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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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子峰最近真的很煩躁,同齡人裏面,明明他才是家世最好的一個,偏偏家裏不願意送他出國,非得讓他在國內遭罪考一次試。尤其是他爺爺,被仲子峰之前各種買答案,替考換來的成績哄得眉開眼笑,就等到他高考的時候能再爭一次氣。

“仲家也不是要你考一個狀元,只要你考得很平時一樣,不讓爺爺拉下臉去求別人,就好。”

仲子峰心裏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背地裏找各種朋友幫忙,看到季澤的時候,知道人家家裏比自己關系多了,就湊了上去。

周圍遞關系的多了去,仲子峰覺得,就算季澤不幫他,也不會亂說什麽。

然而沒有想到,季澤不客氣地冷諷了兩句,最後還讓他“好自為之。”

仲子峰還沒有這麽沒有面子過,第二天回昂銳後,就去找簡然這個書呆子撒氣,和自己幾個朋友把簡然堵在回家的路上。

之前昂銳到處都攝像頭,仲子峰也沒有想過要把人怎麽樣,現在越想越不對勁,在兩棟樓間的暗巷裏質問簡然和季家什麽關系。

上次就註意到來接簡然的人開的是大切,那他家看上去也不是缺錢的,加上昨天季澤的態度,仲子峰越發覺得不對勁,讓簡然跪下來發誓。

往前二十多步就是白亮的街道,因為前幾天的幾場春雨,空氣中有些潮濕的陰冷,仲子峰戾氣逼人的聲音在逼仄的小巷響起。

“你知道我昨晚丟了多大的臉嗎?”仲子峰抓著簡然的頭發,盯著他蒼白孱弱的臉,“給你了錢,還好聲好氣和你商量,你還玩我!”

簡然躲閃不及,被摜在地上的時候,只用手肘撐了一下地,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不想起爭執,但是沒有想到仲子峰會突然發瘋,手撐著地直起身,後腰就被仲子峰的鞋底踩住。

簡然看著就不是禁揍的樣子,張鴻銳在旁邊說:“你註意點分寸。”

“我清楚,不給他一點教訓,他能聽話嗎?”仲子峰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是不是我平時對你太好了?要吃點苦頭,你才知道害怕?”

簡然有點喘不過氣,背後都是冷汗,艱難說:“別動手。我和季家沒有關系,也沒有騙你。”

看他示弱,仲子峰稍微滿意了些,陰惻惻笑:“害怕挨打,你惹我幹什麽,老實幫我不行麽?”

仲子峰想了一下,把人從地上抓起來,貼著他的耳朵商量:“這樣,你把衣服脫了,我留點東西。”

看著簡然發白的臉,他補充說:“放心,我不喜歡男人。對你更沒有興趣,就是怕你陰我,考完試,我就刪了。”

簡然屈起膝背靠墻坐著,看過這些把他堵住的人:“如果你要這麽做,我也可以給你傳零分的答案。我可以明年繼續考,你呢?”

在看過張鴻銳的時候,張鴻銳眼皮跳了一下,馬上把仲子峰拉住,還向旁邊兩個朋友遞眼色:“子峰,他說得對,這件事可能是你想多了。”

“就是,他怎麽會認識季家的人。”

“這事不能鬧大了,不然吃虧的還是我們。”

……

仲子峰被自己的朋友拉住,最後走的時候,手指用力點著簡然,眼裏都還寫著“這事沒完”。

張鴻銳在後面“善後”,看著簡然扶著墻站起來,想要幫一把,但是又覺得這樣做掉價,他已經幫過簡然一把,應該是簡然對他說謝謝。

不過簡然什麽都沒有說,撿起地上書包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街,帶著潮濕冷意的春風吹在臉上,張鴻銳在後面提醒他:“子峰不是你能惹的人,你要是真的在背後耍花招,下次我也幫不了你。”

