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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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久久不能從剛才的噩夢裏釋然,簡然用手肘蓋住自己的臉,心裏告訴自己這只是妊娠激素影響,放大了自己的負面情緒,自己現在要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正常參加考試,讓其他人放心後,再談他自己的事。

他在心裏把每件事都按照先後順序排了一個位置,就是不知道最後會不會如他計劃的那樣,而高考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壓力。

因為越來越近的日期,一些現在不適合去想的東西就找著機會鉆出來,去搶占已經被占滿的大腦,拉扯他的神經,增加他的負罪感。

而他也並不能做到真正調整好心態,他不能再無聲無息消化那些情緒,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平衡的地方。

這樣不行。

簡然坐起來踩著拖鞋走了出去。

虞家大而空曠,除了傭工房住滿了,有二十多個空房間,每個房間的壁燈都亮著,像是知道會有人起夜,就連門都沒有關上。

簡然一間一間的漫無目的走過,在空蕩又安靜的環境裏消磨時間,把困擾的他事放在心裏一件一件解剖,希望在天亮前壓下那些不合時宜的想法。

虞世堯在隔壁一直繃著神經,每隔一個小時就會來看看,很快就發現簡然不在房間,在棋牌室找到人時,他正繞著球桌一顆一顆撿著散開的桌球,腳邊還有一只剛剛聽到動靜跑上樓的mica。

簡然和mica一起看過來,簡然的眼瞳大而黑,黑發散在柔軟的睡衣上,站在頭頂落下來的光裏更像一個小孩,看的人心裏一陣酸澀的軟。

“又睡不著麽?”

簡然手下按著兩個冰冷的桌球,突然說:“這些東西你都會麽?”

他剛才走過擊劍室,琴房,健身房裏還有拳套,加上之前在虞世堯身邊看到的,好像虞世堯真的什麽都會。

虞世堯看著簡然:“會一些,想學我可以教你。”

簡然搖頭,把兩顆桌球放回去,輕聲說:“我從小就只會一樣東西——考試,其他什麽都學不會。”

虞世堯突然明白了什麽,拿過一旁的JP球桿,站在簡然身後,說:“學得會,你這麽聰明,不會有問題。我們來試試。”

他把簡然圈在懷裏,微微壓著他弓背,手心握著他的手背,手把手教他開球,母球清脆撞開剛剛擺放整齊的彩球。

“你看不是可以嗎?”虞世堯握著他的手,從後抱著人,“你不會學不會,也不是不行,你是在害怕。然然你是不是一直在擔心自己的考試?”

他耐心等著簡然說出自己心裏真正的想法,握著他手背的手心又忍不住微微發熱,畢竟他現在也沒有把握簡然現在願意告訴他。

他清楚在簡然那套奇怪又強大的自我調整體系裏,向人讓求助是最後的一種選項。

過了一會,他感覺簡然微突的脊骨貼向了自己,像是懷裏的人突然斷了緊繃的弦。

“我,很怕。”說出這三個字後,就像是堤壩裂開了一條小口子,無法控制的崩潰隨之而來。

“不怕。”虞世堯轉過他,手掌擦過他臉上盤恒的濕痕,又心疼又無奈,“怎麽會呢,你只要好好考試,就不會有問題。”

他知道簡然在擔心什麽,簡然不能再讓陳彥他們失望難過,要是他的高考出了不應該的意外,心碎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

之前他不曾考慮的,現在都化為無法逃避的壓力成倍反噬在他身上。

Mica蹲在兩人腳邊,濕潤的眼睛看著突然淚流滿面的簡然,像是要安慰他一樣,在他褲腿邊蹭了蹭。

“你怕什麽呢?你這麽厲害,別自己嚇自己,每個人都會有不能確定的時候,但那只是你以為自己做不到。”虞世堯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輕輕順著他緊繃又顫動的背,對抵著自己腰腹上柔軟的隆起,又愛又恨,嘆了一口氣:“你很認真,也很努力,只是多了一個意外,別讓他影響你,我們忘掉他,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對不對?”

簡然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他說的話,像是累了一樣靠在他肩上,濕熱的眼淚無聲無息洇濕他上肩的衣服。

之前簡然什麽都不和他說,現在這樣,一定是他自己已經毫無辦法。

虞世堯一只手搭在他背上,一只手捏著他左手的指骨,低聲說:“還記得之前我和你說過,我爸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嗎?就是我在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我去加州接他,那是我們十三年第一次見面,在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不想去。”

中間的空白,其實不只是十三年,他們能指望一個四歲的小孩記得什麽?

