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有車跟蹤的確在吳江的職責範圍內, 但那輛車是路總的,這就讓“匯報”與“不匯報”的界限模糊起來。

她近乎二十四小時跟著林奚,早摸清了林奚的性格和工作風格。

獨獨跟路總有關的事情,她拿不準應該劃分到林奚的公事還是私事裏。

屬實有些冤枉她了。

天氣惡劣, 司機接到指示猶猶豫豫點剎車, 車子也跟著“瞻前顧後”般地靠在了路邊。

不等司機開門, 林奚兀自推開車門。

與這兩人的不明就裏相比,程松元就機敏得多,應變能力一流, 迅速跟著下車, 從車門傘槽抽出把黑傘,撐到林奚頭頂。

她在等路清讓的車駛停過來。

路清讓的車停得幹脆利落, 人一下來, 腳底也生風,語氣略急:“怎麽停在這?”

“一直不知道路總還有跟梢的毛病。”她冷嘲熱諷。

路清讓見她從頭到腳都是拒人千裏的冷漠,明白過來緣由。伸出手想接過程松元手中的傘,替她撐著。

林奚應激般向後撤了一小步,與路清讓拉開距離。

路清讓的手登時尷尬地懸停在半空中。

落雨早止。

雨滴微不可尋, 一絲風都沒有。

世界像是凝固在一個巨大的青灰色琥珀中。

路清讓擡頭看天, 四處昏暗得像夜晚, 風雨欲來的預兆。

過飽和水汽在不斷降溫中, 仿佛略一煽動便能飛出冰刀。

變天在即。

他快速脫掉外套, 搭在林奚身上, 不由分說:“室外危險,上車。”

“路清讓, 眼下我是需要你幫忙,但這不代表你就能隨便窺探我的生活。”

路清讓好似沒聽見:“我知道, 咱們回家再說。”

“你最近出現在我身邊的頻率是不是也太高了些?又是公寓,又是學校,一而再再而三地左右我的動向想做什麽,見爺爺給了我股份所以認錯討好?”

像有只手捧起路清讓整顆心,又用力摔到地上。

他手上力道一松,林奚順勢從他的臂彎中逃出來。

“麻煩你專業一些,今天不是工作日,除非必要,咱們用不著見面。”

她看了眼程松元,欲言又止。

程松元立刻接收到無聲的指示,把傘遞到林奚手上,暗示吳江一起回到車上。

林奚耐心等四周只剩兩人,緩緩開口:“話說在前頭,你討厭林家、喜歡林家,隨你。但集團是我的,林家的每一分錢,都是我的。別從我這打集團的主意,大事小事、公事私事,我分得清。”

老爺子那晚的敲打終究還是在她心裏投出了虛影。

路清讓沈默地看著她。

無聲膠著中,一道銀白閃電猛地撕裂天幕。

雷聲隆隆,暴雨轉瞬如瀑。

傘下那點幹燥空間,好似汪洋中最後的一葉扁舟。

在如註風雨裏,不堪重負,搖搖欲墜。

成年人的口不擇言,不分是不是正在氣頭上,都是心底最幽深的真話。

這長長一段真心話莫名刺痛了路清讓,他的教養仍未能讓他保持住體面,錯愕與痛苦幾乎快扭白了他手指骨節,終是沒能掩住自己眼底的難過。

但他最終還是伸過手來,攥住了林奚微微顫抖的手腕,替她穩住頭頂的傘。

“好,我知道了,回家吧。”

林奚不言不語地靜默了半個世紀那麽長,抽回手,把傘塞到路清讓手上,上了車。

她身上那件路清讓的外套無聲滑落,被地面雨水濕了半邊。

路清讓站在原地目送車子離開,過了許久,彎腰撿起自己的外套。

世家寶的定制西裝面料以混青金石粉聞名,原有啞光緞狀似的頂級光澤,此刻沾了大片大片積水,更顯泥濘不堪。

他沈默地看著手上的衣服,一動不動。

林奚能從後視鏡中清晰看到路清讓的人影在一點一點變小,她的心臟沈在胸腔裏,悶悶地跳個不停。

三分鐘後,她從手袋取出平板,吩咐程松元:“把下周馮總要求我出席的會議安排同步給我。”

