,謝南也不甘示弱,叫上幾個女同學,撲出去胡亂打了一通。

狹窄的走廊裏霎時間烏煙瘴氣,人仰馬翻。

很快,男生隊伍潰不成軍,紛紛又逃往操場。

“有種你別跑——”李文琪追到樓梯口,人停住,掃把扔下去,正中李遠後腦勺,男生們後怕地夾緊屁股,撒丫子逃跑。

李文琪一身熱汗,多派了幾個女生守門,指揮大家回教室,幾乎忘了姜暮。

……

下午兩點,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成片的楊花在走廊裏飛蕩,瘙過人的鼻孔和臉頰,又癢又燥。

教務主任背著綠色的巨大噴霧器,朝楊花上澆水,躁動的楊花粘上沈重的水滴不得不緩緩降落,再猛地隨風鼓起,在操場裏卷著土打旋。

姜暮走進洗手間先洗了把臉和脖子上的熱汗,順著另一側樓梯準備下樓,卻撞見坐在上層樓梯上喝汽水的張朝。

男孩兒穿著一件又薄又透的白色背心,露著精瘦的肩甲和手臂,曬得發紅的脖子下邊露出一塊完整的、背心形狀的麥色肌膚,眼睛漆黑明亮,正叉著腿低頭看她。

少女臉上墜著水珠,校服衣襟濕了一片,脖子上全是交錯的紅色指甲痕。

兩個人對視一眼,姜暮便想退避三舍,心跳莫名快了一倍,站在臺階上遲疑要不要下樓。

運動會來臨,他幾乎不上課,多數時間在操場訓練,可姜暮還總是遇上這人,很是不幸。

張朝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痞裏痞氣地打量著她。

少女有些局促地紅了臉,迅速移開視線,垂下頭,假裝沒看見,快速下樓。

張朝雙腿一蹬,蛤嗎似的彈起、跳下。跟了出去。

……

室外,氣溫兇悍,天熱得像吐火球一樣,少女的校服外套被風鼓起一個大包,頭頂發絲裏粘著一大片雪白色的楊花。

十字路口,紅燈,姜暮佇立著。

張朝伸伸懶腰,嘴裏吹出一個巨大的白色泡泡,又迅速消失在淡紅色的唇邊,反反覆覆。

他走到她旁邊,“還有一節勞動課,你逃課?”

姜暮沒理他。

張朝問:“你怎麽不換舞蹈服?”

他低頭斜斜地瞥她一眼,手插兜,徑直穿過馬路,來往的汽車胡亂按著喇叭。

可身邊卻沒有動靜,只有風在耳邊鼓舞。

張朝回頭,見姜暮還杵在原地,瘦瘦小小一只,順著臉頰流汗,紅得像火一樣的皮膚在陽光下顯得細嫩、嬌艷。

再看一眼頭頂,還是紅燈,這幾天就沒變過。

這裏車少,這燈本就沒什麽威懾性,可姜暮這麽杵著,張朝就氣不打一處來。

還是被討厭了啊,他想。

他不知道,姜暮只是想要試著遵守規則,僅此而已。

然而,寸步難行。

張朝懶得理她,順著竈三胡同晃晃蕩蕩地走,走了沒幾步,覺著憋氣,又大步流星朝姜暮走回來。

面包車刷刷飛馳而過,塵土飛揚。

他走到她面前,低頭凝視她,“餵,站在這裏當電線桿嗎?”

等不及回答,張朝像拎他家那只綠毛龜一樣拎著姜暮的校服肩膀,路都沒看,直接過馬路。

姜暮掙紮著、抵抗著、推搡著,然而無濟於事。

直到通過馬路,他才放開她。

她瞪著他看,眼裏充滿不情願。他也看她,噙著無所謂的笑意。

“你這種眼神,我很容易誤會的。”張朝彎腰,臉湊近,那雙黑色的眼睛在她瞳孔裏突然放大,隨即一個巨大的白色泡泡緩緩從他嘴裏鼓起,隨風顫動,越來越飽滿,越來越飽滿,直到碰到她的鼻尖和嘴唇才倏然綻開。櫻桃味的濕潤感填滿她的唇齒,她惱怒且難為情地後退一步。

張朝嘴唇揉撚泡泡糖,將泡泡收入嘴中,臉頰竟也不知不覺燥熱起來,他勉強咀嚼兩下,吐出,白燦燦的泡泡糖粘在黑色柏油馬路上。

他看向她:“我記得你會跳舞。”

姜暮不回答他。

“不會是因為……”他目光落在她胸前,輕輕一暼,立即挪開,“至於嗎?李文琪也……沒見人家怎麽樣。”

姜暮額頭青筋鼓爆起來,她站在原地握著拳,汗水潮了衣服,也潮了心。

她猛推張朝一把,他踉蹌著回頭,少女已經順著胡同跑開了。

張朝杵在原地,盯著少女的背影,摸摸後腦勺,莫名其妙一陣,自責湧上心頭。

他仰頭看看太陽,訕訕地咧開嘴吐吐舌頭,懊惱地轉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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