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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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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下)

辰靜雙聽罷,微微闔了眼。

“他叫什麽?”

信使一楞,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他自稱盧……盧逸。”

他不明白。按理說,追究一個姓名,已經無益。

辰皇帝端坐殿上,看不清表情,只是揮了揮手,叫人都退下了。

只有笙童留下。

辰靜雙從他手裏接過一杯燙茶,手抖了一下,擱回桌上。

他問:“旁人也就罷了,你說為何,這些辰國忠士,也一個個都疑心青璋?”

眾多答案中,沒有笙童可以說的。

辰靜雙沒等到他開口,就明白了,只好一哂,換了個問題:“盧逸,這名字,你還記得麽?”

笙童一楞,顯然,也沒想到辰靜雙竟真分了心思,去關註這個名字。想了半晌,他遲疑道:“似乎……有些耳熟。”

辰靜雙笑了一聲。

“當年青璋不告而別,朕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與她有關的人。今天才知道,也不算是一無所獲……當年在黎國,她為了從辰恭手裏劫下宋玠,殺過一個叫盧餘的人。而盧逸,就是盧餘的親弟弟,今年也還未及弱冠。據說,他惦記盧餘的兄弟情份,不比朕……比起青璋待宋玠,也不遑多讓。”

隨著他說,笙童也慢慢想起了這個名字——隨之想起的,還有那時的辰靜雙。白日上朝,夜間就搜集、翻閱與宋如玥相關的一切文卷,試圖找到那個人。

天鐵營走遍天下,自是赤膽忠心;當年的辰王為王位所限,不能那樣隨心所欲,但也無聲嘔盡了心血。

子時後,從那時節的書房望出去,偶爾能見幾分月光。那月光落在辰靜雙日漸形銷骨立的臉上,旁的一切五官就都被淡化,只剩一雙雪亮的眼睛。

疲倦,帶著烏黑的眼圈,有幾分令人驚心動魄的、與辰恭相似的偏執。

盧逸這名字,在浩如煙海的文卷中,是多麽細枝末節的兩個字而已。笙童不明白,辰皇帝當年究竟花了多大的心力,才能對這兩個字都了如指掌。

辰靜雙本人,顯然是不以為意的。他已經提出了另外的問題:“這樣的小人物,掀不起大風浪。想來他自己也明白,才隱於軍營之中,搞些這樣偷偷摸摸的小動作,去害青璋。”

“那陛下,可要將此人……”

辰靜雙搖了搖頭。

“下回批覆戰報,與謝時他們說一聲就是。不值得大張旗鼓,反容易叫他跑了。”

笙童頷首應是:“那麽,陛下可要做些什麽?”

辰靜雙點了頭,卻半晌不吭聲。

直到手邊那盞茶涼透,他才低聲道:“朕一直在想,朕與青璋,這些年彎彎繞繞,究竟是為了什麽。”

笙童張了口,又把自己的話咽了回去。

辰靜雙沒註意到他這小動作,只摩挲著杯盞:“是因她出身大豫皇室,這已不可改……另外,因她手中玉璽,天下忌憚——包括辰人在內,對此都如鯁在喉。”

他說:“你看,燕鳴梧就是拿著玉璽拿捏她,就連盧逸這樣名不見經傳的人,涉世未深都知道,拿著‘玉璽’二字,來挑撥隨便哪個辰人,與青璋之間敬畏的關系。”

這話是沒錯,笙童卻莫名有點肝顫,勸道:“玉璽,畢竟是皇權眾望所歸。天底下,誰會不盯著它呢?”

辰靜雙冷笑道:“朕這些年,西拒西淩,東抗燕穆聯軍,北上弒父,可從沒指望過什麽金印玉璽。”

“饒是……饒是如此,燕皇帝當年,也曾以玉璽請封,才答允與陛下結盟啊!”

“若無這玉璽,朕也不至於只能跟他結盟。”

他是鐵了心。

笙童知道自己勸不住,只要一閉眼跪下,擡出一尊祖宗來:“可這……這事,總要由娘娘定奪……”

“這你就不知道了。”辰靜雙忽而對他側頭一笑,說不出的純凈喜悅,像極了最初最初,在世間游歷的小小世子——“她此次出征前,我們還說過。”

出征前,那是這幾年來,他們少有的、心平氣和談起正事的時候。那時候,辰靜雙只覺得自己終於抓住了面前的人,不再覺得她像煙像霧,隨時要消散,像他從前那些噩夢裏一樣了。

但是,辰皇帝,依然對萬事萬物懷著疑心。他一次又一次地確認,到最後宋如玥都煩了,一巴掌拍上他的下巴。

他卻只一把抓住她手腕,不盈握的一把。

他總是不安,依然在問:“若陣前,有人針對你呢?你這身份,如今人人皆知,豈不就是個靶子麽?”

宋如玥安撫他:“也不是這一回兩回的了,你看,我現在不還好好的麽?”