程松元切換進工作狀態:“下個月集團會跟MS環球科技簽訂深度戰略合作協議,馮總的意思是您得出面……”

林氏集團正在全線數字化轉型,MS就是其中最主要的技術支持合作夥伴。

程松元效率極高,事項、時間、任務,按事情的輕重緩急程度分門別類闡述。

這是近期事情中最要緊的一件了。

“我知道了。”

林奚接過平板查看行程,盤算要不要直接留程松元做自己的助理。

畢竟是路清讓教出來的人,再培養一個也太耗時耗力。

她人在車上,疾馳向前,卻總覺得心被落在了原地。

氣象臺預告的特大暴雨在夜晚時分如期而至。

閃電緊隨雷鳴,一聲聲、一道道,擾得人心煩意亂。

林奚關了窗簾,繼續回到電腦前工作。

老馮那個位置早就不需要再去從頭跟進各部門項目,卻因為帶她,又認認真真把幾個重點項目拎出來,從頭教她。

她總要配得上這份耐心教誨。

因而,她特地吩咐了家裏人沒有要緊事不要進入書房打擾。

不知道當下何事,雷聲中混著輕輕兩下叩門聲,林奚滾動鼠標的手頓了頓,側耳聽,似乎是聽錯了,繼續工作。

三秒後,叩門聲再次傳來,沒了雷暴幹擾,這次清晰很多。

林奚微微嘆了口氣,起身開門。

“這是路總送來的資料,他說本來打算下午給你,沒顧得上。”管家Andy抱著疊資料站在門口,為自己打擾她辦公開脫,“算要緊事……吧?”

林奚快速翻了翻,一摞是數字化戰略的,按照集團細化出的分支項目分類,路清讓標正的行楷批註密密麻麻。

跟她手上當前任務有關。

還有幾份是船舶動力脫碳新燃料研制的文件,是林之喬在負責的事情。

也不知道他從哪裏搞來這麽多資料。

不知為何,她腦中突然空白了半秒,顧不上其他,焦急問:“他人呢?”

“剛走……”

擱下那堆資料,追出去。

電梯門正緩緩閉合,她著急忙慌伸手攔停。

路清讓見她從夾縫裏伸手,迅速扒住一側門,“危險!”

門打開,他才詫異起林奚的反常舉動:“出什麽事了?”

這一問反倒讓林奚語塞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就這麽追出來。

卡頓半天,完全沒想到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安靜三秒。

“你,吃晚飯了沒?”

就想到這六個字。

“還沒。”路清讓淡淡笑笑。

態度如常,仿佛下午那場吵架從未發生。

“一起吃吧。”

雖說是邀請,但聽著像是命令。

“沒關系,下午在飛機上吃了些,還不餓。”

“我說,一起吃。”

她跨進電梯,不容拒絕地扯住路清讓袖子,往家裏走。

路清讓不再爭辯,體恤般成全了她撫慰良心不安的另類方式。

這似乎是他們時隔半年多後,第一次一起吃飯。

記憶裏的上一次共進晚餐是在紐約,林奚去東海岸出差,路清讓也借著出差的名義去看她。

就在時代華納中心那家以“沒有菜單”而聞名的日料店。

藍鰭金槍魚大腹部位最是肥美滑膩,結果也沒吃出味道——那天紐約天氣創下歷史新高,她因為團隊成員的失誤丟了個客戶,在公司大發脾氣後,只能親自飛紐約跟客戶賠禮道歉。

在燥烘烘的熱浪裏一遍又一遍登門,磨到最後,她幾乎想回舊金山殺人了。

路清讓就好脾氣陪著,出主意想辦法,那頓飯就是個一切回歸正軌的慶功宴。

口感如何毫無印象,記憶只留下路清讓身上清冽卻讓人心安的氣味。

其他的,都虛化為了故事背景。

林奚切斷腦中畫面,從眼前的晚餐中擡頭。

淡黃色燈光下的路清讓有些憔悴,他沒怎麽動筷,一直在將她愛吃的細細分盤。

林奚挑食得奇怪,她沒什麽愛吃的,也沒什麽不愛吃的,吃與不吃,全憑當日心情。

小時候劉華榮和林之喬沒少拿這件事罵她“任性來的毛病”。

久而久之,路清讓便養成了飯桌上精準識別她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的習慣。

“不就是挑食麽,能有什麽問題。”

