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堯和簡然有一點很像的地方，兩個都是很有迷惑性的人。

簡然寡淡沈默，不引人註意，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但是要是他想，沒有能看得懂他。

虞世堯鮮艷生動，好像誰都可以擁抱他，但是也沒有誰能真的貼近他。

虞世堯也已經習慣了周圍真假參半的生活，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是一個多情又溫柔的人，而掩飾他對沈嘉佑的感情也成了另一種習慣。

這份感情並沒有那麽無可取代。

虞世堯心裏清楚，這裏面參雜了很多其他的東西。

更像是一種寄存。

沈嘉佑心裏也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和他保持著疏離有度的距離，畢竟在他們的世界，感情並不是來往的唯一條件。

但這都好像是很早之前的事。

他也不記得什麽時候，沈嘉佑已經不是心裏那個必不可少的影子。

更不知道，曾經他默不作聲又習以為常的感情，會帶給簡然殘忍傷人的一面。

要是簡然沒有突然提起辜弘，虞世堯都還會覺得他只是在逃避，只要自己盡力彌補，他就能和以前一樣，毫無保留地回到自己自己身邊。

那晚一切發生得都很快，辜弘和遠處的狙擊手幾乎是同時開槍，虞世堯自己都沒有註意到辜弘最後的彈道是射向哪裏的。

而被他完全忽視的事，才是真正的原因，他做了最傷人的事，卻還在以為簡然是因為別人在委屈。

簡然一直清楚他們的關系，也知道他們之間有很多很多的問題，在他身邊一直都是小心翼翼，耐心又笨拙地藏著自己的小心思，因為他的縱容才會提新的要求。

也是簡然一直不吝耐心，一直尋尋漸進，在一次一次的矛盾和格格不入中，給這段關系和感情帶來了後路和改變，至於其他人說的話，做的事，簡然從來都是選擇給虞世堯毫無保留的信任。

沒有人會像簡然一樣，在他面前，沒有失望，不長記性，更不會害怕，好像永遠都有熱烈而柔軟的充沛感情在等著他。

可是現在，僅僅是隔著一扇門，虞世堯已經不能想之前一樣走過去推開門，抱住裏面的簡然。

像是剛才他的啞口無言一樣，他並不能像之前一樣不慌不忙給出解釋，他的解釋在簡然這裏已經也沒有了意義。

他是親手傷害了簡然。

真相喚醒了遲鈍的痛覺，讓他甚至不敢去想那天簡然心裏到底有多麽的痛苦和絕望。

簡然一定是覺得自己只是虞世堯虛張聲勢的幌子，虞世堯不愛他，這個孩子對他來說也不是虞世堯自以為是的甜蜜和希望。

所以他才會離開，才會這麽害怕被人知道，被虞世堯掀開的不是兩人之間的誤會和矛盾，而是簡然艱難消化的，難以啟齒的惶恐和不安。

虞世堯終於明白，為什麽簡然面對他的時候，平靜得近乎消極，像是面對一場無處可逃的困境。

虞世堯坐在外面的沙發上，黑暗中看不清人的神色，他右手按著胸口，像是在按壓那裏不見傷口的痛。

早上七點鬧鐘準時響起來，響了兩聲後，就被簡然關掉。

他早就醒了，就是身體沒有答應，渾身又酸又沈，低血糖加重了這種難受，讓腰上的負重感更明顯。

昨晚虞世堯摸了半天也沒有動靜的肚子，今天早上就動了一下，像是小魚在他身體裏吐了一個泡泡。

簡然沒有理會身體裏要求互動的消息，他和他的父親一樣，總是在不合時宜的時候出現，不合時宜地提醒簡然自己的存在。

他不想起床，不想出去面對虞世堯，躺在發燙的被窩裏，像是縮在龜殼裏，希望天迅速暗下來，最好再也不要亮起來。

虞世堯發現不對勁的時候，簡然已經燒得滿臉通紅，渾身發燙，虞世堯碰他，他就開始哭。

像是要把昨天晚上忍著的眼淚都還給虞世堯，身體裏的水分迅速流逝，很快簡然就嘴唇幹裂，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咳嗽。

在等醫生來的時候，虞世堯按照醫囑，用溫水打濕毛巾給簡然擦身上，在給簡然餵鹽水，簡然嫌這個味道，喝了一口就偏過頭，虞世堯也喝了一口捏著他的下巴餵他，餵了一口，簡然就開始乖乖自己喝水。

醫生來了之後，因為簡然不吃藥，也不打針，虞世堯發了火，讓醫生出去，自己抓起火炭一樣的簡然，逼著他把藥吃下去。

被虞世堯僵著幾下，簡然終於爆發了，他突然打掉了虞世堯手裏的藥，推開虞世堯：“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在這裏才是讓我最難受的咳咳咳……”