多疑的辰皇帝依然問:“若你……”

“好啦!”宋如玥嘆了口氣,“我麽,生來就姓宋,這是改不掉了。不過我究竟是個女人,盯著我本人的人,未必就那麽多。至於剩下的,明裏暗裏計劃著的,都是沖著什麽來的,你又是為什麽不安,我心中都有數。”

辰靜雙顫了顫:“那你還……”

“我不能一味躲著。那成了什麽?”宋如玥反問他,“換了是你,你會躲麽?”

辰靜雙若是會躲,他當年,早已在謝王妃手下引頸受戮了。何必去管宋如玥、管孟國?

見他搖了頭,宋如玥便道:“你既然不會,又何必叫我躲著?這豈非在罵我麽?”

辰靜雙:“……”

沒有人,能勸動決心已定的宋如玥。

宋如玥見他面色覆雜,終究心軟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發,露了個安撫的笑臉:“至於那玉璽嘛,它消失了,不就萬事大吉?”

這是辰靜雙從未想過的思路,他震驚地擡眼,卻見宋如玥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一塊死玉疙瘩……你們這麽寶貝著,我還不解呢。”

-

辰靜雙想著,他茶盞裏的水面就微微晃動起來,借著燭火,投出搖曳的水影。

他想了半天,道:“事已至此,青璋在前線,無數明槍暗箭。朕要即刻毀了玉璽……毀了玉璽,沒人會再針對她。”

笙童:“不若等將軍凱旋……”

辰靜雙道:“青璋如今那身板,前些日子還墜了馬,昏迷四日才醒。我豈敢等?”

笙童:“……”

他微弱道:“陛下,玉璽始終是皇後收著,您也不知玉璽在……”

“朕怎麽不知?”辰靜雙笑了一聲,“青璋很久以前說過,若有朝一日自己身死,旁的都算了,唯獨望鳳臺庫房裏所有的首飾,她都要留給鐘靈。有什麽好留的?不過是玉璽藏在其中,要托付給天鐵營罷了。若真是首飾,這本是小事,她告訴我,就是沒想過瞞我。”

笙童再勸不住。

-

很快,武寧——辰靜雙親衛之首,便帶著三五個皇宮侍衛,領命出發了。

武寧是辰靜雙稱帝之後,才坐到這樣緊要的位子上的。他是從左右大營拔擢上來,對宋如玥這邊的一幹事務,秉持著和從前郭琦一樣的態度——宋如玥最初從孟國起兵,襄助辰靜雙奪回王位,那一年春獵,郭琦滿臉緊張的憧憬,向她討了一支刻著“宋”字的短箭;幾年後時局大亂,宋如玥在辰國和宋玠之間左右為難,遲遲沒有做出決斷……郭琦便跪到辰王面前,咬著嘴唇,將那支短箭退還。

武寧看宋如玥,甚至沒有先前的情分,更決絕。

在他看來,陛下對那前朝公主,已經實在太過禮遇、太有耐心了。甚至任憑她麾下那個什麽天鐵營耀武揚威,毫不防備著他們某日反戈。

好在今日,陛下終於下定決心,叫他們去望鳳臺內取一件“舊物”,還說,“望鳳臺內宮人,倒也忠心,未必會肯。你告訴他們,是朕的旨意。”

於是他躊躇滿志,到了望鳳臺門前。

——正待入內,門內忽然出現了一個人。那人缺了一條腿,拄著拐杖,卻工工整整地站在望鳳臺的中軸上。

他目光掃過他們皇宮侍衛的裝束,但依然無波無瀾。

他問:“爾等何人,要闖入皇後宮中?”

武寧一皺眉。

這不是皇宮中人,那麽,想必是天鐵營的人。

他想過自己此行,或許會和天鐵營交手。但天鐵營主力在前線征戰,他也要給一絲面子,因此,隨身只帶了三五人。

沒料到,天鐵營竟派出了個瘸子來會他!

……這天鐵營,何曾將他皇宮侍衛放在眼裏了?莫非還以為自己受命於皇室正統,目中無人不成?

他上前一步:“奉陛下口諭,前來望鳳臺庫房,要取走一樣‘舊物’。”

那人聽了“陛下”二字,也不為所動,像是沒有感情一樣,只問:“什麽舊物?”

“陛下說,是當年在斷水關,碧瑤將軍曾托付給陛下的那件舊物。”

武寧隱約聽過當年舊事,知道宋如玥當年在辰靜雙帳前,說的是歸還什麽首飾、什麽新人舊人……一番無關緊要的婦人言語。因此說完這句話,便胸有成竹,等著對方放行。

卻不想——那人聽了,想都沒想,便道:“不可。”

武寧:“……我是奉陛下口諭!”

那人上前一步,手中已有寒光流過。

“此物事關重大,必得回明皇後本人,我才能放行。”

武寧有些急躁:一件舊物而已……一件首飾,此人憑什麽不給放行?在皇宮內,公然違逆陛下口諭!

他決定最後講一次道理:“皇後身在鯉關前線,數百裏之外。陛下命我即刻來取此物,便是等不了這一來一回的時日。”

“前線……可是出了什麽岔子?”

武寧見他語氣松動,頓時一喜,如實道:“未曾聽聞。”

於是那人依然不聽。

“沒有皇後首肯,恕我不能從命。”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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