張鴻銳不太懂簡然木木的表情下,到底是怕極了,還是真的一點都不怕。

他還想問簡然關於那個網站的事,就跟著他,簡然心不在焉聽著,想讓張鴻銳別跟著自己,打算找個診所隨便進去坐坐,四處亂看的目光看向街對面時,倏地頓住。

停在路邊的慕尚像是一頭黑豹,納米金屬黑的車身——是虞世堯專門噴的,說叫黑武士,全國找不到第二輛。

張鴻銳也跟著看過去,目光也直了,咽了一下口水:“我靠,我還沒有見過人開。”

說著,車窗就滑下來,裏面帶著墨鏡的男人也直直看過來,酷得張鴻銳脊背都麻了,情不自禁吹了一聲口哨。

“你這道這車嗎?剛出的時候,我爸帶我去車展看過,他這輛改得還可以,就是,就是……”

張鴻銳吹牛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那個男人打開車門走了下來,邁著長腿幾下就站在了他們面前。

“然然。”虞世堯摘掉墨鏡,比籃球特長生的張鴻銳還要高半個頭,氣勢強橫又霸道,兩個人站在他面前像是小嫩雞。

他自然而然地接過簡然的書包,簡然只抓了一下,就松開手,他看著虞世堯近在咫尺的臉,眼睛有些刺痛,表情空白。

虞世堯看向呆滯地張鴻銳,雙眼微瞇,露出些許冷厲的線條:“你跟著他幹什麽?”

張鴻銳直覺自己再留在這裏,今天就走不掉了,也顧不上面不面子,呵呵笑了一下,腳底抹油跑了。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簡然扯了一下嘴角,說:“虞少你怎麽來了?”

虞世堯看他,現在在街上,天光還很亮,他能清楚看見簡然現在的樣子。

清瘦蒼白,長長的頭發隨便紮在腦後,柔軟的碎發貼著臉,下頜尖尖的,表情很尋常。

他從昨天聽到季澤說的那些話,在開車過來看到這裏城鄉結合部的環境,剛才又看到簡然被人糾纏,胸口一直壓著石頭進化成了易燃易爆的炸彈。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生氣,更想不通,簡然跑來這種地方幹什麽。

現在聽到簡然這麽客氣的話,他揚了一下眉尖:“剛才那是誰?新交的男朋友?”

簡然張了一下嘴,搖頭。

虞世堯嘴角勾了一下,拎著他的書包,問:“吃飯了嗎?一起吃個飯。”

把人帶到附近酒店,開始若有若無地打量簡然,看到他下巴下沾著的灰伸手擦了一下:“怎麽回事?”

簡然站起來:“剛才摔了一下,我去洗一下。”

簡然逃去了衛生間,用冷水洗了幾下臉,僵硬滯痛的胸口才緩過來一點,吐出一口冰冷的氣。

他把衣服撩起來對著鏡子看了看,後腰只是有點紅,安慰似摸了摸已經像一個小饅頭一樣的肚子。

比起這些,他更擔心外面的虞世堯。

虞世堯也沒有說自己來幹什麽,帶他吃了飯之後,就把他送到昂銳上晚課。

簡然走進寫字樓的時候,不抱希望地想著,等到他下課,虞世堯就走了吧。

等到九點下了晚課,老師都陸陸續續要走了,清潔工也開始打掃,給簡然補習的老師看他坐著不動,出去的時候註意到仲子峰那群人也沒有走,專門回來,問簡然要不要一起走。

簡然慢吞吞收拾了書包,和老師一起走出去,沒有看到虞世堯的車,他松了一口氣。

在老師去開車的時候,仲子峰他們也從旋轉門裏走出來,隔著很遠就開始嗤笑。

路過簡然的時候,他和另一個人前後站著,他往前頂胯,另一個人配合著怪叫起來,眼角不懷好意地刮著他,像是洞悉了簡然和那個開慕尚的見不得人的關系。

看簡然移開了眼睛,仲子峰折回來,下流的話都還沒有說出口,胳膊就像是被鐵鉗子扣住了一樣,“嗚嗷嗷”地慘叫起來。

虞世堯一直都坐在旁邊的咖啡廳,剛才等不到簡然出來,就去後門看了看。

“你他,嘶……”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虞世堯不輕不重捏中了麻筋,倒吸冷氣說不出話。

仲子峰還想罵,就被踢了一腳膝蓋,重重跪在地上,又“嗷”了一聲。

其他三個人也擼著袖子要沖過來,被虞世堯看了一眼,人就慫了。

虞世堯比這裏所有人都大一輪,周身沈澱著這些毛頭小子根本無法比及的強橫和狠厲,那眼神銳利割人,又不屑一顧。

而且張鴻銳說這人開慕尚,開得起慕尚的人有幾個?他們不是仲子峰,不敢輕易去得罪人。

仲子峰破空大罵:“你知道我誰嗎?”

