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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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下虞頌後,他有一段時間,都覺得自己不會愛這個因為他的私心留下來的孩子,甚至在這種長長久久剜肉一樣的鈍痛裏覺得自己也不愛虞世堯——伴隨著虞頌的出生,他可笑的愛情也結束了。

他在家接受心理疏導的時候,所有人都在避免去提起虞頌,還有他的父親,好像時間能幫他忘記過去一年的事。

沒有誰能幫簡然處理這段前途毫無前途的關系,而幸好簡然比所有人料想的都要快的從自我痛苦的旋渦裏掙脫出來,只要離開虞世堯,他那套奇怪又強大的自愈系統就恢覆了過來。

他如期去上學,也如常的進行著自己的生活——他一貫會用麻木的情緒安慰自己。

現在虞世堯站在面前的時候,簡然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些在深夜翻看虞世堯發來的照片,等著他打來電話的片段,匆匆在心裏掠過,也像無數夜不能寐的時候一樣,沈入不足為人道的寂靜。

虞世堯和他對視了幾秒鐘,像是嘆了一口氣,往前跨一步把他抱住,手臂把他消瘦的身體都圈在懷裏:“讓我抱一下。”

他像是很累一樣壓在簡然身上,貼和的體溫,還有共振的心跳,無一給了簡然難言的悸動。

“我之前去醫院,你哥他們不讓我見你,也不讓我去送你,你去學校的時候,我去了機場,但是沒有看到你。”

虞世堯怎麽會這麽可憐,簡然知道他是故意這麽說的,但是心裏還是忍不住泛起了酸軟和難受:“是我不想見你,不是我哥他們。”

虞世堯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現在呢?沒有虞頌,你還是不想見我嗎?我很想你,每天,但是我答應給你一點時間。”

簡然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虞世堯的手,修長用力,蒼白的手背上還有一些沒有淡掉的傷疤。他分神想到,那個時候他光顧著自己傷心,也沒有問虞世堯的傷嚴不嚴重,疼不疼。

簡然有些艱難的按下自己真正的想法,克制地點了一下頭,像是禮尚往來一樣回抱了一下虞世堯,然後偷偷地聞了一下虞世堯身上的味道。

虞世堯眉尖動了一下,不知道這個懷抱意味著什麽,牽著簡然去嬰兒房看虞頌。

虞頌每天的任務,除了哭,就是睡覺吃奶,現在哭累了,睡在小床上,眼角還噙著淚珠,粉白的小拳頭放在嘴邊。

簡然站在嬰兒房外看了一下,就想要走,就被虞世堯按著肩膀在他耳邊壓著聲音說:“他只有晚上才會鬧人,白天很好睡覺,現在不會吵到他。你去看看,他剛才發脾氣把自己臉抓破了。”

簡然將信將疑,看到虞頌白白嫩嫩的臉蛋上果真有一條紅紅的抓痕。

“他想打我,抓到了自己。”虞世堯還挺得意。

簡然自己查過,這個時候的小孩並沒有什麽力氣和意識,根本沒有虞世堯說的那麽機靈,不過還是有點想笑。

之前當著月嫂的面,他還是一個克制的陌生人,所有應該有的感情都被被嚴嚴實實藏了起來。

現在虞世堯貼在他身後,他的體溫和聲音撬開簡然心裏那個禁閉的盒子,有一種遲鈍的感情被虞世堯幾句話就喚醒了一樣,他現在看著虞頌有些移不開眼睛,突然無聲無息流下淚來。

當初是他自己不想見虞頌,在自我定位的矛盾和痛苦裏選擇了放棄,現在好像才知道愧疚和難受。

簡然突然落下的眼淚好似燙在了虞世堯心口上。

他知道簡然在想什麽,順著簡然顫抖的脊背,在他耳邊溫聲勸慰:“別難過,你要上學,沒人怪你,你之前那麽辛苦,他更不能怪你。”

要怪也只能怪虞世堯自己之前一點時間都沒有給簡然,就一味地強迫簡然按照他的想法走下去,沒有細想過簡然面對他的時候又是什麽樣的心情。

簡然見過他抱著別人,也被他忽視過,聽到他給出的那些承諾,全部都是枷鎖,每一句話都是在消磨簡然對他的感情。

簡然克制地抽噎了幾下,說:“不是,之前醫生說希望我不要想你們。”

虞世堯心裏一緊:“什麽醫生?”

