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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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訂婚前一周, 多加利公寓快成攘來熙往的站臺。

改制禮服的裁縫,外宣的團隊,宴會的策劃……為了把賣力工作的姿態映入老板眼中,人人都要事無巨細匯報給林奚定奪。

她盡職盡責處理了三天, 最後被過度繁冗的細節擾到頭疼, 把後續一應事項全丟給了Andy。

而舉辦宴會的“東方海洋號”會從東南海出發, 繞至南端一小島返程。

林家沒有郵輪的業務,只是前些年出資過一家郵輪公司。原林奚也沒聽說這場訂婚會辦在海上,她猜是兩位老爺子被方衛紅壽宴上的新聞驚了心, 才臨時決議把宴會搬上了船。

她的推測並非空穴來風——上個月她便聽Andy講, 秦家著人在“東方海洋號”上裝了整套反錄像盾牌系統。這種激光在檢測到可能的攝像快門時,會自動觸發反射光線, 防止偷錄。

郵輪一旦起航, 海域便只開啟衛星通訊,不管是從赴宴人員還是輿論新聞來看,都更為可控。

林奚支著下巴,少見懶洋洋的姿態半倚沙發,思緒隨窗外海面上一只銀鷗飛出去。

眼下客人們還未登船, 郵輪上除了她和秦勝, 只有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員。

她換過第一套會客的禮裙後, 便在頂層休息室全心觀賞那只正嬉水的銀鷗。

鼠灰色羽翼, 翼尖一點黑, 靜止般貼著海面絲滑飛翔。

一個猛子, 它黃色的長喙直沖海面,紮進水裏, 又搖搖晃晃浮出來。

這是種成群結隊的鳥兒,林奚卻只見它一個, 形單影只地嵌進海作的玻璃框裏。

看著孤單,它卻悠然地獨享天地,好似某種生命力的形象化。

林奚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看著它很久了,連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也毫無察覺。

“哎?”

林昱走錯了路,見到屋內人,詫異。

他頭發長了許多,終於不是之前貼著頭皮剪的板寸。參差發尖讓他的頭像顆毛茸茸的栗子,看起來比之前乖多了,也順眼多了。

林奚擡頭看清是誰,原要站起身的動作又收了回去,繼續倚回沙發。

過了會,她沒聽到關門的動靜,再擡頭,發覺人還站在門口。

“有事?”

林昱欲言又止。

或許是被劉華榮溺愛太甚,他還未經過覆雜和曲折,心思如淺灘,所有情緒都大剌剌表現在臉上。

“有事說事。”

林奚見他別別扭扭不走,開門見山。

林昱依舊捏著門把手不肯進來,倔強站在門縫裏反問:“你今天訂婚,怎麽還不開心?”

林奚:?

她想反駁,唇瓣囁嚅一陣,卻啞口無言。

她不知道自己一直在這欣賞風景,怎麽就成林昱嘴中的“不開心”了。

她也茫然。

林昱見她不答,依她的目光向窗外看。

銀鷗早飛走了,他只看見遠處港口泊著的幾艘白色小船,被錨鏈牽停。

這有什麽好看的?

他不解,又瞄了林奚一眼。

“哦,那你看吧。”

見林奚依舊不講話,他一番深思熟慮,決心還是“走為上計”。不然他總有一種自己捏著的不是門把手,是炸彈拉環的錯覺,雖然他也不知道這感覺從何而來。

林昱一走,林奚更茫然了。

她緩緩站起身,在窗前放空了會,給秦勝發消息:“你收拾好了沒?來賓應該在登船了。”

正餐在晚上,下午還會有些直升機陸陸續續送來些公務纏身的客人,白天多是秦林兩家的親戚,也都像林修那樣早就飛過來候著了,因而很快登船完畢。

一陣水浪聲過後,郵輪離岸。

林奚認不全秦家人,只能靠秦勝招呼。

但顯然秦勝也不是個靠譜的,他從隔壁房間晃過來,松松垮垮往休息室的沙發一癱:“真不能一直歇到晚上嗎?不是我誇張,來了那麽多人,一一打過招呼人都要沒了。”

屋內鞋架上整整齊齊擺滿九層搭配禮服的高跟鞋,林奚環視一圈發現沒平底鞋穿後,索性光腳踩在地毯上,去翻旁邊桌上的來客名單。

翻到第二頁,腳尖踢了踢秦勝小腿:“你大舅舅上午就到,還有奚家幾個表叔也是,咱們必須得過去問好。”

秦勝下意識去掃自己的褲腿,緊接著視線便移到她踢過來那只赤白的腳上,眼神跟著晃了一下,擡頭壞笑:“你確定?”

“不然呢?”林奚沒好氣。

“我的意思是,”秦勝把林奚扯坐回沙發,半拖進自己懷裏,“你做好心理準備,咱倆得演兩天恩愛小夫妻。”

林奚對他的輕浮舉措見怪不怪,淡定拂掉他的手,幹凈利落吐出一個字:“演。”

秦勝苦兮兮揶揄,不情不願得像剛被逼上梁山:“奧斯卡也沒咱們這麽能演啊!”