虞世堯極淡地笑了一下:“你叫什麽名字?”

“仲子峰!你他媽回去等死吧!”

“仲期的孫子?”虞世堯手裏用了點力氣,看著仲子峰又疼又心虛的臉,嘴角挑著冰冷的弧度,“名字是個好名字,就是人不是什麽好東西,回去告訴你爹,浪費了。”

不用簡然帶路,虞世堯就停在了簡然租的公寓面前,從他書包裏摸出門禁卡刷開門。

在電梯上,兩人都像之前一樣沈默著。

站在門外,簡然想要自己開門,好像這樣就能掌握一點主動權,不過虞世堯大包大攬地把門打開。

裏面有一種很熟悉的,屬於簡然的味道,他一直沈著的臉上稍松,像是主人一樣招呼簡然進去,然後“砰”地關上了門。

“昨晚季澤給我打電話,有人拿著你的身份證,說你答應幫他高考作弊。”

簡然的確為了自己的安靜,答應了違心的事,雖然他沒有真的這麽打算,但是被虞世堯這麽指出來,他覺得難堪。

他不想讓虞世堯看到他任何力不從心,弄巧成拙。

虞世堯走過去,握住簡然的手,嘆了一口氣,說:“我沒有信那些話,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從虞世堯他們插手這件開始,簡然就沒有辦法預料事情的發展,去把自己準備的東西拿了出來。

有仲子峰和張鴻銳兩人的各種信息,還有他們給他發的各種短信,以及錄音。

虞世堯看到這些,就猜到簡然要做什麽。

他很清楚簡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行動派,而且出乎常人冷靜,以及大膽。

簡然完全有可能,自己收集了這些,然後實名舉報這兩個人。

虞世堯都要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他不知道仲子峰的爺爺是誰,就算他有再多證據,他們要是想把簡然拉下水,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偏偏簡然不覺得。

虞世堯掐了一下眉心,說:“然然你不能這麽理想主義,不是你的計劃萬無一失,最後的結果就如你所願,中間會有很多變故。”

簡然楞了一下,心說,我知道的。

虞世堯說完就覺得自己口氣太重了,他又不是護不了簡然,只是生氣簡然什麽都不說,悶頭自己擔著所有的事。

手機在這個時候進來了電話,虞世堯看了一眼就掐斷,讓簡然回房間。

簡然這個房間比他原來的小很多,地上和桌上都堆著他的資料書,還有一些簡然不想給他看到的東西。

但是虞世堯要做的事,簡然沒有辦法阻止,只能在他大模大樣走進來前,把一些書壓住。

虞世堯對著簡然有些緊張的眼睛,解釋:“我看看哪裏受傷了。”

簡然腰靠著書桌,拉緊了衣角:“沒事。”

“我看看,還是我讓醫生過來?”

虞世堯看他不情願的樣子,覺得有些不對勁,又不想強迫他,就看他很吝嗇地挽起衣袖,露出一點細白的胳膊,幹巴巴說:“沒事。”

虞世堯捏著他的手腕看,把衣袖往上擼,就看到從手肘往下大約十公分長的烏青,凝著黑紫色的淤血,刺得人眼睛疼。

另一只手也是。

“只是摔了一下。”簡然很快就把衣袖放下去。

“其他地方呢?”

簡然:“沒有了。”

虞世堯沈默了一會,握著他的手沒有松開,手指搭著他的掌心,開口的時候喉嚨有些發緊:“之前辜弘那次,那個時候疼不疼?”