都是一個月多月前的事了。

簡然之前能自己看書緩解壓力,預防抑郁,也能很快從不正常的情緒裏脫離出來。

“沒事了,已經好了。”簡然一邊說,一邊又控制不住眼淚,他在虞世堯面前總是這麽狼狽。

他之前也想過可以不慌不忙的面對這段感情,甚至像和虞世堯一樣游刃有餘。

就是毫無長進。

他有些自暴自棄地靠在虞世堯的肩上,偏頭看著虞頌,默默流眼淚。

虞世堯還在哄著這個祖宗,另一個養精蓄銳的祖宗也在這個時候醒了——像是被兩個不負責的大人吵到了,細細的眉毛先皺在一起,蓄力哭起來。

簡然還沒有見過這樣的虞頌,小胳膊小腿都在用力一樣,小臉憋得通紅。虞世堯看他手足無措,有些無奈和心疼,抱著虞頌傾身在簡然額頭親了一下,說:“他在罵我,過一會就好了,別怕。”

簡然守在一邊,眼巴巴看著虞世堯得心應手地哄著虞頌。

幸好虞頌在虞世堯懷裏很快就不哭了,只可憐兮兮花著臉,眼睛濕汪汪的。

“你看他是不是長得很像你,特別好看。”

簡然紅著眼睛,手指碰了一下那只軟乎乎的小拳頭,小聲說:“一點也不像。”

“像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樣,每次我想揍他的時候,看到他的眼睛就都忍得住,哭起來太可憐了。”

簡然以前對著虞世堯總是有些控制不住感情,傷心難過的時候眼淚就噗簌簌地掉,後來不想虞世堯因為這個可憐他,就不想哭了。

現在聽虞世堯這麽說,他有些不知所措,捏了一下手心,幹巴巴“哦”了一聲。

虞世堯從下看,還能看到他濕漉漉的眼睫,順帶著兒子這張臉也顯得可憐可愛起來。

虞頌在家裏的地位非常奇怪,在他母親回來的時候,他好像是父親手裏的金疙瘩,和他有關的東西都要虞世堯親自確認一下,不是沒有時間,就一定是虞世堯親手來照顧他。

他母親回來後,他像是養兵千日的那個“小兵”,被親生父親不由分說推上了雙親關系的戰場,充當著誘餌和胖頭兵。

虞世堯手把手教著簡然怎照顧虞頌,默不作聲地幫簡然彌補著對他對虞頌的歉意。

虞頌軟綿綿的像是一團蓬蓬的棉花,在簡然小心翼翼的動作下,時不時樂一下,露出嫩嫩的牙齦。

他和簡然一點都不像,天生就知道知道該怎麽討人喜歡一樣,讓簡然從那種伴隨著細密痛覺的欣喜裏,抱著虞頌越來越松不開手。

當虞頌睡在他的臂彎裏的時候,他好像回到了之前在昂銳補習的時候,他那麽謹慎地照顧著還在肚子裏的虞頌,那個時候,他很小聲說:“你要聽話,以後我會很愛你。”

現在他輕輕把虞頌的小手搭在自己臉上,眼睛裏裝著遲到又笨拙的感情,很輕地,好像是一句嘆息:“對不起。”

當虞世堯輕輕推開門,就看到簡然蜷在床上,手邊躺著的虞頌睜著眼睛,小手抓著一縷頭發。

兒子沒有白養。

虞世堯看了一眼虞頌,就把視線放在簡然身上,目光不像之前那麽克制,仔仔細細打量著好像很久沒有見過的簡然——他已經迅速從懷孕帶來的浮腫中清瘦下來,尖尖的下頜,還有瘦削的腕骨,都像是剛剛大病一場一樣。

之前簡然說的什麽醫生,虞世堯一點都不知道,眉心微不可查的皺了一下。

那個時候陳家把簡然嚴嚴實實藏起來,應該也和簡然狀態不好有關。

這些都發生在虞世堯不知道的地方,像之前所有的事一樣,都被簡然一個人消化,變成了一件不值得告訴虞世堯的事。

唯一不同的是,簡然不會像之前一樣,一次一次拾起信心和勇氣重新面對他。

虞世堯走到另一邊從虞頌手裏把簡然的頭發拽出來,虞頌就是靠著本能抓著細軟好玩的東西,被搶走了所有物,馬上拉下嘴角準備蓄力大哭,被虞世堯撈起來,在安穩熟悉的懷抱迅速被安撫。

