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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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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

江未那神氣十足的模樣,簡直像是在吹噓此生最大壯舉。

沈淮棠瞥他一眼,知道他不會說真話了,便也就此作罷,懶得搭理這沾沾自喜的花孔雀,徑自邁步往回走。

他追在她身後不滿地喋喋不休:“你不信?看不上我呀?我多有性價比啊,長得好看,還有點小錢,想要嫁給我是人之常情,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夜間溫度降低,兩人將車內座位放倒作平面,放上防潮睡袋,而後穿著保暖的衣服鉆進去,又裹上厚毯子,伴隨著車載暖氣,就這麽湊合一晚上。

次日清晨,沈淮棠醒來後發現江未不在車內,外面傳來隱隱的說話聲,似乎又是工作的電話。

她仰面躺著,一時不想起身,窗外的雨短暫停了,可頭頂還是烏雲密布,天空昏昏默默,壞天氣仍然持續。

難道真的白跑一趟?

觀星容易,流星雨卻難得。

也不知是她運氣不行,還是江未倒黴。

沈淮棠想著,不免覺得有些可惜,心裏輕輕嘆口氣。

江未結束通話回到車上,眉頭微微皺起,卻在見到她已經醒來後又露出笑臉:“睡得如何?”

“就那樣吧。”她懶散地歪頭,海藻般的長發從枕頭水洩似的流淌而下,“怎麽,又有突發情況?”

“雲端——就是餘謹他們公司,老對頭了,盡給我使絆子。”江未瞇起眼睛哼道,“是不是餘謹幹的?他看不慣我跟你出來玩兒,凈是給我找事兒。”

沈淮棠失笑:“他還沒有那麽無聊吧?”

“那誰知道?這人瞧著端整,指不定肚子裏憋著什麽壞呢。”江未對餘謹的不爽毫不遮掩,理直氣壯地造謠,“說不定他就趁著你我都不在鶴城的時候,偷偷去澆死我公司裏的發財樹。”

沈淮棠被逗樂,終於清醒:“好好好,防火防盜防餘謹。”

說笑間,他們就著蒙蒙小雨再次上路,五個小時後,終於抵達目的地餘光鎮。

入住鎮中心的客棧後,沈淮棠先是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將滿身的雨水潮氣與漫長車程的疲憊沖洗幹凈,而後一頭栽倒在柔軟的大床上開始補覺。

下午她被餓醒,肚子抗議得很大聲,草草收拾過後,江未正好來敲她的房門,拉著她去鎮上的當地菜館,兩人這才正經吃上一頓熱飯熱菜。

吃飽喝足,沈淮棠又開始拿著手機研究起天氣與計劃來。

淋漓不盡的大暴雨極大程度拖慢了他們的行程,途中不少景點也關門謝客,在這種惡劣天氣中,別說冒雨游玩,連下車都有安全隱患。

然而,他們只有七天游玩時間,時間並不充裕,且路途遙遠,原計劃第四天抵達最佳觀星點布含山谷,已經是在趕流星雨的尾巴。

餘光鎮原本是計劃中第二晚夜宿之地,然而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下午了。

如果現在即刻啟程,或許能夠在明天下午趕到布含山谷,這還是最理想的情況。

沈淮棠一心想著抓緊時間,但在回客棧退房時,老板順嘴問一句:“你們這麽著急忙慌,是要去布含山谷嗎?”

他叼著煙搖搖頭,收了他們的房卡,揮揮手道,“我勸你們緩緩,就算你們能趕上流星雨,可這天氣實在不好說,烏雲太厚了,估計一晚上啥也看不著。”

這話一說,沈淮棠當即有明顯的遲疑,雖說已有心理準備,可到這一刻,氣氛仍是凝重得讓人不敢呼吸。

“老板,除了布含山谷,還有沒有其他推薦的觀星點?”她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像是冰川融雪,“我們難得來一回,還是想碰碰運氣,要實在看不著,也沒辦法了。”

客棧老板理解地點點頭,思索片刻:“倒確實是有另一個山谷,並不是景點,也就是本地人偶爾會去。”

他打開地圖,指著路線說,“看到沒有,布含山谷在這兒,繞過這座山,就能到羅屋山谷,其實距離不太遠,但要再次經過暴雨區。”

沈淮棠頷首:“開過去要多久?”

老板瞟一眼他們停在外面的越野車,估算後說道:“天氣允許的情況下,你們抄抄近道,十五六個小時應該就能到。”

說罷,他有些不放心,“下雨就不好說,你們還是得註意安全,如果遇到危險,及時掉頭,或者呼救,明白嗎?”

時間上仍然緊張,沈淮棠轉眸看向江未,遞過去詢問的眼神:“你是想試試看,還是說,我們就在餘光鎮轉轉,然後打道回府?”

“當然要試試。”江未似是洞悉了她的想法,毫不猶豫地說出那句經典臺詞,“來都來了,怎麽能白跑一趟?”

