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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從龍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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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從龍之功

“章相膝下只有章遠安一個兒子, 雖不是親生,但也視如己出。穆國公同章相在朝為官數十年,章遠安也是他看著一點一點長起來的, 那時他年齡尚淺,剛去到相府不久,日日謹小慎微, 說話不敢大聲, 走路也含胸駝背。相府的下人見他是個軟柿子, 背地裏沒少苛待他。”

雖不曾親眼見過那時的場景, 但透過當時國公爺的神情,沈從白也能想到,那該是怎樣一段艱難晦澀的日子:“穆國公憐愛, 又有意敲打警醒那些下人, 這才送了那幅剪紙給他,希望借此能安撫一二幼子之心。”

賀長情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難怪會一直掛在他的房中。”不知不覺地,她從前對章遠安的那些厭惡似乎變得淡了些許。

縱然那人是個滿腹心機的家夥, 可他把穆國公對他的好放在了心頭,這些年來一直視若珍寶。如此看來, 章遠安又怎麽不能算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呢?

——

光陰向來走得飛快, 距離回京似乎也沒有過了多久, 賀長情卻跟在人群裏送走了好多她生命中的過客。

比如一月之前的沈憐, 那個到死都在怒斥著天道不公的姑娘。她被斬首的時候, 沈家竟沒一個人來送別, 圍觀的百姓聽聞她做的那些事後, 也都紛紛投去鄙夷的目光。

說來也很是涼薄, 畢竟生與死, 是人活一世的頭要兩件大事。可沈憐在闊別人間的最後一刻,竟也沒能看到在場之中,但凡有一個人,臉上露出了一絲一毫的心痛與不舍來。

在鍘刀落下的前一刻,沈憐終於收了罵罵咧咧的言語,只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人頭應聲落地,城樓之上緩緩轉過一個背影,最終化作了天與地交界處的一個小黑點,直至再也無處尋覓。

沈憐她不知道,沈慈是來送過她最後一程的。

她這庶女的身份,誤了她一生,也讓她作繭自縛,甘願蒙上眼睛捂住耳朵,與外界徹徹底底地剖離。自此親情的溫暖於她是穿腸毒藥,只要沾染上一點,她便覺得無限自卑,恥辱與不甘終年伴隨著她的呼吸,每時每刻都在淹沒吞噬著她。

她明明,並不是像她說的那樣,一無所有。

所以說到底啊,也不過是咎由自取,平白留旁觀者一聲嗟嘆罷了。

今日,賀長情帶著祝允和一幹手下,再次來到了法場之上。

冬日不過剛剛來臨,天地之間就被迫裹上了一層肅殺之意。天穹灰蒙蒙的,從今晨開始,就一直洋洋灑灑地飄著細雪。

趙明棠哈出一口熱乎氣來,又搓了搓凍得發紅的雙手,湊到了賀長情的跟前:“小閣主,秦家倒了,顧世子也……您看,我接下來?”

他知道,這話問得恐怕不合時宜,他也打心眼裏敬重那個為了一城百姓甘願被俘的少年英雄。可他千裏迢迢來至京都,現下顧清川一死,國公爺的身子眼見著一日不如一日,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變成一只喪家之犬。

實在,不得不早做打算啊。

賀長情的面色有點凝重,讓人無法辨別出此時此刻她的內心到底是什麽樣的情緒:“你放心,我既然把你帶到京都,自會給你安排好去處。”

但好在,這位小閣主一向是個公私分明的。趙明棠放下心來,誒了聲,將兩手索性插到了袖子裏,肩膀一縮,站到一旁再不多話了。

斷頭臺上,跪著一老一少兩個男人。

秦家其餘人等,在被罰沒所有家產後,男的被流放充軍,女的被遣散出京,永不得再入京都。梁淮易到底還是心軟了,只把秦家父子二人判了斬首之刑,至於其餘沒有參與其中的,好歹留了他們一條性命。

他甚至,都沒把那些女眷打入賤籍,單憑這樣的胸襟氣度,便獲得了朝中內外多少稱讚。賀長情不得不承認,聖上雖然愛猜忌了些,可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好人,是個值得信賴的明君。

再看這不可一世的秦知行,哪裏還有往日的囂張氣焰,此時哭天喊地地只求聖上饒他一命:“國公爺,煩請您轉告聖上,求一求聖上,與逆黨勾結一事,與我無關啊。”

將死之人嘛,被嚇破了膽也是人之常情,甚至為此改換了性子,說些低聲下氣服軟的話更是正常。沒人願意多想,也更不會有人搭理他。

甚至就連,往日裏把他捧在手心裏寵著的秦先望,都神情懨懨地低垂著腦袋,好像已經不在人世間了一般,對於自己兒子的那些沒骨氣的求饒之聲充耳不聞。

只是,旁人的平靜仿若是一種無聲的催命,徹底攻破了秦知行的心防:“與逆黨勾結,全是我爹幹的,我一點兒都不知情啊。我從頭到尾都是被蒙在鼓裏的那個!聖上既然寬宏大量,只把秦家人趕出京城或者流放出去,那我也罪不至死吧!”