他對自己親生父親是全然陌生的,甚至對自己要面對的身份也是陌生的。

並不親近的母親和他在同一輛飛機上,一直用疏冷的目光打量著他,像是在考量他到底有沒有成長起來,又像是在笑話少年微不足道的心虛,而虞世堯的焦躁也是在種目光下寸寸冷了下來。

“……其實那並不值得我害怕,我只是被自己嚇住了。”虞世堯還是不習慣和別人說自己事,說完的時候嘴角轉瞬即逝地自嘲笑了笑,偏頭親了一下簡然的發頂,“你也是。你那麽聰明,什麽都想得明白,不要因為太在意,就犯了糊塗,給自己那麽多的壓力。”

mica蹲在他們腳邊,溫順地看著兩個主人,尾巴懶懶得甩著,在虞世堯把簡然抱起來的時候,它也跟著站起來,顛顛跟著虞世堯的長腿,在虞世堯把簡然放回床上的時候,像是知道自己任務完成了,低低“嗚”了一聲,乖乖回到了樓下自己的房間。

虞世堯坐在床邊,看著簡然紅紅的眼角:“好了,睡一會,我在這裏陪你一會。”

簡然躺回被子,虞世堯坐在床尾在被子下握著他的小腿輕輕按著。

懷孕二十五周,之前很尋常的事也變成了一種負擔,每天從學校回來腳都會腫,虞世堯請了專門的人過來給人按摩,因為簡然不喜歡,給簡然按摩的人變成了虞世堯。

虞世堯揉了一會擡眼就看到簡然睜著眼,對天花板發呆,微動的眼睫和呼吸一樣,很輕很緩,微弱的光落在臉上,像是照著一塊白膩的玉,有朦朧易碎的光暈。

手掌貼著小腿上溫熱的皮膚,拇指搭在硬硬的腿骨上,虞世堯說:“想不想聽故事?”

之前知道簡然不太能睡著,他就準備好幾本童話書——為了照顧簡然備考的狀態都是英文原版,每天給簡然念幾篇,告訴他就當是練習聽力了。

簡然聽著也能睡著。

聽到他這麽說後,簡然在微弱的光線裏看了看他,說:“不用。”

虞世堯現在也拿不出更多哄人的辦法,簡然什麽都不喜歡,現在看上去也不是很喜歡他,想要把簡然以前欠缺的都補回來,又找不到正確的辦法。

簡然補充了一下剛才沒來及說的話:“剛才謝謝。”

虞世堯眼梢略略動了一下,當沒有聽到他這麽客氣的話,手很有力度地捏著他的腳踝。

在調暗的燈光下,簡然看著虞世堯,想,他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孩子。

簡然之前就知道虞世堯很好,他只要認真起來,比任何人都要好,也讓任何人都無法拒絕。

在閉上眼睛的時候,簡然說:“等我考完試,我們再好好談一下。”

他現在一切的讓步都只是為了正常進行考試。

虞世堯動作一頓,看向簡然,心頭跳了一下,說:“好。”

上一次簡然和他說要好好談談是平安夜的時候,不管簡然要說什麽,虞世堯覺得總歸是好的。

等到簡然睡著,虞世堯看著他陷在枕頭裏的半張臉,親了一下他的眉心。

手隔著被子,虛虛搭在他肚子上,心裏嘆了一口無聲的氣,你能幫我留下他嗎?

可能是因為那天一點點的發洩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虞世堯的話,簡然在後來幾天裏面沒有那麽惴惴不安和緊張。

寫完最後一門卷子的時候,有一瞬間,像是無形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東西都被封進了收起來的鉛字筆裏。

他保證自己沒有出錯,也不會讓人失望。

簡然從一開始的情緒中抽離出來,跟著一群如釋重負的同齡人走出考場的時候,他也跟著笑了一下。

之前他覺得自己十八歲能承擔起所有責任,就能讓所有人放心,現在又覺得只要自己沒有差錯的參加完高考,也能讓人放心。

“簡然。”

簡然尋著聲音看過去,看到了陳彥,還有一邊的簡煜書。

簡然甚至來不及欣喜,突然從一年多沒有見面的父親眼中看懂了什麽,剛才還心裏那些自以為是的想法在頃刻間煙消雲散。

直到此刻簡然才明白,之前他任性自私犯的錯,不是能被什麽抵消,那些全都要一筆一筆算清楚的。

虞世堯的車停在送簡然來的位置,在一撥一撥出來的考生中,終於看到了簡然。

還沒有走進,就看到簡然走向了另一邊。

雖然沒有見過簡煜書,但是看到陳彥,還有簡然的表情,也能猜到那個溫和的中年男人是簡然的父親。

簡煜書為什麽會突然回來,虞世堯不會是覺得他專門是為了簡然的高考,相反的,簡煜書應該是專門等到簡然高考結束後才出現。

虞世堯眉尖猛地跳動了幾下。

簡煜書三天前就回來了,不想影響簡然的情緒,等到他考完試才出現。

他已經從陳彥那裏知道了發生了什麽,像陳彥一樣,他的憤怒和悲慟都在沒有見到簡然前壓下——沒有必要讓簡然再承擔一次這種痛苦。

他在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想得很清楚,他不會向簡然追問為什麽,他要一個怎麽辦。

