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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禍患消弭彈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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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禍患消弭彈指間

康王被那當胸一腳踢得當即便口吐鮮血, 而薛引則是被四個禁軍將領圍攻,即便是久經沙場的一員老將,饒是他再武功蓋世, 也漸漸不敵,不多時便敗下陣來。

至於剛開始在一旁附和薛引的那幾位官員, 一見這陣勢,早就乖乖束手就擒。

此刻, 幾人皆被抵著喉嚨, 丟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薛引也受了重傷, 只能癱坐在地上, 腹部不住往外留著血,底下的地毯都被染紅了。

大臣們見陸廷淵平安回來,當即便喜極而泣,跪地齊呼萬歲。

陸廷淵先是給太後見了禮,又同外邦遠道而來的國君與使臣道了聲好。

“家裏出了點亂子, 真是叫各位看笑話了。”

北境玄漠國可汗赫連銳擺了擺手,讚道:

“陛下有姜尚書坐鎮, 哪裏能鬧出亂子來, 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

他的大祈話說得還不錯,不過還是能聽出來有些磕絆。

相比之下, 他對面那位一身翻領長袍的少年, 大祈語說得可真是流利極了。

“我聽說你們中原人有個傳統,宴會開始前, 大家都得先看場戲熱鬧一下,陛下今日特地安排的這出戲, 真可謂精彩紛呈,不禁讓人拍案叫絕啊!”

說著便將手中折扇一展, 朗聲大笑起來,動作間頗有些風流倜儻的意味。

此人便是西域北烏斯國的王君——迦檀伏舟,迦檀是烏斯的皇姓,伏舟才是名。

既然有北烏斯國,那自然便有南烏斯國。

這兩國本是一國,奈何兄弟鬩墻,自老烏斯王去世後,便裂疆而治,昔日的烏斯也被一分為二。

眼前這位叫伏舟的王君看上去很是年輕,弱冠左右的樣子,而且生得特別好看,超出常人的好看。

西域人本就有著得天獨厚的骨相條件,而且據說他的母親來自中原。

因此,他既有著西域人精致深邃的五官、棱角分明的輪廓,又有著中原人柔美順直的黑發、細膩白皙的肌膚。

只見他濃眉斜飛入鬢,鼻梁直挺,眼尾自然上挑,一雙桃花眼天生有種多情的意味。

其相貌可謂集兩族之優,無一處有暇。

陸廷淵看了二人一眼,但笑不語,隨即對著底下吩咐道:

“來人,將逆賊全部壓往玄甲衛暗獄,卓楓,你親自去審。”