然後被虞世堯抱出去交給了照顧他的保姆,虞頌根本沒來得及從這種欺騙裏回過神,抱他的人就變了,甚至他剛才睡的房間,門也關上了。

虞世堯剛剛躺回床上,簡然細瘦的手臂就環住了他的腰,靠在他肩頭。

虞世堯僵了一下,也不去想簡然這麽做是想表示什麽,馬上把人摟住,聞到簡然身上沾著淡淡的奶香——說來也奇怪,虞世堯帶虞頌這麽久,身上也沒有簡然一下午留下的那種味道。

又香又軟的感覺。

在虞世堯心猿意馬的時候,簡然困難地斟酌著自己想說的話。

他在虞世堯進來的時候就醒了,也知道他站在一邊看了自己很久,這讓他想到了之前告訴虞世堯自己不喜歡他的那個晚上,虞世堯出去後又進來,坐在床邊好像是沈默了一晚上。

當簡然明白這些沈默不言的意義時,他回想起這些記憶,還有自己之前為了試探虞世堯做出的事,心裏就覺得特別難受。

他想告訴虞世堯,自己沒有那麽敏感,也沒有那麽脆弱,他做了那麽多一開始就目標就沒有變過,只是想要一個虞世堯。

唯一中傷他的,也只有虞世堯遮遮掩掩的真心。

他之前不想見虞世堯,只是覺得虞世堯不會愛他,自己也只是虞世堯的麻煩,虞世堯有那麽多繼續和他在一起的理由,就是沒有一個簡然想要的“喜歡”。

可是明明就是簡然要和他在一起,又是他自己因為種種害怕和擔心,中途就逃走,讓虞世堯面對一個措手不及的情況。

就算簡然知道這不是虞世堯的錯,但是虞世堯還是替簡然承擔他的不成熟犯下的錯,那些指責和責任,都是簡然強加給他的。

他很想把這些都告訴虞世堯,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悶了一會,說:“虞世堯,對不起。”

虞世堯不知道簡然想了兩個月想出了什麽,但是聽到簡然突然這麽說,心涼了一半,幾乎是後遺癥一樣想到前幾次,簡然給他一點甜頭,下一秒就說出“我們就這樣了吧”的話。

“我總是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也總是讓你遷就我,我說了之前的事不怪你,你還是在愧疚,看到你這麽累,我會很難受。”

虞世堯想要說出口的話,被胸口突然的溫熱截住,簡然抓著他的衣服,比虞頌哭得還要可憐,又那麽安靜。

十個虞頌一起也沒有一個簡然哭得讓虞世堯心慌,他順著簡然緊繃的後背,說:“我沒有覺得累,我做這些也不是因為愧疚。不能只是讓你一個人付出,我再不努力一下,你就真的不要我們了。是不是?”

簡然搖頭:“你特別好,我怕你不會喜歡我,也怕你騙我。我知道這樣不對,尤其是你已經做出改變的時候。”

他被嚇怕了,以前沒有考慮的事接二連三來壓著他,讓他在這段脆弱的感情裏節節後退,不斷試探。

但是當他不如之前勇敢的時候,又憑什麽去換虞世堯吝嗇的真心?

“我重新追求你一次,用合適的辦法,也會比以前成熟。你也像現在一樣認真,好不好?”

虞世堯一直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怎麽樣一份感情,現在依然一瞬間被簡然戳中了心臟,簡然給他的感情,把胸口撐得脹痛,懷裏的簡然變成他心口最柔軟也最不設防的肋骨。

虞世堯活動了一下澀痛難忍的眼睛,沈聲說:“好。”

說實話,虞世堯在被感動的覆雜情緒裏冷靜下來的時候,就有些後悔。

孩子都生了,再談戀愛對他來說,真的非常不合適。

要是簡然答應,他可以帶著兒子去簡然上學的地方陪人,但是理智告訴他,要給簡然時間,也要給解決某些問題時間。

幸好,現在還有七天的長假。

所以第二天簡然就說自己要走的時候,虞世堯眼神都變了,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停下來,說要陪簡然一起回陳家。

只要簡然松口了,陳家那邊根本不是什麽問題,他也有辦法讓陳家那邊接受自己。

再不濟,還有一個虞頌可以用用。

簡然半跪在地上,背脊從柔軟的布料下突起,沒有紮的黑發散在後背,手裏拿著訓練虞頌光感和色感的玩具,帶著一點笑看著虞頌順著他細細的手指轉眼睛:“我不回去,哥哥他們知道我來找你,我昨天就和他們說了,他們沒說什麽。”當初簡然精神狀態欠佳,也沒有見過虞頌,陳彥安慰自己簡然只是來看看兒子。

虞世堯眉毛揚了一下,說:“那學校有事?”