林奚不樂意了,怎麽他先委屈上了,又踢了一腳秦勝:“重說。”

秦勝有意在她雷點上作死,裝聽不懂她的意思,真又一字不差地重覆了一遍。

“秦勝。”

見人真要生氣,秦勝立刻收回作死的試探,情感充沛到浮誇:“行行行,那我重說。和您一起演戲,是我三生有幸,我秦勝這輩子死而無憾,此生足矣!……這個怎麽樣?”

林奚面無表情:“還有進步的空間。”

秦勝:……

沒有李年年跟著聒噪,對話也少了大半。

李家對這次整改檢查如臨大敵,沒有心思過來參宴,只送了賀禮。秦勝探問了一周,也只打聽到些真真假假的內部傳言。李年年更是玩起人間蒸發,手機丟在家裏被李明遠強行解了鎖打給他找人,至於其他信息他也沒法探聽更多了。

“你知道李年年……”秦勝試探。

“她是個成年人了,”林奚站起來,半斂眼睛,“做什麽不用跟我講。”

秦勝只得收了聲,跟著她站起來。

演戲這事,林奚很擅長。

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早練得爐火純青,撐起甜甜笑臉和人寒暄簡直手到擒來。

不過令她意外的是,這次演戲尤為耗神,她幾場戲連著演下來,還不如平日裏由著性子、萬事順他心意的秦勝演得好。

兩人從十二層休息室乘電梯下至二層甲板,先把大廳裏的客人見了個遍。

電梯門一開,秦勝馬上牽住她的手,開啟“見長輩”模式。

該笑的笑、該恭維的恭維,幾乎不用林奚多言。

但“恩愛”這事除了費體力,更費心力,林奚演了沒半小時,就腳步不穩、喘不上來氣了。

她手心出了一層濕膩膩的汗,掙脫開,不願再被秦勝牽著。

秦勝在同面前哪家的堂姐聊天,手中一空又順勢攬過林奚的腰,繼續笑談。

“你們倆是青梅竹馬的真感情,難得喲。”

“是,”秦勝裝得情真意切,“難得。”

“剛上船時看到你倆的照片,可養眼了……”她沖不遠處的誰招了招手,有事要先離開,“‘早生貴子’這樣的話姐姐就留著等你倆婚禮再講……我先去那邊看看。”

秦勝禮貌地笑著目送人離開。

她一走,林奚馬上想從秦勝臂彎裏出來,不料被秦勝箍回去。他意味深長地向遠處遙望一眼,貼到林奚耳旁:“別動,那邊有人看著。”

林奚耐心越來越差,她懷疑自己撐不到晚宴臉就會徹底垮了。

她把怨氣全算在秦勝頭上,在他後背用力掐了一把。

秦勝疼得直抽氣,又湊到她耳邊威脅:“這麽玩是吧?等會我還手你別哭。”

“你還手試試。”林奚也微微別過臉,惡狠狠回。

落在細心人眼裏,完全是小情侶的恩愛情趣。

“哎哎哎。”林修從兩人背後過來,“黏黏糊糊的幹嘛呢。”

他不會發“黏”這個字音,講得怪腔怪調,瞬間點燃林奚冒火的引線。她徹底炸了,顧不得還有些客人未打過招呼,臉一繃,轉身就走。

“怎麽了?”林修想不通。

“沒事兒!我去看看……”

秦勝要去追,被林修叫住:“你就別去了,讓她自己待著吧。這兒還有那麽多人要招呼。”

林奚又返回了十二層甲板,沒回休息室,調轉方向去了甲板臺。

風景這邊獨好,船尾漾開碎玉一樣的白浪,馬達聲遙遠得像嗚咽。

她倚著欄桿,試圖尋找早晨看到的那只銀鷗,但一直望到天際線,還是只有空空蕩蕩的海面。

下午還有一場輕派對;晚上是主宴,爺爺會出席;宴會後還有交響樂團的演出……

林奚在腦中將流程又走了一遍,心力交瘁得像她已經參加過了。晚上見到爺爺,她更想問那場許諾她的“董事會”到底還開不開,但這個日子,似乎也不是和爺爺說這些的時候。

她沮喪又覺得莫名荒唐,一想到等下還有三層甲板的客人、四層甲板的客人,她覺得自己每一寸皮膚都焦慮得發痛。

她本是被順水推舟,一步步推到現在這條船上,卻愈發覺得訂婚這件事,似乎和以往那些她隨著爺爺心意走的事不同,可她也說不出哪裏不同。

只是一種本能的警惕,卻無法名狀。

她從欄桿旁退回到遮陽的陰影裏,轉頭一瞬,隱隱看到一個熟悉身影倏而閃過。

下意識屏氣,轉過走廊拐角去追。

空空如也。

路清讓沒有請柬,登不了船。

林奚忽地鎮靜下來,恢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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