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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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林奚和律師約了個大早,等從公司回來,李年年和秦勝兩人仍在呼呼大睡。

她躡手躡腳換了身休閑服,又跑到書桌前看資料。

秦勝被細微響動吵醒,端著茶踱進書房,心慵意懶地靠著門框:“時差倒過來了?”

林奚手上翻頁動作未停,“沒有。”

“沒有還不踏實睡覺,”他該是沒睡好,眼睛都是腫的,“你小心過勞死。”

“借你吉言。”林奚頭也不擡。

“……”

李年年也爬起來,光著腳,裹著毯子,精神萎靡,“怎麽又在看文件。”

秦勝讓工作人員送早餐上來,掛了電話,李年年用胳膊戳他:“你倆是不是去和秦爺爺商量訂婚的事?”

林奚的紅筆不小心畫出頁外,停下來,也看秦勝。

“我哪知道?隨便唄。”

李年年倒是開心,一八卦就容光煥發:“我完全不懷疑,以你們兩家老爺子的水平,送你倆一起出國的時候,就計劃好婚宴主題色了吧!”

林奚摸到手邊紙盒,砸過去,“那你是做什麽的,跟著我倆出國,電燈泡嗎?”

李年年嬉皮笑臉湊過來,“我這是一種對爺爺們高瞻遠矚的肯定。”

她話鋒一轉:“再說了,你看看你和秦勝,一個冷血,一個自我;一個自私自利,一個無欲無求;一個鐵石心腸,一個笑走紅塵。你倆?絕配!”

林奚冷哼:“你這才華怎麽不去唱戲?你要是給《紅樓夢》作曲,哪還有曹雪芹什麽事?”

“曹雪芹?”李年年裝傻,“你請他當主婚人了?”

秦勝往沙發一坐,瞇著眼睛翹起二郎腿,作壁上觀:“這就是我不去電影院的原因,他們演的哪有你倆好看呢。”

林奚手邊沒東西了,只能砸過去個煙灰缸,“讓我清凈點!”

送餐的敲門聲恰如其時,李年年氣沈丹田,隔著屋內兩層墻沖門大吼:“進!來!吧!”

秦勝“嘖”了聲,起身去餐廳,路過順便拍拍她肩膀:“你要是去唱戲,也得是唱老腔。”

這真超出了李年年的知識範疇,她求助林奚:“他什麽意思?”

林奚低頭看回資料,“誇你呢。”

李年年疑神疑鬼:“誇我什麽?”

“誇你聲音洪亮。”

“秦勝!!——”

掐準了時間似的,兩人一去餐廳吃早飯,林奚的手機便震動起來。

林奚迅速放下手中的筆,接起電話。

“吃過早飯了?”

“現在是英國幾點,你不睡覺?”林奚繞開他的提問。

路清讓聽出情緒,淡淡解釋:“這幾天到處飛,時差亂套了。”

林奚不講話,路清讓哄她:“我下周就回國了,能好好休息幾天。”

林奚還是不出聲,電話裏的人只好求饒:“我知道了,我現在去睡。”

“要不明天我從北京飛去看你。”

理性的、客觀的,甚至稱得上冷淡的語調。

這下輪到路清讓不講話,她的借口太爛,分明另有所圖。

但,這不合適。

話筒裏的沈默襯得底噪聲愈發直白,過了好一陣,路清讓輕輕笑了笑,“沒事的,這個項目快結束了。”

是拒絕。

路清讓是在某個時刻,突然這樣穩重起來的。

不動如山,雪山。

遠望著日照金山的漂亮,讓人有攬風景入懷的沖動,可真靠近了,你才瞧見它在沈默之下的雲奔霧湧,它的簌簌雪落。

遠近都看不透,讓人討厭。

日子久了,林奚常常會忘記路清讓少年時的樣子。

那時他們都住在林家小樓,晚上在院子裏燒烤,劉華榮“無意”將一塊碳火落在了她的裙子上,萬幸是冬天,衣服穿得多,不然燙出來的洞就該直接在她的大腿上。

路清讓拉著她一瞬間跳了起來,隨即彎腰檢查她的傷,好久才又站起來,指著劉華榮,眼睛裏噴射著火點,惡狠狠地說:“你這樣會出人命的,我警告你——”

他那時也才十六歲。

少年再發狠,在成年人眼裏也不過是只弓著背、齜牙咧嘴的貓。

不像現在,路清讓只是單單站在那,就足以讓人避君三舍。

從回憶中抽身,林奚扔下筆,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文件,突然覺得索然無趣。

“早點休息。”

路清讓單一個“好”字,等林奚掛電話。

到底還是猶豫了兩秒,林奚才“哢嚓”一聲息了屏。

她起身,走進餐廳,李年年和秦勝仍在嘰嘰喳喳拌嘴。

“秦勝,不是我說,你最近的審美越來越不行了,上次你車裏那妹子妝畫得那麽濃,我還以為她泰國來的。”

“得了吧你,泰國人民招你惹你了。”

“你看看你那新車,聽我的,蝴蝶門和你氣質不搭。”

“你好意思說我,你三天兩頭換的那小帥哥,玩消消樂都能一鍵清屏了。”

“呵,我這叫審美穩定,你懂個屁。”

……

李年年先看到林奚走進來,她指指秦勝,“看我們奚奚這表情,拿你當傻子看呢。”

秦勝繼續攪著他鐘愛的洋薊黑松露湯,不疾不徐,“是,畢竟剛剛這屋子就我一個人,還有個就不知道是什麽——”

“你要死!”

