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弒主

關燈
第19章 弒主

掌櫃聽聞這話,立時變得面色鐵青:“我?我能同你做什麽交易,姑娘還是別拿我尋開心了。”

宋家被人滅了滿門,兇手的手段可謂是殘忍至極,也不怪掌櫃是這等反應,的確是個人都想極力撇清關系。

賀長情低著頭思忖了片刻,如實言道:“我也不瞞掌櫃,我們千裏迢迢從京都趕來,其實是接了樁委托,他似是很篤定這一案子有蹊蹺之處。您既然曾經在宋家做過工,想來也不願東家闔家枉送性命。如若掌櫃知道些什麽,事無巨細,煩請告知。”

人心都是肉長的。掌櫃自然是心中有所動容,當年事發之時,他正回鄉探親,這才幸免於難,說來又何嘗不是受到上天冥冥之中的眷顧:“可已經定案,你們便是再翻出來又……”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掌櫃猛地擡眼,目光在賀長情和祝允的身上逡巡一趟,才嘆了口氣:“便是真如那位所言,確有蹊蹺,我也不建議二位插手其中。在北梧地界上,金玉奴弒主,足以轟動舉國上下,尹知府為此都丟了官職。”

這話一落地,有如萬裏晴空下炸出的一道驚雷。賀長情的身形不由地一頓,就連原本摩挲著茶盞的手指都蜷縮在了一起,事情似乎遠超她的預料。

怎麽連金玉奴都冒出來了?

據她收集到的一些情報來看,宋家滅門案發生於兩年之前。外人並不知宋家平常是如何對待下人的,只知道早生出怨懟之情的家奴懷恨在心,許是貪慕錢財,又或許是為了脫離掌控,更可能這家奴一開始就與宋家有著血海深仇,最終做出了殺人越貨之舉。

只是,誰也不知這所謂的家奴,竟會是金玉奴。

旁人不知金玉奴和牧心者的深層聯系,賀長情卻是清楚的。有寒約盟做牽制,又怎麽會?

如果說先前聽了謝引丞的言辭,她還只是有點半信半疑,那麽此刻從掌櫃這裏得到更進一步的消息,賀長情終於生出了滿腹疑竇。

她微微擡眼,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側,一臉土色,身子禁不住發著抖的祝允。

他在怕,他的同類做出了弒主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在北梧,這比一般叛主更性質惡劣,更為世所不容。他更怕,自己這個牧心者輕易聽信了旁人的故事,與他生出隔閡,最終將他拋棄,任由寒約盟發作要了性命。

這個祝允,平日話雖不多,但思慮一向深重,總是想些尚未發生,甚至是根本不會發生的事情來庸人自擾。

賀長情輕輕喚了聲他的名字:“阿允?你過來坐。”

“主上……阿允,站著就好。”祝允此時哪裏還敢有任何逾矩的行為,他恨不得拿刀在臉上刺字,以表自己的忠心。

“讓你坐你就坐,哪來的那麽多廢話。”賀長情一把拉過渾身僵直的祝允,二人同坐在一條長凳上。

聽到了這二人互相對彼此的稱呼,掌櫃更加認定了眼前之人來路不凡:“姑娘,聽我句勸,你們還是別查了。況且我知道的也就這麽多,不是我不想告訴你們,而是真說不出來了。”

“不,你知道的。”賀長情的笑意不達眼底,她刻意放緩了語速,“如果我說我有法子助先生重回青州,創建書院,不知你能不能記起來更多的細節?”

這話若是落在心思敏感細膩的人耳中,多半會有種被威逼利誘的感覺。話雖不中聽,但著實切中了掌櫃的所思所想,因而那麽一點點別扭也就壓根未被放在心上。

“這便是你說的交易?”

“是。我要知道更多有關宋家,以及那個金玉奴的細節。”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原本打算一早就出發的二人,硬是拖到了巳時才離開客棧。所幸他們昨夜已至青州城外,因此才用了一刻鐘左右的功夫,便來到了城裏最繁華的地帶。

“阿允,你跑一趟,給府衙裏的趙明棠帶封口信,就說鳴箏閣賀長情前來拜會。”賀長情挑了家視線最佳的酒樓,坐在了在臨街的位子上。

這青州城也不盡然如先前的難民和掌櫃所言,滿街沿路乞討者是多,可穿綾羅綢緞,喝酒吃肉的人亦不少。就好比此刻,若真是人人都餓得前胸貼後背,又哪裏來這的酒樓呢。

賀長情打量了一下四周,若不去看街上的情景,只看這裏,定然會被粉飾太平的表象迷了心智。

天災,災的是平民百姓和窮苦人家,而不是這些富得流油的商賈貴胄。至於這些富人在天災中究竟同樣遭罪還是大發橫財,恐怕只有他們自己清楚了。

賀長情壓下心中的思慮,回身叫住了祝允,在他手裏塞了塊刻有賀字的玉牌:“順便把這個帶去給知府大人。”

趙明棠是府衙裏負責管理卷宗之人,當年的宋家一案,一定是經由他手入庫的,他比尋常人要了解得更多,因而是最佳人選。

她雖與青州現任知府李直辛有著不淺的交情,但到底李直辛是宋家出事後才匆匆赴任,也未必知道太多的內情。更何況,現下線索尚不明晰就貿然拖人下水,她沒有把握。

鳴箏閣的名頭響亮,趙明棠聽說是賀長情親至,便急匆匆地撂下手中只做了一半的差事跟在了祝允身後:“這位大人,不知賀閣主找下官所為何事啊?”