“行兒,你說什麽?”秦先望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從小養到大的兒子,一遇到生死大事就這樣把他給賣了?

他們可是親父子啊!大難臨頭,卻也有兒子為了求生,就連眼也不眨地把他的老父親給推出來的?便是許多民間的貧賤夫妻,在遇到困難時,都尚且不至於無情到這樣的地步。

大顆的淚珠開始在秦先望的雙眼裏打起轉來,很快便連成了一條條的線,他渾身狂抖:“兒啊,你可知為父究竟為什麽要放著好好的榮華富貴不享,鋌而走險去和逆黨謀劃嗎?爹這可都是為了你,你怎麽能……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來?”

秦知行偷偷瞥著穆國公的面色,生怕因一句話的不妥而錯過了自己的一線生機:“爹!錯了就是錯了,你為何總給自己找那麽多的借口?聖上寬宏大量,說不定,說不定就會看在我什麽都不知道的份上饒我一命呢!您也不想讓兒子去死吧?”

這樣的走向,可還真是始料未及。賀長情微微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事實上,不管是她,還是鳴箏閣的人,甚至哪怕是那些只為湊個熱鬧而來的百姓,都不免為秦知行這種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無恥行為給震懾住了。

別家兒子面對此情此景,或許會將罪責大包大攬歸因在自己頭上,又或者只是不再狡辯,心甘情願地一同赴死。像秦知行這種的,實在少見。

“為父看你讀書讀書不成,要武武力低微,生怕自己有朝一日歸西之後,你便是放著爵位也守不住,受人欺瞞哄騙,風光不再。所以這才冒死幹下謀逆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就是希望若有幸為你立下從龍之功,也好讓你下半生有個依靠。”

秦先望越說越是悲從中來,不由地仰天長嘆,淚水順著他的臉龐直直地淌進脖子裏:“……不孝子。”他這一生流的淚加起來,恐怕都沒有今日多。

哪怕秦先望說了一肚子掏心掏肺的話,可秦知行也仍未覺得他的所作所為有半分不妥,還在朝著高臺之上的穆國公求救:“監斬大人,國公爺,您就幫忙遞個話吧?我真的不想死!”

只是這一回,任憑他把嗓子喊啞,莫說是穆國公無動於衷,就連秦先望都像是失望至極,只將雙眼一闔,再不吭聲。

“時辰已到,休要多言。”穆國公將令牌往地上一丟,兩名劊子手便即刻就位,將磨得雪亮的刀架在了父子二人的脖頸之上。

細雪倏爾變大,真到了斬首的時候,竟變成了砸在人身上生疼的雪粒子,直往冒著熱氣的脖裏鉆。

賀長情將身上的蓮青色縐綢白狐皮鬥篷攏了一攏,有了一圈白色狐毛緊緊地護著脖子,這才不至於讓雪粒子尋了空隙鉆進去。

在場眾人都各自有著保暖的方式,哪怕是最拮據的百姓,都尚且還能依偎在一起互相取取暖。

唯有那斷頭臺上的二人,只著一身單薄的白色囚衣,風雪一大,無論是心如死灰的,還是哭得肝腸寸斷的,此時也只顧著抖如糠篩。

耳中倒是難得清凈一些。

刀芒映著白雪,寒光一閃,便在潔白無瑕的雪地上潑灑出兩溜滾燙鮮紅的血跡。離得近一些的人沒有個防備,被那熱血濺了一臉,立馬怪叫著嫌棄地擦拭起來。

賀長情收回定在臺上的目光:“我們回去吧。”

她今日格外安靜,既沒有表現出出掉一口惡氣的暢快,也沒有頓失父兄的悵然。無論是祝允,還是沈從白和左清清,誰都不知道賀長情此時究竟是何心情。

或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吧。那種五味雜陳的心情,便是連說,都無法說得清楚。

“主人,前面那是夫人嗎?”祝允的眼神很好,哪怕是在大雪迷了視線的天氣裏,都可以一眼在人群裏捕捉到那個身形。

賀長情和沈從白等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去看,果然看見了一個小丫頭攙扶著婦人,二人在雪天裏徐徐地往前走著。

那兩道身影,正是劍蘭和賀夫人。

也是,這樣的大日子,母親怎麽可能不來親眼見上一見?那個害她一生都困在嘲弄聲裏的朝秦暮楚的負心漢,如今終於因令人發指的罪狀,害人害己。

這便是,天道好還,報應不爽吧。

賀長情最後回望了一眼斷頭臺,那雪地上的一地鮮紅依然刺眼,可是很快便又被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細雪。

天地之間,再也沒有那二人曾經來過人世的痕跡。賀長情扭轉身子,朝著前方不遠處的二人喊道:“母親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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