緊澀的喉嚨讓他說不出兩句狠話就開始劇烈咳嗽，簡然蜷在一起背過身不去看虞世堯，因為剛才衣服都被脫掉，脊骨在背後蒼白的皮膚下清晰突起，兩片蝴蝶骨微微顫動。

簡然抱著自己的肚子，眼角汩汩留著發燙的眼淚，他想不通為什麽自己在虞世堯面前永遠是弱勢和被動的一個，虞世堯為什麽總是能理所應當，他為什麽要出現？他是不是想要逼瘋他？

虞世堯剛才被他看著簡然像是抱著存錢罐一樣圈著自己的肚子，突然明白了他堅持的原因，心裏酸脹得發疼，小心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溫聲說：“先不吃藥，我去問問醫生有沒有不吃藥的辦法，你別生氣，先把被子蓋上。”

簡然沒有什麽力氣，又聽進去了他說要去問醫生的話，順從地躺回了被子，在虞世堯出門的時候，說：“你不要來了。”

虞世堯過了一會又進來，“等中午還沒有退燒，我們就去醫院。”

按照醫生說的，只能給簡然物理退燒，貼退燒貼片，一直用溫水擦身上，每隔二十分鐘量一下體溫。

中午的時候，簡然的體溫降了下來。

簡然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被高溫燒得遲鈍的理智回神，感覺周圍空氣還是有些熱一樣。

只轉一下視線，就看到靠坐在床頭，垂頭閉眼睡過去的虞世堯，濃密的眼睫遮著眼睛，下巴貼著青色胡茬，一只手還握著簡然的右手，他怕簡然又發燒，一直貼著他手心的溫度。

簡然突然想到昨晚他睡著的時候，虞世堯進來過，他坐在床邊的時候，床塌下來一點，簡然有意識，但是醒不過來。

虞世堯昨晚應該沒有怎麽睡覺。

剛才他也能感覺到虞世堯守在他身邊都做了什麽。

簡然想，原來他對自己並不是那麽有恃無恐。

他突然覺得虞世堯有點可憐，因為被自己纏上，攪亂了他原本的生活，現在還擺脫不掉。

大約是感覺到了什麽，虞世堯很快就睜開眼，眼角有紅血色，他馬上摸了一下簡然的額頭，又拿了溫度計在他耳後測了一下，37.3。

虞世堯松了一口氣，看著他懨懨蒼白的臉，難得詞窮，問：“餓不餓？”

吃過飯後，簡然就坐在書桌前，開始把昨天還有今天落下來的計劃都補回來，不過簡然還是高估了自己，坐了一會，就趴在書桌前睡了過去。

坐在一邊準備掐著時間提醒他休息的虞世堯，看著他貼著課本的臉，無聲笑了一下。

等到簡然在床上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他想去洗澡，虞世堯不想同意，但是看他一臉難受，就去浴缸放了水，把房間裏的空調都開了起來。

簡然想說自己發燒不是因為空調制暖的原因，但是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簡然身上蒼白的皮膚，被熱水一泡就慢慢有了淡淡的紅，細瘦的胳膊和腿，只有中間的肚子充盈柔軟地隆起，像是存在一顆半圓的甜瓜。

溫熱的清水浮在他單薄的胸口，不知道是不是虞世堯的錯覺，他感覺簡然那裏好像有了一點變化，乳/尖顏色比以前紅了些，也圓了一點的樣子……

他看了一下簡然鼓鼓的肚子，又看向胸口，想到了一個詭異又刺激的可能。

不過當他把手放在那裏的時候，簡然臉皺了一下，像是疼的。

虞世堯才想到，這是自己昨晚弄的。

嘖。

虞世堯心裏也說不上是什麽感覺，隱晦地挑了一下劍眉，很快就把簡然送水裏撈起來，裹著浴巾把人抱回了室溫三十度的房間。

簡然看虞世堯忙進忙出，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最後問：“你這樣是答應我之前說的話了嗎，我……”

虞世堯知道他想說什麽，沒有等他說完，帶著沐浴乳香的手就捂住了簡然的半張臉：“然然你先聽我說。”

簡然看向他，目光平靜。

虞世堯半蹲下來，把他藏在袖子裏緊握的左手拿出來，說：“然然這個孩子沒有你想的那麽重要，因為你我才會愛他，他做不了什麽籌碼。”

他什麽意思？他又要說什麽哄我嗎？

簡然心底抗拒著，卻還是舍不得從現在的虞世堯臉上移開眼睛，只緩慢眨了一下眼睛。

虞世堯低頭親了一下他的手心：“我之前不知道該怎麽去愛一個人，所以會對你慌了手腳，讓你誤會我是因為這個孩子，對不起。”