他這裏沒有收到簡然在的實驗組發什麽臨時任務。

聽到簡然解釋說自己答應了同學一起去外地看什麽模擬機,虞世堯把膝上的電腦拿開,走過去說:“誰?你的新朋友?”

他雖然一直關註著簡然在學業上的事,不過確實也不清楚他在學校交了什麽朋友。

“之前認識的。”

虞世堯記憶力不錯,尤其一些他想要記住的,聽簡然這麽說,他就想到了之前簡然在微信上發萌萌表情包的那位。

“之前問你選哪個專業的?你們一個專業?”

“在一個系。”要是簡然當初在高二暑假選擇去青訓營直升,就會和古俊一個班,當然也就不能和虞世堯在一起。

虞世堯眼睛瞇了一下,坐在簡然身邊,手指繞著他的頭發,又問了幾個問題,知道他是和那個叫古俊的小子單獨去,纏著黑發的手指微頓。

簡然認真說:“你之前想我多交一點朋友,是對的,我在新學校也在努力交朋友。”

雖然努力維持的,只有和古俊的這一段友情,但是也是一點進步。

“你不用改變什麽,這樣就很好。”

他轉過頭看著虞世堯,已經離得很近的虞世堯和他抵著額頭,說:“我陪你一起去。”

簡然在感情上雖然笨拙,但是不遲鈍,甚至某些神經纖細敏感,尤其能捕捉虞世堯身上關於自己的情緒。

他突然幹巴巴說:“你現在才多少歲,不能就只看著我一個人,要有自己的世界,如果有更適合你的,就算是出國,也是可以的,你要為自己考慮。”

虞世堯盯著簡然沒有表情的臉反應了半秒鐘,明白這是自己之前對簡然說過的某句話,被他原原本本記住了。

梗了幾秒鐘,舌頭在唇邊抵了一下,虞世堯壓著狹長的眼睛:“這就是你追人的態度嗎?”

旁邊一直盯著簡然手上玩具的虞頌,等了半天也不見那東西動,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被遺忘了,在虞世堯在一邊釋放自己魅力的時候,“哇”的哭起來。

嘖。

虞世堯胸口起伏了一下,松開簡然去抱兒子。

簡然還是不太敢抱哭著的虞頌,小心拍了幾下他的胳膊,就不知道該做什麽,虞世堯已經對虞頌沒有耐心,只想把他抱給保姆,繼續自己和簡然的話題。

但是簡然眼巴巴看著他。

等到虞頌不哭了,簡然就伸手把兒子接過,不過也沒有忽視虞世堯,說:“我記得你過生日的時候會很忙,我不想耽誤你的時間。”

雖然一些必要的應酬少不了,但是只要他不想,別人就湊不上來。

不過虞世堯不想這麽說,他看著一大一小,說:“是會很忙,很多人找我。”

簡然和虞頌對視,心裏一陣發軟,認真說:“唔,那我把他帶走好了,你忙你的吧。”

虞世堯站在一邊甚至開始懷疑他之前的糖衣炮彈就是為了帶走虞頌。

簡然沒有察覺虞世堯陰晴不定的表情,對著虞頌還有點委屈眼淚汪汪的眼睛,用有些生疏的口吻說:“豬崽,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虞世堯甚至都顧不上簡然給虞頌取的這個名字,說:“嘶,你還在上學,帶他去哪裏?”

簡然也沒有準備帶著虞頌一起去找古俊,只是有些舍不得。

下去去機場的時候,虞世堯才註意到簡然什麽都沒有準備,就帶了證件,連一個包都沒有。

簡然說自己就是回來看一下,本來什麽都沒有帶回來。

要是虞世堯不打電話給他,他可能也就偷偷看了一下虞頌,然後繼續該幹什麽幹什麽。

現在也不是糾正他這個壞習慣的時候,虞世堯註意到另一個問題:“你其他東西呢?”

“古俊幫我直接拿過去了。”

簡然準備下車,發現車門被鎖死了,回頭看虞世堯。

他其實對虞世堯還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有虞頌在的時候,他還能一邊逗虞頌,一邊偷看虞世堯,現在單獨兩個人,他有些局促。

虞世堯傾身過來,一只手撐在他背後椅背上,說:“就這麽走了,不合適吧。”

作者有話說:大家看文要開心鴨,這是一個無腦肉文,開開心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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