他們將越野加滿油,補充藥品與食物,沈淮棠坐上駕駛座,握住方向盤,啟動車輛,發動機的轟鳴聲夾雜在雨聲中,車輪碾壓過泥濘的路面,濺起無數砂礫。

然而,當他們真的出發,卻發現這邊的天氣情況比預想要更艱難得多。明明還是下午,卻看不到一絲藍天,陰沈似夜。

兩人輪換著開車,一刻不停地趕往目的地,氣氛卻沈寂不已,車內沈寂,在客棧內還信誓旦旦的兩個人,早已被重壓壓得說不出話。

密密匝匝的雨幕籠罩大地,周圍皆是一層灰蒙蒙的紗幕,周圍的景色模糊不清。風聲呼嘯,將雨水卷起,拂過車窗,帶來冰冷的寒意。

江未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滴,低聲說:“開始下冰雨了。”

雨水落地成冰,敲擊聲很是刺耳。

此時的溫度已經很低,哪怕車窗緊閉,車載暖氣也開到最大,寒風仍能透過縫隙一點點灌入車內。

沈淮棠身上裹著厚厚的外套與毛毯,仍是打著寒顫,不停地搓著已經凍得刺骨僵硬的手,呼吸間,空氣凝結白霧。

突然間,車底傳來砰的一聲!

越野車顛簸兩下,隨即失去平衡。

江未趕緊踩住剎車,車身一陣劇烈搖晃後,穩定下來。

竟然爆胎了。

沈淮棠與他對視一眼,相對無言。

這時候,車窗外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伸手不見五指,風聲淒厲,雨水如利刃。

車燈穿透著暴雨,形成一條模糊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不遠處的道路。

現在,並不是下車換胎的好時機。

她拿出手機,卻發現通訊設備也失去信號,無法呼叫救援。

這一下,他們徹徹底底成為了荒郊野嶺中的一座孤島。

在暴風雨的轟鳴聲中,時間仿佛變得無比緩慢,度秒如年。

江未緩緩地將車開到路邊停下。

熬人的黑暗裏,沈淮棠沈沈嘆一口氣,只覺得這場永無止境的暴風雨已經蔓延進她的身體裏。

烏雲堵在喉間胸口,尖銳的冰雨橫沖直撞,剮蹭出無數細微的痛意。

沈淮棠伏低身子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江未以為她哭了,手忙腳亂地伸手去安撫她:“沒事,等雨小點我就去換車胎……”

結果她擡起頭來,露出一張淡漠的死氣沈沈的面容,沒有眼淚,唇角卻帶著詭異的微笑。

江未當即都不敢碰她了。

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是會笑的。

“對不起,我搞砸了。”她仍然保持著那驚悚的笑容,很有種平靜的癲感。

自以為做好萬全準備,自以為能有破局之機,自以為能有超絕好運氣,才導致他們淪落這步田地——

能見度極低的天氣裏,曠野公路邊,車輛爆胎,電子信號全無,孤絕得如同汪洋中不知何時便會翻落的一葉扁舟。

說句難聽的話,他們要是死在這裏,可能一周都不會有人發現。

一陣令人尷尬的沈默後,江未竟然偏過頭,難以自持地笑出了聲。

沈淮棠盯著他逐漸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片刻後,也被感染得幹笑兩聲,最後竟然是兩人莫名其妙地笑成一團。

“太離譜了。”江未笑得眼角帶淚,桃花眼閃閃爍爍,“我十八歲都沒有做過這麽莽撞的事情,事實證明,沖動真的是魔鬼。”

“誰不是呢?”沈淮棠也笑得沒力氣,“別人總說我理智冷靜,經此一役,英名盡毀,太倒黴了啊。”

不知從何而來的沖動,讓兩個靠譜成年人在匪夷所思的路途上橫沖直撞,終於體會到淋漓盡致的低眉倒運。

高反的癥狀不知不覺間卷土重來,沈淮棠的腦袋突突的疼,眼皮沈重,連胃部都翻騰灼燒起來。

她忍了又忍,再次為這次令人哭笑不得的旅途而感到無奈與赧然。

江未察覺到她身體不適,再次給她接上氧氣設備,多圍一條毯子:“反正也走不了,趁著這時候好好休息吧,等雨小點,我們再做打算。”

沈淮棠順從閉眼,昏昏沈沈。

就算加了毯子,冷意仍從車外不斷滲透,一點點奪走她的體溫,然而此時她的精神實在過於倦怠,不知何時竟真的睡著了。

她陷入一個短暫的夢境。

夢中與當下的環境天差地別,沒有冷雨,沒有曠野,她在一座綠意盎然的小島上,懷著期盼的心情爬上一座廢棄燈塔,然後開始漫長的等待。

直到燦爛的太陽落下,深藍的天幕綴滿星辰,而後出現繽紛的流星雨。

那是一幅極其絢爛的畫卷。

可她獨自孤獨坐著,久久地凝視遠方,直到流星雨結束,黑夜散盡,海平線泛起天光,她都沒有等到想見的人。

二十歲的沈淮棠,或許還不知道,她再也等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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