他問得事已經過去幾個月,簡然已經不記得,他抽了一下自己的手,說:“不疼,又不嚴重。”

虞世堯記得陳蓓和自己說,簡然那次“見義勇為”手掌從中間斷開,手指的骨頭也斷了兩根。

現在看簡然平靜的側臉,虞世堯心口似被抽了一下,有什麽壓在胸口像是忍不住要出來,拇指摩擦著他骨頭突起的手腕:“為什麽要跑這麽遠?”

“昂銳很適合覆習,這裏也沒有人打擾,我很喜歡。”簡然解釋得很快,像是怕他誤會什麽,“我真的沒事,那些人對我也沒有影響,我也沒有被欺負。”

他又不可憐,虞世堯不用這麽不放心。

“今天的事,謝謝你了。我改天請你吃飯吧。”他不適合說這種客套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生硬。

虞世堯松開他的手,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說:“好。”

簡然聽到虞世堯離開時關門的聲音,心裏松了一口氣。

坐在書桌前,心無旁騖地開始覆習。

等到提醒他休息的鬧鐘響起,他才站起來打開了房門,就看到虞世堯手長腳長地霸占了小沙發,面前還放著夜宵,有元宵,蒸餃,還有蛋卷。

虞世堯剛才出去買紅花油,順便就打包了夜宵回來,看到簡然走出來,自然而然說:“寫完了?過來一起吃。”

簡然在他面前一直都像一只被動的青蛙,聽到他的意思,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東西,想著要自然,就搬來一個板凳坐在一邊。

虞世堯之前就發現簡然吃東西很可愛,小口小口地吃得很慢,現在看他胃口不錯,吃得嘴巴紅紅的,不知道為什麽人還是比之前要瘦,套著空蕩蕩的外套,胳膊瘦得沒有肉。

他一邊把東西都移到簡然面前,一邊問:“仲子峰你打算怎麽處置他?要不要明天讓他們來給你道歉?”

剛才仲期那邊一直在聯系他,不過他想聽簡然的意思:

簡然搖頭,他不想借虞世堯的勢,感覺還是讓他不放心一樣。

“我明天要回去。”大概是還在吃別人買的東西,開口的時候有些難,“這次謝謝你,但是我要準備考試……”

虞世堯明白的意思,往他碗裏放了一個水晶蒸餃,輕松地笑道:“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不會影響你,要加油去自己想去的學校,我可不敢耽誤你,等會就走。”

簡然捏著筷子蒼白的手背浮著青紫色的血管,嘴巴張合了幾下,幹巴巴說:“謝謝。”

虞世堯的手機又響起來,在他走開去接電話的時候,簡然也站起來去了廚房,靠著墻一口一口抿著溫水,緩解身體裏很無力的冷,恢覆一點接著面對他的力氣。

仲期那邊一直在打電話過來,簡然說沒說要怎麽樣,但是虞世堯沒準備就簡單算了。

五十七歲的仲期那邊,客客氣氣叫他:“虞少,您看小孩都要高考了,他是不懂事,現在也知道錯了,我也好好管教過他,我們們改天吃個飯,我讓這個混賬給你家小朋友道歉。”

“我家小孩在這裏好好上學,要是在這裏被‘不懂事的東西’嚇到了,受到了影響,這事該怎麽?”他笑了笑,“我看不如這樣,犯了錯總得吃點教訓,既然你們舍不得管教,就交給別人。”

那邊慌了,急忙說著什麽,虞世堯沒有怎麽認真聽電話那邊在說什麽,開始打量簡然這間小臥室,現在但凡和簡然沾點關系的東西都能讓他忍著繼續去聽電話那邊的話。

他垂眼看著面前簡然攤開的筆記,很漂亮的正楷,像是印上去的一樣,簡然要是沒有遇到他,大概也會像他的字一樣,過著標準工整的人生。

簡然現在想回到自己該有的軌跡,虞世堯也順從了他的意思。

他現在也不著急,打算等簡然考完試,再慢慢說其他的事。

虞世堯這麽想著,隨手抽出了一本書出來,都不需要他仔細看,封面上幾個碩大的字就爭相恐後闖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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