在接到簡然後,他很平靜,甚至還在家裏留陳彥吃了一頓飯,期間問起了簡然考得怎麽樣。

要是虞世堯在這裏,就會發現,簡然的性格是來自於哪裏。

陳彥離開的時候,看著簡然欲言又止,簡然對著他扯了一下嘴角,坐在熟悉的環境裏依然如坐針氈。

簡煜書洗了碗過來,還倒了兩杯熱水過來,父子兩面對面坐著,簡煜書用盡量自然的口吻說:“這些天是住在那個人家裏?”

簡然低著頭,他這段時間撒謊告訴陳家那邊自己不想見任何人,現在被簡煜書說破,脊骨都要被遲來的鈍痛壓斷。

“你們打算怎麽辦?”

簡煜書問的是“你們”,不是簡然一個人的打算。

看簡然無法回答,簡煜書又問:“能和我談一談那個人的情況嗎?”

簡然馬上點頭。

簡煜書:“他結婚了嗎?”

“沒有。”

簡煜書無形中松了一口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說:“他喜歡你嗎?”

“不喜歡。”

簡煜書意外地看了簡然一眼,看到簡然臉上難堪又蒼白,馬上移開了眼睛,白開水喝著都換了一種味道,艱澀難忍。

“他是想要……這個孩子?”在他眼中簡然還是一個孩子,對於另一條生命,提起來的時候,依然覺得很難。

看到簡然點頭,簡煜書手一下就握緊了,眼鏡下的雙眼也有難掩的憤怒,也有驚痛的淚光。

簡然被自己父親的目光徹底擊垮了,冰冷的刺痛淹沒了他,他用自己曾經做過的事傷害了每一個愛他的人,他成了一個無法恕罪的罪人。

陳彥坐在車上停了一會。

他害怕傷害到簡然,更害怕簡然一個人走錯路。

陣陣不安讓陳彥沒有辦法馬上離開,等到他打算走的時候,簡煜書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是他家的固話:“陳彥你走了嗎?快回來幫我送簡然去醫院!”

不確定簡煜書是不是知情,而且那個時候,簡然在坐上車前,對著他遠遠搖了一下頭。

這些都沒有辦法讓虞世堯跟過去,馬上去他家。

在一晚上沒有聯系上簡然後,虞世堯去敲響了他家的門。

來開門的人是簡煜書,臉上有些憔悴,在看到虞世堯的時候,困惑了一下,馬上就猜到他是誰了一樣,收起了倦容,對他客氣點了一下頭:“你是虞先生吧?”

他請虞世堯進去,虞世堯註意到他在收拾東西,客廳有些亂,有簡然的幾件衣服疊放在一邊,簡然的房間關著。

“簡然不在這裏。虞先生你來得正好,我想以簡然家長的身份和你談幾句。”

虞世堯的腰背不覺比之前挺得更直些,頭沈沈點了一下。

簡煜書並不適合和人談判,他做了半輩子的科研,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冰冷的理論和數據,頓了一下,才說:“昨天簡然已經告訴我了,我向他的不懂事向虞先生道一聲歉,希望他之前沒有給你造成麻煩,對不起了。”

簡然說是自己纏著虞世堯,是他自己用不好看的方式,不聰明的做法,強行去加入一個人的世界,現在落得無法收場,本來就都是他的錯。

“我不能用他年紀小不懂事來蓋過他的錯誤,他做錯事,也是有我一半的責任,虞先生,對不住,是我沒有教導好他。”

在簡然的話裏,簡煜書甚至不能去怪虞世堯,那他只能怪自己,是自己沒有在簡然身邊照顧他,教過他,他一個人安安穩穩長到這麽大,現在犯了錯,簡煜書又怎麽忍心全部怪到他身上。

簡煜書的話比虞世堯料想的痛罵更讓扔難以接受:“我和簡然不是他自己說的那樣,我們是在一起,我希望您能給我一次機會說清楚。”

“不必了,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該說的話都說盡了,“虞先生,以後我會管好他,不會再來麻煩你。”

虞世堯:“我想見見他。”

“我說以後都不必了。”簡煜書閉了一下眼睛,“虞先生現在我是以簡然父親的私心和你對話,之前都是簡然的錯,但是你也是十七歲嗎?”

他看著虞世堯,憤怒難忍,涵養和簡然說的那些話壓著他,勉強維持著體面和客氣:“恕我無法面對你,請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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