“去了你便知曉。”祝允的聲線和他給人的觀感一樣,生硬冷淡,不帶一絲溫度。

這樣的態度落在趙明棠的眼中,便是大大的不妙了。眾所周知,鳴箏閣雖不直屬朝廷各部,但與皇室一直來往密切,是當今聖上的半個耳目。賀長情這個閣主,好端端的放著京都不呆,來青州這樣的偏僻地界做什麽?

左思右想,趙明棠得出的全是不好的結論。好在這段路算不得長,在他還沒有想清楚自己的死法前,人便已經出現在了賀長情面前。

“趙大人,請坐。”

眼前的姑娘宛如出水芙蓉,雖不是奪人心魄的美艷,但依舊有種說不出的獨特韻味。樣貌是好極了的,可瞧著性子綿軟,和那些養尊處優的閨閣千金似乎也沒什麽兩樣。

趙明棠嫻熟地扯出一個客套的笑,說起話來滴水不漏:“多謝賀閣主賜座,就是不知您找下官是?”

“既然趙大人如此急切,那我也就開門見山了。我要借調兩年前宋家滅門一案的卷宗,聽聞府衙裏卷宗的整理和存放一直是由趙大人主辦,故而邀你一敘。”

宋家,那不是早已塵埃落定了嗎?上面不許他們傳揚,他當年也只在簿冊上籠統記了幾筆,就算草草了事。本以為隨著尹知府丟了官,這事就算徹底過去。

可怎麽如今,鳴箏閣卻突然盯上了這案子。

趙明棠摸不透賀長情的意思,倒把自己急出了滿頭大汗:“下官不敢欺瞞閣主,想要借調並查閱卷宗,需要有知府大人的手令。沒有知府大人的首肯,別說是卷宗,就是青州城裏的任意一件記錄在冊的案子,下官也萬不能吐露出半個字來啊。”

不愧是在官場混的人,好一張巧舌如簧的嘴,好一手禍水東引。

可京都裏,比他靈巧的人多了去了,賀長情還沒有問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的先例:“我與李直辛相識多年,他的手令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情,之所以沒有驚動他,不過是不想給你造成太大的惶恐。我都如此有誠意了,反觀趙大人你,卻還跟我顧左右而言他。”

“下官不敢。”趙明棠為自己片刻之前的有眼無珠倍感痛心,他再也不以貌取人了,這小妮子是真不好糊弄啊,“實在是宋家一案牽連甚廣,當年直接害得尹知府丟官入獄。還請賀閣主不要再為難下官,下官……真不能說。”

趙明棠的害怕不似作偽,賀長情托著腮望向了窗外,思緒飄遠:“你不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人。但如果我說,我一定要查呢。”

額頭上的汗徹底凝成了一顆顆珠子,唰地從趙明棠的鬢角邊滾落下來,啪嘰一聲砸在桌面上:“賀閣主,下官出來得匆忙,想去方便一下。”

賀長情這才將視線調轉過來,她什麽都不說,只是盯著趙明棠笑。

那笑不帶情緒,皮笑肉不笑的,看著著實有幾分瘆人。就在趙明棠實在撐不住,險些心虛地將頭別過去時,賀長情才緩緩開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阿允,坐,別可惜了這一桌好菜。”人剛剛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裏,賀長情就招呼著祝允趕緊坐下。

“阿允……就不了吧,一會兒若是讓趙大人看到了,不好。”祝允實誠地站在一邊,目光雖不斷打那些菜肴上飄過,但是人卻非常有毅力地一動不動。

“他不會回來了。”賀長情若無其事地夾著菜,只是食不知味,“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賀長情明確表示趙明棠是借故遁逃,祝允也就沒有了傻站著的道理。這還是他第一次同主人,面對面地同桌用飯。

祝允看到,賀長情用筷子夾起一道清炒茭白,送至了嘴裏,她細細嚼著,整個過程文雅端莊。這些菜,主人都夾過了,他若也去夾,會否太過失禮了。

昨夜和今晨發生的事情還歷歷在目,他怎麽有臉再……

想到這裏,祝允倉皇地低下了頭去,但是幹坐著似乎也並不太好,祝允幹脆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仰頭灌了下去。

一口烈酒入喉,他的膽子莫名跟著大了幾分:“我去替主上把人捉過來,打到他說為止。”

祝允很少表露過如此鮮明的情緒,賀長情有點忍俊不禁:“你這是喝多了?他好歹也是朝廷中人,我這回為的是私事,不好濫用私刑。想讓他開口,多得是法子,你先替我仔細查查他的家世背景。”

既然無法直接動趙明棠,那就從他身邊人開始入手,誘之以利,不信他不上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