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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如玥的架子,當然要比兩位皇帝陛下還足。

她不肯自己動手,揮了揮手,示意莫恒打開它。然後從莫恒手中接過玉璽,翻過來,露出“受命於天”的印面。

燕鳴梧和穆衍的目光,都落在上面。

許久未用,它還是朱紅的,好像隨時能流下一股血。

宋如玥微微一笑:“這就是玉璽,兩位陛下,都看過了。”

又對李臻封德點了點頭:“兩位元帥目力過人,應當也能看得清楚,可以做個見證。”

李臻笑道:“自然可以看得清楚。只是……”

封德接道:“只是,這傳國玉璽的真假,就並非我等可以鑒別的了。”

燕鳴梧道:“朕相信,安樂公主人品貴重,總不會拿傳國玉璽作假。”

穆衍笑道:“安樂殿下是最後的大豫遺孤,若殿下也拿傳國玉璽開玩笑,那……豈不天下都要亂了套?”

他們四個一個接一個,轉眼就把宋如玥架到了臺子上,宋如玥身邊只一個勝似啞巴的莫恒。但她氣勢絲毫不弱,只笑道:“的確,這就是在我宋家流傳了六百六十七年的傳國玉璽。自上古起,傳國玉璽就出現在帝王身側,數次天下分裂,都是手持傳國玉璽的一方,最終奪得了江山社稷。歷朝歷代,相關的故事耳熟能詳,各位,想必不用本宮多說。”

“是。”燕鳴梧笑了一笑,也往後一靠,擺出對桌上玉璽毫不在意的樣子,“安樂公主此時拿出玉璽,是想說什麽?”

“傳國玉璽如此貴重,前些年爭鬥,盡數集中於此。如今兩位聯手攻辰,雖不明說,但本宮知道,也是為了玉璽而來。——也是,這樣的好東西,誰不想要?誰拿在手裏,別人不想搶?”

穆衍蹙眉看著她:“安樂殿下——”

“——區區一塊玉,竟攪得天下大亂!”

緊接著,在在場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宋如玥一把抄起桌上玉璽,拼盡了全力,往地上一砸!

眾人皆是一震。

不過,玉質堅硬,這一下雖狠,也只磕掉了一角。莫恒迅速撿回玉璽,遞回宋如玥手上。

宋如玥接過,再次把它往地上砸去!

那玉璽流傳經年,雖是塊絕世好玉,內裏卻也積攢了無數暗疾隱紋。這一回,宋如玥的全力一砸終於起了效,只聽一聲清脆的裂響,那玉璽便裂做兩半。

穆衍一皺眉,燕鳴梧眼角抽搐半天。

摔做兩半的玉璽,又被撿回到宋如玥手中。這悍徒,接過來,又是全力地砸了下去。

……如此反覆,直到玉璽被全然摔碎,甚至找不到一塊比指甲大的碎塊。

滿地碎玉,絕然是拼不起了。

封德看得心疼,內心垂首頓足,幾次想上來攔。但是,是眼角亂跳的穆衍數次豎起手掌,攔住了他。

他不在乎玉璽如何。在他看來,玉璽若在,他就要搶。如果他搶不到,別人,也不能有。

雖然可惜……但是,砸了,也無所謂。

燕鳴梧也是同樣的想法,因此,默許李臻制止了同樣震驚激憤的燕國兵卒。

終於,勾起過千年戰火的傳國玉璽、絕世美玉,從“受命於天”的印文,到栩栩如生的九龍,都成了粉、成了碎渣,落在地上,像雪一樣,像沒有燒幹凈的骨灰一樣。宋如玥拍了拍手上的玉渣,微笑著擡起眼來。

“這樣,就再也沒有傳國玉璽了。”

穆衍笑著鼓起掌來。

“朕從來只聽聞,安樂殿下勇氣可嘉,戰場上殺伐決斷,不想,還是這麽聰明的人。”

宋如玥道:“稱不上聰明。只是這玉璽,實在給本宮帶來了太多麻煩。今日才砸,已算拖沓了。”

燕鳴梧看著穆衍,卻在背後對李臻打了個手勢。

李臻心一沈:那是戰場上常用的手勢,意思是準備。

準備,這風平浪靜的一切外表之下,馬上會爆發什麽?

他不明所以,但相信燕鳴梧對場面的判斷,悄悄地向自己的幾位心腹傳達了這一手勢。

穆衍:“那麽殿下有沒有想過,當著朕和燕皇帝的面砸了玉璽,會有什麽後果?”

宋如玥微微一笑。

“自然。不過,辰國是被本宮拖累至此。今日無論如何收場,本宮,都無怨無悔。”

“明知如此,殿下為了朕和燕皇帝能安心應約,還是把地點選在了這裏,只帶了零星的人。傳說的沒錯,殿下,真是勇氣可嘉。朕,敬殿下一杯。”

說著,身後已有人為他遞上兩杯酒。他接過,親手遞了一杯給宋如玥。

他唇角含笑,似乎是真欣賞。宋如玥眼裏,卻只有他淡色的眸子。

沒有感情的、琉璃似的眸子。

明知不是時候,她依然怔忪地伸手。

穆衍卻忽然避過,然後,將那杯酒往地上一灑!

滿地碎玉,被酒水沾濕。

是祭死人的敬法。

穆衍:“動手!”

-

事後想想,穆衍是什麽時候開始謀劃這一切的呢?

大概,早在莫恒為他送信的時候,他就預料到了這種可能,然後,順著宋如玥的計劃,制定了另一個陷阱——

宋如玥當著他和燕鳴梧的面,砸碎玉璽。

那麽,若在場的人都死了,玉璽的下落,豈不隨便他說?