將人帶走後,馬上便有宮人進來將被弄臟的地毯收走,而後又有一撥人進來麻利地換上了新的地毯,打翻的碗碟用具也被立即一掃而盡。

不多時,新的美酒與果盤點心便一道道端了上來,樂師開始奏樂,舞女覆又起舞。

方才的打鬥仿佛沒發生過一般,大殿裏重新恢覆了歡聲笑語,一派歌舞升平的祥和之相。

眾臣及外國使臣們也都依次呈上賀壽禮,金帛、寶器、珍玩、字畫之類不一而足。

而後,大家一齊舉杯,共賀陛下萬壽。

沒有人再去深究陛下這幾日是否遇刺,又是否臥病在床,他如今完好無虞地站在這裏,已經說明了一切。

明眼人都能看明白,今日這場逼宮鬧劇看似兇險,實則全在陸廷淵掌控之中。

不論是悄無聲息消失的叛軍,還是手握兵符可調動禁軍的姜問渠,抑或是恰到好處出現解救太後之危的右將軍卓楊,這一切都足以說明陸廷淵早有準備。

他不過是將計就計,玩了一出請君入甕,甕中捉鱉罷了。

雖然壽宴之上見了血,並揭露出節度使聯合宗室大臣意圖謀反的罪證,外邦使臣卻並不覺得這是樁醜事,反而借這件事看清了大祈的實力。

這幾日即使皇帝並未坐鎮宮中,且在外界傳言其遇刺身亡的情況下,文武百官也並未自亂陣腳——

鴻臚寺接引使臣禮節備至,太常寺為每人桌案前所備酒澧膳饈無一錯漏,至於禮樂歌舞、侍奉戍衛,亦是各司其職,井井有條。

更有甚者,皇帝竟將號令六軍的兵符直接交由臣子,這是何等的君臣一心,才敢將如此重要的東西全權托付。

所以,佞臣在大祈朝中只是少數,更多的是如姜問渠這般的賢能之臣,甚至不必皇帝親自出面,已將所有禍患消弭於股掌之間。

這樣的君臣之誼,以鐵血手段統一四大部落的崇仁可汗赫連銳不曾擁有,被兄長追殺一路逃亡,最後與兄長裂疆而治的伏舟王君更不敢奢望。

至於其餘小國使臣,玉京的繁華已經迷住了他們的雙眼,只會感嘆大祈將領武功卓越。

見識完眾臣進獻的禮品後,又暗自感慨大祈真不愧是天朝上國,四方珍奇,皆所積集,果真是地大物博。

君臣們推杯換盞,其樂融融。

待宮宴結束後,已是月上中天,大臣們出了宮門,各自坐上馬車歸家。

使臣們依舊回了四方館,他們遠道而來,四方館便是專門為他們準備的落榻之所,就在宮城以南不遠處。

不過,有的人卻耐不住寂寞,宮宴結束後便攛掇著旁人與他一起出宮,同賞玉京城夜景,領略當地風土人情。

“小王初次到此,聽聞玉京物阜民豐,有當世第一城之美譽,只是不知夜間哪裏最為熱鬧?”

適逢皇帝壽誕,舉國休沐三日,夜不閉市,城內張燈結彩,街邊雜技表演花樣百出,秦樓楚館更是開著門大做生意,賓客盈門,好不熱鬧。

一位官員意味不明地笑著接話:“夜裏最熱鬧的,自然是平康坊了。”

伏舟一聽,便興致勃勃地邀請大家與他同去,赫連銳正有此意。

陸廷淵卻笑著搖了搖頭,隨即指了指正在同父兄說話的姜問筠。

“那位是我朝榮國公的二公子——姜問筠,他對玩樂一道最是門清,不妨讓他陪你們同去。”

被點到名字的姜問筠有些不明所以,不過還是朝陸廷淵走了過來。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阿筠,今晚你便代朕盡地主之誼,陪著兩位國君好好逛逛,一定要吃好、玩好——”

他瞥了眼站在旁邊看熱鬧的戶部尚書姜問筠,“一切費用——找你兄長要。”

赫連銳趁機邀請道:“姜尚書何不一起同行?”

姜問渠擺了擺手,表示敬謝不敏。

“家中還有妻子等著,外臣就不同往了。若說起玩樂,有舍弟陪著可汗與王君,想必一定能讓大家盡興。”

聽了這話,姜問筠嘴角一癟。

在大家眼中,他就是這般紈絝,只知吃喝玩樂嗎?!

不過,既然陛下與兄長有令,對方又是一國之首,他自然不敢怠慢,便陪他們游玩好了,反正,平康坊嘛,他熟……

待眾臣各自散去,陸廷淵才揉了揉額角,長舒一口氣。

內侍少監馮春小步上前,輕聲問道:“陛下,是否讓江太醫過來瞧瞧?”

“不必。擺駕慈寧宮——”

剛說完,卻像是想起些什麽,頓了頓,又說:

“算了,還是回宮吧,明日一早再去拜見太後。另外,太後久不回宮,身邊又沒有幾個丫鬟隨侍,派些機靈點的過去侍奉。”

“喏。”

方才宮宴上,太後見陸廷淵已經平安歸來,只是草草用了幾口素食,便推說自己身子乏累,回宮休息了。

他原本想去看看她,又想到這個時辰她可能已經歇下了,於是便改為明日一早前去探望。

不過,她可能並不是很想見自己。

陸廷淵自嘲一笑。

三年未見,除卻一進殿時的厲聲維護,在她身上竟看不出一絲母子久別重逢的欣喜之情。

當年蕭妤去世後,他輟朝幾日,不僅是因為妻子的死令他倍受打擊,更是因為,他的母親,當朝太後,在他人生這樣的至暗時刻,竟然提出要離宮,搬去梵伽山靜養。

她的身體江太醫看過了,並沒有任何病癥,所謂去梵伽山養病不過是推脫之辭,讓大家臉上看起來好看罷了。

妻子的離世,加上母親迫不及待地遠離與拋棄,才擊垮了他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他甚至不知道,如今這皇位得來有何意義。

他不明白,母後為何對他冷淡至此?

