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迷香

關燈
第17章 迷香

謝引丞開出的條件實在誘人。

到目前為止,賀長情並未從他的身上看出有除了那張臉以外,特別過人的長處。因而他那句信誓旦旦的供她驅策,賀長情並未放在心上。

只是若真的解決了地皮問題,截斷秦家父子不斷找上門的源頭,那可真是替她擺平了件大麻煩。

盡管賀長情也明白,其實那只不過是秦家妄圖侵占鳴箏閣的借口。但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只要出師無名,他們就沒有立場發難。再對付起來的話,不知要省多少力氣。

如此的話,那青州便還值當一去。

賀長情臨行前安排好了閣中一應事務,再三交代沈從白和左清清二人,一定要盯牢了沈憐。

沈憐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事情,倘若那日對方也有所察覺的話,那麽沈憐必然性命堪憂。只要有一絲這樣的可能,那就不得不防。

“另外,我讓林治歲也留意著沈府的動向,你們二人可與他交替輪值,但關於沈憐的事不要過多透露。”

沈從白和左清清也不是榆木腦袋,這段時日以來,主上有意削弱林治歲在閣中的存在,安排給他的都是些無足輕重的閑散差事。或許這就是個鋪墊,因而此時聽了這話,二人倒也不感意外。

只是沈從白依舊思慮甚多:“我聽聞北邊因去年的大雪受災嚴重,至今還有許多難民無家可歸,主上此行一定要多加小心。”

“這是自然。”流民如若不能得到妥善安置,時日一久,必成匪寇。這二者間並無什麽明確界限,一旦這些人連基本的生存都是奢望,那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便不足為奇了。

賀長情明白沈從白未出口的深意,只是她也提前向梁淮易打聽過,朝廷的賑災款已經到位,相信安撫民心,開倉放糧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應該不會再出岔子。

——

一連快馬加鞭行進五日,越往北走,便越感荒涼。那種滿目瘡痍的蒼涼感和著陌上的長風,直直往人的骨頭縫裏鉆。

“再往前走個二三十裏,便是青州地界了。我勸你們啊,最好別去。”說話的老人身形佝僂,因為走了太長太久的路,現下只能席地而坐,一邊啃著包袱裏發黴生臭的窩頭,一邊捶打著早已變形腫脹的小腿。

這一路上,四野盡是枯黃衰敗的野草,常常半個多時辰都見不到一個人影。看來這天災遠遠比在京都中聽來的要嚴重得多,若不是親眼目睹,實在難以想象。

賑災放糧,已經刻不容緩。

賀長情蹲在了幾人面前:“你們都是從青州城逃難出來的嗎?”

老人身邊的婦人愛撫地摸著自家孩子的發頂,滿眼憂愁:“是啊,青州城受災最重,我們鄉親幾個實在是撐不住了,不然也不會舉家往南邊走。有誰願意背井離鄉啊,更別提這一路上,要是再遇到個……”

賀長情聽了婦人的言語,從身上摸取銀兩的動作便是一頓:“去宛城吧,那裏最近。而且我們一路走來,這附近也只有宛城設有幾個施粥鋪。”

她思索半晌,轉而貼在祝允的耳邊說了什麽。

未有多時,便見那個冷峻的小公子從他們隨行的包袱裏摸出一些餅子,主動遞了過來。

少女的聲音明明近在咫尺,但聽來卻仿佛隔了許多層的紗帳,帶著些不真實的感覺:“我們身上還有一些多餘的幹糧,談不上什麽口感,但至少可以充饑飽腹。你們如果不嫌棄,就收下吧。”

哪敢嫌棄。在一個人饑腸轆轆,在世道都舉步維艱的時候,若有人能情願割舍自己所擁有的,不求回報地贈他人一口糧,一碗飯,都是要付出極大的代價的。

“收不得啊,收了你們怎麽辦?”老者臉色一變,心中雖然感動不已,但還是擺了擺手,說什麽都不肯收下。

他的推拒並不是在做表面功夫,而是真的用了極大的力氣,祝允強行往對方懷中塞了幾次,竟然都被擋了回來。

賀長情看在眼裏,更加堅定了幫這一忙的想法:“我們還有口糧,節省些總是不成問題的。天災當前,你們就別再推辭了。”

天邊霞光萬丈,無限旖旎。但誰都不知道,霞光落下後,先到的是寧靜祥和的暗色,還是長夜徹骨的寒涼。

也不知是在催促他們,還是在勸說自己,賀長情的話意有所指:“前路漫長,還是抓緊趕路吧。”

那一行人中皆是老弱婦孺,餓了多日,又饑又乏,最後還是禁不住她的勸說,將東西收了下來。可即便有了那些餅子,這一路跋涉,或許還會遭到其他流民的哄搶,也不知他們能不能順利到達宛城。

看著那一群難民漸漸遠去的背影,賀長情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一些:“阿允,我們帶的吃食還夠幾日的?”

祝允不假思索地回道:“應該能有半個多月吧。”

“嗯?你可不要誆我,怎麽會?”聽到這個答案,賀長情是震驚的。

雖說他們此次青州之行所帶的東西都是經由底下人打點,祝允再三確認過的,可到底帶了些什麽,又有多少,賀長情心中大致有數。

這一路的消耗,加上方才給出去的那些,半個月還有點可信度。可現在這是明擺著的不可能,祝允應該不至於犯這樣的糊塗吧?