——因此他說“動手”的那一瞬間,數不清的穆軍將士同時動了手,撲向了對面的燕軍和天鐵營。天鐵營訓練有素,應變這點突發情況不在話下,而另一邊,李臻得了燕鳴梧方才暗示,燕軍竟也搖搖欲墜地撐住了。

刀劍叢中,燕鳴梧問穆衍:“穆陛下這般考量,不怕朕轉而和辰國聯手,最後穆國一敗塗地?”

穆衍不以為意:“你我都知道,沒了玉璽,十幾年內,都不值當打仗。”

說著,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宋如玥一眼:“殿下也知道。對吧,殿下?”

宋如玥咬唇而笑,知道自己終究落到了預想中最差的境地——果然,燕鳴梧下一句話,就帶著笑意傳了過來:“因此,不如你我二人在此殺了安樂,依舊先滅了辰國為上,如何?”

宋如玥搖頭嘆道:“果然如此。幸好,本宮留了後手。”

燕鳴梧是很喜歡宋如玥性格的,待她也始終態度尚佳。見此失笑,轉頭問穆衍:“安樂說她留了後手,穆衍,你待如何?”

穆衍也一挑眉,饒有興致地看了看宋如玥。但依然是不以為意。那邊,燕鳴梧已經說了:“可是依朕看,無論有無後手,先殺了這位出身宋室的辰皇後,你我也穩賺不虧!”

穆衍大笑:“朕正有此意!”

說罷,大喝:“封德!”

其實封德已經和李臻交上了手,被猛然叫停。李臻震驚的目光中,兩位皇帝同時擡手,指向宋如玥。

那個字森然。

“殺。”

-

這座天鴻酒樓,是以石板搭建的小樓,否則也摔不碎玉。經年日久,那些石板已經被來來往往的人們踏出了光滑的表面,浮著血,踩上去,又滑又膩。

宋如玥已經習慣了那種感覺,但依然覺得惡心。偏偏這次追殺實在兇險:她知道這次或許有來無回,沒舍得帶剖風,但她地位擺在那裏,隨身武器都是常人難以企及的精良,饒是如此,片刻功夫,那匕首也豁了口、卷了刃,除了砸人,徹底不能用了。

她開始搶奪敵人的武器,把它往地上一扔。她理智上知道,莫恒在護著她往外走,天鐵營其他的將士在護著她和莫恒。但混戰中,一切的感覺都不分明。

她只覺四面八方,都是沖自己劈過來的利刃,好像回到了被宋玠囚禁的那一年,別說勉力反擊的手臂,連肺腑都隱隱作痛。

她再次一刀揮退數把刀劍,艱難地搶出一步。尚未站穩,已經有刀刃悄然襲向她腰腹,她吸氣側身,一腳踹出。對方被人墻遮擋,沒被踹出多遠,但很快被人踏死了。

宋如玥如此,天鐵營其他人更是如此。眾人皆知天鐵營可怖,可這回,天鐵營只來了區區一二百人,再三頭六臂,也能被淹死在人海了。因此,燕穆二軍收到的命令都是全力隔絕每一個天鐵營將士……然後圍而殺之。

這其中最先撐不住的,其實本該是宋如玥:她的身體已經不可能恢覆到從前的狀態了。但是每當她堅持不住、生死一線的時候,總有人能拼死援護她一把,將她往前推一把。

那些人,宋如玥或熟悉或陌生,有從永溪一路追隨她的皇宮禁衛,也有天鐵營四處游歷時吸納來的新面孔……

但毫無例外,他們都叫過她:“殿下。”

此時也毫無例外,他們都死了。

莫恒的武藝,在天鐵營數一數二,因此幸存至今。一片血汙中,他終於脫身,竭力貼到了宋如玥身邊。

殺紅了眼的宋如玥一刀劈過去,幸好被他架住,血痕從她臉頰緩緩滑下。她極危險地怔了一下,一把抓起莫恒,往外逃去。

才逃了兩步,迎面就遇上了面色覆雜的李臻和封德。

“我來拖住他們。”莫恒低聲道,“殿下先走。”

宋如玥卻深深看了他一眼,挺身站了出去。

——她心裏始終有愧,始終沒有想明白,自己留下夏林,帶莫恒來陪自己入這九死一生的局,是否真的心無偏袒。

李臻見她只拿著匕首,知道是長槍在此地不好發揮,因此豎掌為號,叫周圍燕軍將士圍出了一個圈來,然後,拋給她一把長槍。

“此地無辰軍援護,公主選擇此地,令我敬佩。我不願趁人之危,公主用自己擅長的武器,能贏過我,我這一關,就算過了。”

宋如玥實在不解,苦笑出了聲:“李大元帥,你也是位極人臣,怎麽還是這樣純真心性?再說,本宮若走了,燕鳴梧怪罪下來,豈非本宮欠你一個人情?”

她說著,松了莫恒的手,信步走上前去。

莫恒:“殿下!”

宋如玥安撫地向他擺了擺手,高聲道:“放心,本宮自有妙計。”

然後踮起腳,耳語般對李臻道:“我素來承蒙你照顧,欠你好大的人情。這樣如何?你饒過莫恒,我把我的屍首留給你,你帶回去給燕鳴梧覆命,從此,再無人能攻訐你親辰。”

說罷,見李臻面露怒色,補充道:“你看,莫恒若真要逃脫,還得繞過封德,你也不算全然放水;至於我呢,我今日左右是個死,還不如替你解決一樁麻煩。豈不美哉?”

李臻聽得怒氣橫生,根本不理,冷笑著一劍砍來。

宋如玥忙將長槍頓地,正要再說什麽,已聽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震怒地說:

“好,李臻,朕叫你全力殺了她,你就這樣給朕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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