“還有之前的事。”他的拇指摩擦過簡然已經看不出任何傷疤的左手，頓了一下，“我現在說的話你可能不會信，但是我現在喜歡的人只有你，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給你看好不好？”

五月。

簡然在昂銳的補習結束，回學校正式開始備考。

黑板後面的倒計時已經撕到“30”天的時候，簡然回到了教室，他的存在在這個時候會給人無形的壓力。

因為他回來上課，班級外的走廊多了好多人，不管有意無意，都會偷偷打量一下坐在最後一排的簡然。

簡然還是和以前一樣，穿著長袖校服，坐在靠墻的一邊，留著違反校規的到肩黑發。

不知道是不是這些人的錯覺，總覺得他出去補習一趟，回來像是被鍍了一層仙氣一樣，整個人又薄又冷。

有人稱簡然這次是神仙歸位。

這是季沛和簡然說的。

本來季沛家裏也準備了家教給他一對一，但是他堅持要來學校，為了讓家裏松口，已經正經學了幾個月。

現在同桌回來，他像是憋壞了，下課就像是倉鼠吃東西一樣和簡然說話——好像因為簡然的好成績，和他說話就不會有負罪感一樣。

反正簡然還是和以前一樣，偶爾給他一點反應，表示自己在聽，要說和以前不一樣的，可能就是下課沒有趴在桌上睡覺。

上課下課都在看書，讓所有人都自愧不如。

只有坐在他旁邊的季沛知道，簡然除了上課的時候，下課看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書，現在在看的是《佛教與心理治療藝術》。

前幾天看的是《壓力管理策略》。

弄的陳蓓緊張兮兮，問他，他又很直接說自己是有點壓力，在預防。

預防什麽？

陳蓓心裏非常忐忑，所以很支持季沛找他說話。

最後一次月考後已經可以不去上晚自習，走讀生可以選擇在下午放學的時候回去，簡然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開始往外走。

陳蓓在旁邊活蹦亂跳地和他在分享自己的畢業旅行計劃，因為簡然有自己的安排，這次的畢業旅行裏面沒有他。

“你真的要走得那麽急嗎？我都不能去送你。”簡然在考完試就要走，都不參加班級聚會。

簡然點頭，陳蓓遺憾嘆了一口氣，簡然好少參加班級活動，過得說自閉也不自閉，就是太安靜了，她總是想把簡然拉進同齡人的世界裏。

她還想爭取兩句，季沛就抵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等在校門外的虞世堯走了過來。

陳蓓癟了一下嘴角。

簡然是和虞世堯一起回來的，他不說，所有人都默認他是和虞世堯和好了，因為之前他分手後遺癥有些慘烈，陳蓓又是一棵徹頭徹尾的墻頭草，哪一種情況對簡然好，她就選擇接受哪一種。

現在還在幫簡然瞞著家裏。

虞世堯要送他們三個回去，季沛有司機接送，對陳蓓低聲說：“你不要當電燈泡了，我送你回去。”

簡然默許了季沛的假公濟私，雖然他的早戀是一個失敗品，但是也不能阻止別人正常發展感情。

“季沛怎麽還是楞頭楞腦的。”虞世堯幫他拎著書包，拉開車門的時候問。

季沛平時也不這樣，在喜歡的人面前才會這樣，這點和他哥有點像。

簡然坐上車，下意識捏了一下腰，虞世堯順手幫他揉了一下，簡然只僵了一瞬，就沒有再管虞世堯的動作。

虞世堯把車上準備的小零食拿出來放在搭板上，堅果，蛋糕，新鮮的水果，還有酸奶，還有簡然這段時間很喜歡吃的奶酪條——上面印著簡陋的中文和蒙文，在虞世堯準備的所有精致的小零食裏顯得有些別致的粗狂。

這個是在學校的時候有人分給他的，虞世堯擔心不衛生，買了很多替代品，簡然都不喜歡。

虞世堯讓人照著地址去查了，是本地的一個小工廠，拍回來的照片讓虞世堯皺了一天的眉毛，然後照搬了劣質的包裝，把裏面的東西換了。

虞世堯看著簡然撕開包裝，咬下一口後皺了一下眉尖，問：“怎麽了？”

簡然盯著這個手裏的東西，然後放在一邊，說：“不好吃了。”

虞世堯剛想放心，就看到簡然從書包裏翻出了另一條一模一樣的奶酪條——他在學校買了一整袋。

舌頭在嘴裏滾了一圈，虞世堯太陽穴有些疼：“這個沒有什麽營養，你少吃一點。”

簡然答應了他，但是也沒有照著他的意思來。

從那天晚上簡然搖頭後，虞世堯就越來越清楚地發現，他坐在簡然身邊，和可以忽視的季沛一樣。

他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就沒有其他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