賀長情盯著祝允因為心虛而緊緊抿起的唇角,忽然懂得了什麽:“祝允你就是餓死自己,給我省半個月的吃食,我也不會碰上一口。”

祝允的腦內好似有什麽東西轟地一聲炸開了,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總是瞞不過主人,他的謊話在她眼裏是不是真就那麽拙劣?

“我沒想餓死自己……”他繼續強裝著鎮靜,扯著自己都不信的慌。

回應他的只有賀長情的一聲冷笑。

似是真的觸怒了主人,只見她一言不發地跨馬揚鞭,獨自騎馬奔出老遠。

這荒郊野嶺的,主人要丟下他了嗎?祝允是真的慌了神,悶頭策馬緊緊地追了上去。

之後的一路上再沒有停歇,等賀長情找到今夜的落腳處,居然比預計的快了半個多時辰。

賀長情聽著身後緩緩向她靠近的馬蹄聲,便知祝允一直跟著,只是許是怕她生氣不敢上前來。想到此,她的心氣兒稍平了一些:“半個月不吃東西,是想讓我給你收屍嗎?”

祝允沈寂的雙眸中迸發出一絲火星,再開口時的語氣都不自覺染上了幾分雀躍:“主上,我……真沒想餓死自己。阿允會想到法子的,既不讓主上挨餓,又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法子。”

“知道你是好心。蠢得要命。”那些口糧只是為了應付意外情況的,她原本也不打算拿來果腹。就像此刻,有了勉強可以一住的客棧,誰會去啃那幹巴巴還沒味道的幹糧。

賀長情躍下馬來,打量著他們面前的這家簡陋頹敗,看上去早已荒廢的客棧:“我們今夜就先在他家歇腳,等明日將東西都準備齊全了再進城。”

“這裏,真的能住人嗎?”畢竟外面看上去,一副隨時會塌的樣子。

“能不能住,都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難道又要我露宿荒野?”賀長情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發現自己身上也沾染上了那些錦衣玉食帶出來的臭毛病。

只是意識到了,不代表著能夠改掉。往好處想,擁有這種臭毛病,可以讓她在任何時候都過上相當滋潤的日子。何樂而不為呢。

“進去吧,裏面點著燈呢。”

賀長情邁步走了進去,一面打量著客棧的周遭,一面道:“掌櫃,來兩間房。”

盡管她還暫時沒看到什麽人影,但客棧裏亮著的油燈證明了這裏的確有人:“掌櫃!”

在賀長情不知喊了第幾聲時,二樓才晃出一個清瘦的身影:“二位客官,小店就一間房了。”

“你這客棧雖廢棄大半,但遠遠不止一間房。還是你要同我說,其餘房間都住滿了?”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她不得不佩服。

“爹爹沒騙你們。”一個小姑娘從男人身後露了個頭,只是到底怕生,說了句話後便又躲到了男人身後。

掌櫃則是對此感到十分抱歉:“青州這裏鬧災鬧得緊,我們生意做不下去,一來二去也沒了拾掇房間的精力和餘錢。二位客官若是要住店,我與小女倒是可以把我們的房間讓出來。”

賀長情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在了解到事情的始末後,倒也欣然接受。緊接著,她從身上摸出一顆銀錁子,放在了身邊觸手可及的木桌上:“勞煩了。”

既然這父女二人還有營生傍身,那麽便需要本錢維持,一顆銀錁子對於目前的他們來說,還算是價值不菲卻又在尚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其實之前她是有打算給那幾個難民一些銀兩,好助他們渡過難關的。只是後來經婦人提醒仔細想想,一群老弱,身懷重金,在這種情形之下,無異於讓他們去死。還不如給些吃食解了當下困境,要來得直接重要。

今日的夜格外的黑,賀長情在床榻之上一個翻身,便沈入了夢鄉。而就在她身側的地板上躺著的祝允,卻久違地越睡越清醒了起來。

長久以來,他都和主人共住一屋,只是後來不知何故,他擁有了自己的一間房。

今日舊事重演,他才終於得以確認一件事,原來即便是冷硬的地面,他也是懷念的。

沒過多久,賀長情清淺的呼吸聲響在耳側,距離之盡,一度讓祝允懷疑,主人是不是要從榻上掉下來了。

借著窗外的朦朧月色,祝允悄悄挪動了身子,翻身面向了早已沈睡的賀長情。

他做金玉奴這麽多年了,卻幾乎從來不敢直視賀長情,每回只能在主人背過身時偷偷看上那麽一眼,又或是像現在這樣……

萬籟俱寂中,稍微有點聲音就會被無限放大。於是,很快祝允就聽到了自己胸腔裏那顆心臟的莫名狂跳,也聽到了紙張翻動的動靜。

大半夜的,怎麽會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呢?又或許,那根本不是翻書的聲音!

祝允眸光一凝,立時湊到了賀長情的床榻前,此刻萬般緊急,他也顧不得什麽主仆之禮了。

當祝允的掌心覆上那兩片唇瓣時,它的主人緩緩睜開了雙眼,裏面哪有混沌睡意。

他聽到賀長情對自己說:“別動,屏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