有一次他忽地撂下筷子,就這樣在餐桌上和劉華榮橫眉冷對起來了,反倒驚得劉華榮一楞一楞。

今晚這一餐,除了沈默,還是沈默。

如果不是林修的視頻通訊及時撥過來,林奚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個長長的、少年時代的夢。

林修人剛到公司健身房,毫不避諱鏡頭,大大喇喇直接脫掉上衣。

他的西班牙裔教練在旁邊嘰裏呱啦說著西語,林修一心二用,隔三差五還要和教練講講話。

“等忙過這段時間,我就去看你。”

林奚放下餐巾,不滿:“你是來看我,還是來玩?”

林修湊到鏡頭前:“當然是看你!”

林奚的白眼快要翻出屏幕,“呵。”

林修不置可否。

手機架在餐桌一側,掃到路清讓起身的影子,林修眸子一寒,只一瞬,又不著痕跡地恢覆晴朗:“路清讓?”

路清讓再次坐下,林奚偏了偏手機將他也圈進鏡頭。

路清讓微微頷首,林修擱下手中健身器材,正經起來,淡淡一笑:“聽說二爺爺最近給你派了不少活。”

這兩人的交集少之又少,碰過幾面也都是因為林奚的事。此刻林修這話分明沒有回答的意義。

林修對路清讓的沈默不放在心上,繼續對妹妹噓寒問暖:“剛買了顆紫粉鉆,說是迄今俄羅斯出產的最大粉鉆,色澤沒得說,配你正好,已經讓人送你那了。”

林奚無語:“做什麽用?”

林修哼哼哈嘿舉著鐵,話不著調:“春節聖誕中秋節,隨便挑個場合戴一戴。哎對了,快到什麽節了?”

“清明。”

“……”

林修對這個陌生的中文詞顱內消化了兩秒,蠻不在乎地繼續講道:“你要是不喜歡,就借花獻佛給你的準婆婆,她肯定喜歡。”

他別有用心地提醒她:“你說巧不巧,上周秦勝媽媽來拉斯維加斯領那個珠寶設計獎,我們竟然碰到了。”

“‘借花獻佛’這樣的成語你都會講了?”

林奚有意回避他提到的話題。

林修仿佛受到莫大鼓舞,趾高氣昂地沖鏡頭挑了挑下巴,刻意咬文嚼字地造句:“我新聘請了一位美女中文老師,受益匪淺。”

在他們聊秦勝的間隙,路清讓離了席。

林奚的註意力不自覺地跟著他的身影晃動。

視頻一斷,路清讓從沙發裏擡起頭,她迅速躲閃開自己的視線。

路清讓捕捉到她的小動作,嘴角淡淡笑意:“看夠了?”

林奚懊惱,剛剛怎麽反倒躲開了,這下反而顯得她心虛似的。

路清讓難得穿得休閑,林奚拄著腦袋,賭氣似的理直氣壯看他。

“不喜歡粉鉆?”

林奚擺弄著桌上的插花:“不喜歡。”

她從小就不缺東西,更不缺人送,路清讓心知肚明卻還是想問:“有沒有喜歡的?”

“你送我?”

“嗯。”

“我要什麽你都送?”

“嗯。”他這樣說,林奚便真的開始思考起來。

她喜歡……值錢的?

姑且是吧。

像是看透她的心思,路清讓提醒她那顆粉鉆的價值。

“為著那顆粉鉆,上周日內瓦的蘇富比特地開了線上拍賣會,林修應該就是新聞裏那位北美私人買家。”

見她沒反應,路清讓手指摩挲,緩慢轉動手腕陷入沈思:“好。你想要什麽,我送你。”

只要你喜歡。

林奚完全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麽。

斜斜看去,路清讓的臉透著棱角分明的堅毅,思考時更顯深邃。她鮮少見路清讓身上只簡單一件白T,另套了件茶色羊絨衫。

肩寬胸闊,中和掉了冷峻的氣質,平添幾分柔軟。

她在走神。

“奚奚?”

“噢,”林奚起身,從這個長長的、恬淡得不可思議的夢中醒來,恢覆專業,“關於我們跟MS合作的細節,我還有一些問題,你幫我看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