她的兒子當上皇帝,她是唯一的太後,可她卻沒有絲毫的喜悅;

她的兒子剛逢喪妻之痛,幾日未進米水,她也沒有任何的焦急與悲色。

從頭到尾,神情都是那般冷淡。

所以,今日她肯走出山門,是不是也是聽聞他遭逢不測的消息,才匆匆趕來為他維持局面的?

作為母親,她是不是也曾短暫地為他焦急過、悲傷過?

思緒紛擾駁雜,陸廷淵不由得有些煩悶,剛想吩咐內侍將江太醫調配的安神香點上,隨即卻想起來一件事。

“馮春,將朕下午帶回來的那只木盒拿過來。”

馮春應喏,連忙去取了來。

哢噠一聲,木盒被一只修長的手打開,熟悉的味道頓時四散開來。

只見裏邊放置著兩小盒香丸,香丸盒子下方還放了兩張花箋,花箋上的字用得是簪花小楷的寫法,字跡娟秀,上面分別記錄著兩種香丸的配伍及制作方法。

陸廷淵吩咐內侍將名曰“羨魚”的香丸點上,隨即取下舊香囊,將裏邊的香草取了出來,換上盒子裏新制的“臨淵”進去。

時隔三年,他又再次聞到了當初那個熟悉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果真沒有說大話。

熟悉的香味縈繞在四周,陸廷淵閉上眼睛,原本皺著的眉頭也逐漸舒展開來。

連續幾日的疲乏,再加上身處在安心熟悉的環境中,他不由得睡了過去,竟是難得的好眠。

翌日清晨,他破天荒地沒有卯時就起。

內侍見他難得睡得這樣沈,今日亦不用上早朝,便沒敢上前叫醒他。

陸廷淵一覺睡到辰時,心情頗好,洗漱穿戴整齊後,便前往福寧宮給太後請安。

到了福寧宮,一路往裏走,裏面卻是安靜得出奇。

宮婢見陛下來了,連忙跪下請安。

“太後呢,還未起嗎?”

陸廷淵往殿裏瞧了一眼,怕吵醒她,便停在殿外,並沒有再往裏走。

宮婢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地不敢接話。

陸廷淵見她面色有異,也覺察出了不對勁,聲音頓時冷了下來。

“太後呢?”

“回、回陛下,太後娘娘,說、說是宮裏住著不習慣,一大清早……便帶著陶姑姑回梵伽山了……”

聽了這回答,一旁隨侍的馮春心裏暗暗抽了口涼氣,小心地瞅了眼陛下的臉色。

此刻,陸廷淵臉上不辨喜怒,只是自嘲般地笑了一聲,隨即一言不發,率先大步離開了福寧宮。

“將福寧宮宮人都遣散吧,沒必要為著一個不會回來的人,整日打掃這院子,沒得浪費!”

“是。”

馮春小跑著跟在陸廷淵身後出了殿門,心裏道:

太後娘娘,您這是何苦來的啊!陛下好不容易有的好心情,這下全沒了!

卻說昨日宮宴結束後,姜問筠便帶著兩位外邦首領,去了玉京最有名的花街柳巷——平康坊。

伏舟與赫連銳二人到了才知,那位官員提起平康坊為何笑得一臉深意,以及他口中的熱鬧是何意思。

這裏,果真是熱鬧、熱情、熱躁。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註1]

整整一條街,全都張燈結彩,亮如白晝,又有絲竹盈耳,碧鬟紅袖,滿街飄香。

他們三人通身矜貴,長相又俊俏,哪個女子不喜歡呢,何況還有姜問筠這麽個心腸好、花錢又大方的“熟客”。

姑娘們一見著他們一行,便趕緊貼了上來,直拉著人往裏進。

赫連銳略顯窘迫,“這,怎麽來了這種地方?”

伏舟倒是神色如常,西域本就民風開放,這些對他來說也只是小場面。

他一邊拉住赫連銳的袖子往裏走,一邊同湊過來的姑娘們調笑著,倒是自在得很。

“赫連兄,不要那麽端著嘛,到了大祈,自然要享受一番這軟玉溫香,美人顏色——”