李年年不吃了,舉著叉子瞄準秦勝。

林奚按下她的手,“多危險。”見李年年撅嘴,又補充,“你就該拿這叉子,直接沖著他的臉飛過去。”

秦勝丟了手中湯匙,向後一靠,懶懶散散扯起嘴角,“跟我玩姐妹情深這套是吧。”

“說正事,”林奚坐下來,“明天一早要見秦爺爺,今晚就得飛北京。”

秦勝一揚下巴,耍賴,“就身上這套衣服,沒得換。”

林奚白了他一眼,“穿什麽讓哪家店給你送來。”

他不做聲了,擺弄手中杯柄。

李年年終於有機會報剛剛的奚落之仇,滿是同情地陰陽怪氣:“你加油哦!別被秦爺爺罵得太慘!”

秦勝瞪她:“你知道‘兔死狐悲’怎麽寫嗎?有本事等下你別回家。”

李年年偃旗息鼓,嘴硬:“你可真有文化。”

秦勝嘲諷回來:“跟你比綽綽有餘。”

眼看著又要拌起嘴,林奚不得不做出“打住”的手勢,一錘定音:“年年回家,秦勝和我準備一下去機場。”

連著幾天腳不沾地,也不知道是不是離地幾萬英尺的原因,林奚胸口發悶。

秦勝一登機就拉下遮光板睡覺,像具剛剛出土的、還沒來得及適應現代文明的木乃伊。

林奚對他的抵觸心中有數,畢竟秦爺爺在他們後輩眼中簡直稱得上“專斷”的代名詞。

那個秦勝剛剛接手的酒吧,林奚腦中的盤算一刻不停,最好直接在她這個層面就處理好,能瞞著長輩就瞞著吧,他們三人“沆瀣一氣”的事也不差這一件。

秦、林,再加上方、宋,四家原是故交,真要往上追溯,得論到戰爭年代了。

但老一輩人的事,爺爺絕口不提,林奚知道的並不多。

倒是李年年篤定認為,他們這些長輩之間必定有個愛恨情仇的往事。

不然,為什麽宋奶奶嫁進林家後,老一輩就不怎麽打照面了呢。

她對自己的這項推理言之鑿鑿、信誓旦旦。

林奚不關心這些,對李年年純火爐青的八卦思維更是不予置評。

畢竟各家深耕的領域大相徑庭,隔行如隔山。

長輩間來往幾近於無,但她對秦家倒是熟悉得很——有一年春節來拜禮,莫名其妙就掉進了南院的湖裏,連帶著冰殼子被人撈上來,在秦家養了好幾天。

一大早被接進秦院,林奚一眼瞧見正在側院踱步的秦老爺子。

零度左右的天,秦老爺子只穿著件毛背心,精神矍鑠。他作息規律,雖已年邁,說話仍舊中氣十足,“奚奚來了。”

林奚指揮人把禮物送進屋,上前挽住秦老爺子胳膊,親親熱熱叫人:“秦爺爺。”

她一改平日冷臉,整個人笑得甜膩。

秦勝在一旁無語,秦老爺子見狀又要展開一場“關於改造秦勝同志作風散漫問題”的思想教育會,被林奚不漏痕跡切走了話頭:“秦爺爺,您看我和一年前變化大不大?”

老爺子揮手招呼他們屋裏說話:“不錯,又穩重了些。”

秦勝心裏誹謗,她這樣算穩重?

老爺子背後長了眼,一回頭,呵斥他:“站有站樣!”

秦勝規規矩矩不再動彈,聽林奚和爺爺聊天,可聊著聊著,話題又圈圈繞繞回了他身上。

“這小子沒個定性,擱以前準吃敗仗!”

秦勝木著臉,一聲不吭。

林奚作勢要打圓場,被秦老爺子截斷,繼續訓呵秦勝:“昨兒我讓你給你爸媽打電話,打了沒?”

秦勝眼睛往窗外瞥,秦老爺子隨之望過去,只瞧見對鳥在玉蘭上蹦來蹦去,他氣火攻心,猛地提高音量:“是!他們對你關心少,但畢竟是你父母,這麽辛苦不都為你?!讓你打個電話跟要你命似的!”

秦勝依舊不講話。

他這樣子無異於火上澆油,秦老爺子氣過頭了,老生常談的罵法:“你念的那個什麽法律,都學會什麽了?念到最後不還是狗屁不通!”

空氣都稀薄了幾分。

林奚望向秦勝,他繼續沈默,註意力似乎全在窗外那兩只不知名的鳥身上。

畢竟客人還在,老爺子顫著氣緩了會,只看林奚:“你要多管管他!”

林奚終於接上話,連忙道:“秦勝心中有數,您得給他一點發揮的空間。”

秦老爺子又繃起臉:“不用給他打掩護!”

終究還是說到了兩家婚事。

“我和你爺爺商量過,近期先辦個訂婚宴,禮賓那邊還在挑日子,確定好通知你倆。”

明明是自己的婚事,搞得她像個來賓。

林奚面上淺淺一笑,心中千回百轉。

秦勝終於開口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為什麽突然提前了?”

老爺子神色一凜,秦勝再次閉了嘴。

午餐也在秦家吃,都是些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看得出來是特意為他們小輩燒制的。

秦勝一直心不在焉,期間又被敲打了幾次。

林奚安安靜靜吃飯,時有幾句幫著秦勝圓場,一頓飯吃了什麽倒全然忘了。

從秦家出來已是下午,硬幣大的太陽搖搖晃晃掛在天角,昏黃一片。

秦勝上車後長舒一口氣,神經松弛開,自作主張拍板:“沒吃飽吧?走,帶你吃頓好的去!”

像有雙大手往空氣中撒了把沙子,遠近行人都影影綽綽的。

林奚看向車窗外,幻覺有什麽被她吸進了胸腔,一呼吸就能感受到粗糙的空氣質感。楞了好一會才問:“去哪?”

秦勝遞過來手機:“請客的人這不就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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