邊走邊說進了門去,裏面一片笙歌曼舞。

老鴇熱情地將人帶到雅間,又將樓裏一等一的樂姬、舞娘都叫了過來。

美酒在側,美人在旁,這等溫柔鄉又有哪個男人能招架得住呢。

不過,這裏的人都知道姜二爺的脾氣,舞可以跳,歌可以唱,錢可以給——但人不可以往前湊。

因此,姑娘們也只是規矩地在旁邊給他倒倒酒什麽的。

至於赫連銳,雖不排斥,但也不喜帶著一身濃重脂粉氣的陌生姑娘坐在他身上扭來扭去的,加上他面目瞧著有些冷峻,因此姑娘們都不太敢往他身邊狠湊。

在場最放得開的是伏舟,一進來便左擁右抱,見他性格隨和,長相又俊俏,姑娘們爭先恐後一窩蜂地全湧了上去,嬌笑著往他懷裏靠。

伏舟則是來者不拒,任由姑娘們往他嘴裏餵著一杯又一杯的酒。

饒是後宮佳麗繁多的赫連銳,見到如此情狀,也不由得勸道:

“伏舟弟,你要是在這喝個爛醉,明日傳出去,名聲可不好聽啊——”

伏舟滿不在意地一笑,就著身邊姑娘的手,將酒壺高高拎起。

酒漿從壺口傾斜而下,一半流進了他的嘴裏,一半流進了衣領裏,精致的鎖骨與塊疊的胸肌在打濕的布料下若隱若現。

“君愛身後名,我愛眼前酒。飲酒眼前樂,虛名何處有——本王才不在乎!赫連兄,弟敬你一杯!”[註2]

說著又扯過身前一只玉臂,將她手中酒一飲而盡。

照這個喝法,果然沒一會兒,伏舟喝得就有些醉醺醺的了。

他眸子半張,紅暈飛上眼角,整個人有種慵懶卻又精致的美感。

一旁的姑娘們默默看紅了臉,來這裏的人大多都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酒囊飯袋之徒,鮮少能見著這般出眾的,因此更加賣力地展示自己。

能與這樣的人一度春宵,還不知是誰占了誰的便宜呢。

伏舟則是斜倚在一位姑娘的大腿上,享受著美人垂肩,玉手扇風,偶爾還有剝好的水果味道嘴邊,真是好不愜意。

過了一會兒,才懶洋洋地帶著不經意的語調開口問道:“你們這兒最漂亮的姑娘是哪個?”

聞言,姑娘們頓時停了下來,彼此對視著。

過了一會兒,才有一個姑娘半是含酸、半是不情願地回道:

“自然是‘浸月’姑娘了。”

“哦?”伏舟頓時來了興致,“她是你們這兒的頭牌?”

那位姑娘點點頭,“浸月姑娘乃是玉京第一琵琶手,想要聽她彈奏一曲,不僅價格不菲,還得過得了她的眼緣。筠公子就曾聽過——”

聞言,幾人朝著姜問筠這邊看過來,他只能硬著頭皮接話道:

“浸月姑娘確實配得上‘玉京第一琵琶手’的美譽,而且……也確實美麗。”

“既然如此,小王今晚定要會一會這位浸月姑娘了。”

說罷便推開身邊的姑娘,欲起身去尋那位叫浸月的姑娘。

其餘姑娘自然不敢攔著,只能有些不情願地站起來在前面帶路。

據說,要想進這位浸月姑娘的房間,須得過得她設下的關卡——

即她在門內隨意彈奏一段樂曲,三息之內,門外之人必須以曲相和,她覺得可以,才能進去。

幾人隨著伏舟一起來到浸月姑娘門前,有丫鬟進去通稟,沒一會兒,房間內就傳出一陣琵琶聲。

伏舟從懷裏掏出一支胡笳,隨口便吹奏起來,樂聲悠揚灑脫,與琵琶聲相得益彰。

門內琵琶聲停了,門外胡笳聲也隨之歇了下來。

沒一會兒,就有丫鬟*推門而出,道:“這位公子,浸月姑娘邀您入內,願為您彈奏。”

伏舟挑眉一笑,“如此,小王就先失陪了。”

說著還學著中原文人的做派,朝二人作了個揖,眉目中不乏得意之色。

姜問筠與赫連銳對視一眼,彼此無奈一笑,一起回了雅間。

進門之後,伏舟卻一改方才微醺與輕佻的神色,嘴角笑意瞬時落下,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那名叫浸月的姑娘走到他面前,一下跪倒在地。

“月衛拜見主上。”

伏舟冷漠地脫下了最外面的外袍,露出一身黑色夜行衣,又掏出一副黑色面巾罩住口鼻,吩咐道:

“若有人來尋我,只說我醉酒歇在你這了,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說著便從窗戶飛身而出,一轉眼消逝在漆黑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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