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咬

看著林榮和鐘靈將宋如玥攙走，辰靜雙不由得皺了皺眉，先問了一句：“她怎麽了？”

宋珪：“她沒告訴辰王殿下嗎？”

“她只說是累了。”

“那就是累了。”宋珪點了點頭。

辰靜雙再笨，此時也看得出他的敷衍了。他只好放棄這個話題，壓下心中不安和不悅，問道：“誠王殿下……有什麽要對孤說？”

宋珪道：“我有一句話想問。”

“誠王殿下，但講無妨。”

“皇兄……宋玠私下裏曾與我說過，只要玥兒手裏還有玉璽，她和你總有一天會一拍兩散。當時我不信，我總以為辰王雖然繼位登王，但到底還會保留些世子時的性子，做不成一個絕情之人。請辰王殿下告訴我，我當時以為的，如今還是對的嗎？”

辰靜雙靜默片刻，低聲道：“我不知道。”

這也是答案。

宋珪向他作了個揖，抱起張湘，便走了。

-

宋如玥還沒回到自己的帳子，就吐血昏睡了過去。鐘靈為她搭了脈，目光就一沈，要起針。

林榮頓時急了：“……不是說，起針前要先調養兩日嗎？這樣的狀態，也能起針麽？”

鐘靈道：“將軍近日心火旺盛，方才又動了怒，再不起針……同樣有性命之危。”

林榮手一抖。

鐘靈道：“放心，將軍現在雖然虛弱，但身體底子不差，可以一試。”

她安慰地拍了拍林榮的手臂：“你放心，我定當竭盡全力。”

林榮苦笑了一聲。

有些話，他不便在人前說。或許說了，還會被宋如玥一頓臭罵。

但是，他此時的的確確在想，高央將宋如玥的傷情瞞下，是不是錯了。

-

他們說的話，宋如玥其實都聽到了。

她雖然閉了眼，肢體像是死去了，可意識卻不肯死，還漂浮在一團混混沌沌的清明裏。半夢半醒間，她聽見外面的話，可夢又縹緲地襲上來，像一團團拙劣幻境，想把她拽回一片黑甜鄉。她總覺得，自己一洩氣，睡過去也就罷了——誰管能不能醒來呢？醒不來更好。

可就是好像有什麽東西，嚴嚴實實地托起她的心，不讓她沈下去。

她隱約好像漂浮出自身的視角，看著自己最後看辰靜雙的那一眼，原來那時候她已經含淚；看著宋玠披衣站在窗邊，垂眸看著抱成一團的自己，鼻端莫名一陣清甜的酒香；也看著何俊從自己手中接過錦匣，鄭重地藏進盔甲；看著西淩一片火海中，林榮拼死抽了絕雲一鞭，終究被大火吞噬；看著自己和李臻在肅殺的邊境對峙，辰阮穿著毛茸茸的衣裳，素手折花，輕巧地放在了他們中間……

外面漸漸靜了下來，她看著阿阮寧靜的笑臉，心想：

阿阮，你就這麽走了，可知道身後都發生了什麽嗎？

……就這麽走了，可知道身後都發生了什麽嗎？

她不知何處來的力氣，猛然睜開雙眼。

恰是天光大亮，床邊仍有一盞小藥鍋咕嚕咕嚕地燉，帳內都是清苦的氣息。鐘靈將她掖得嚴嚴實實的，難怪她在夢裏一動都不能動。

她嘆了口氣，要掀起被。可是胳膊一擡，才發現不對——她根本連胳膊都擡不起來了，和方才那噩夢一樣！

她大駭，拼命活動周身。所幸腿還能動，一腳踢開了被子。

清涼的空氣頓時席卷了她，她松了口氣，四肢漸漸回覆了些力量，慢慢撐著坐了起來。這才發現床下還倚著一個人，也才被她驚醒：“玥兒？”

宋如玥驚得吐了口氣：“二皇兄，你怎麽在？”

“鐘靈給你起了針，林榮陪她忙了一夜，我剛來替他們守一會兒。而且，皇兄也是想和你說說話。”

宋珪一邊說著，一邊給宋如玥遞了杯水：“你到底落了病，往後少喝些茶。”

宋如玥的手汗津津的，十指無力，險些把杯子掉了，虧得宋珪眼疾手快。她只好就著他的手喝了些水作罷，盯著宋珪把杯子放在床頭，笑了：“二皇兄，比以前會照顧人多了。”

宋珪縱容地瞪了她一眼。

不過他看著她把濕漉漉的嘴角擦幹凈了，唇色卻不如從前淺淡，心中暗嘆。他仍在自罪——當年若沒有他指使人行刺宋玠，一切或許都不會走到今天——他把玩著自己的手指，問：“你那麽不計代價地去找何俊……是不是丟了玉璽？”

宋如玥渾身一縮，一口血差點從心臟裏溢出來，唯獨頭發和寒毛都往四面八方炸去。她對宋珪的信任到底不那麽深，只問：“……哪來的小道消息？究竟什麽人說的，怎麽什麽話都敢亂傳？”

宋珪笑了一下：“我自己猜的。不是麽？”

宋如玥連聲否認。

“那麽，你是丟了什麽？”

宋如玥反問：“二皇兄……聽到了我和他的最後幾句話吧？”

宋珪頷首承認。

於是宋如玥道：“說來，只是丟了個發簪。也不是什麽稀罕東西，但卻是成婚那時候他親手為我簪的，所以顯得可貴。其實本來也不該吵起來，只是正好撞上張湘的事，這才……”

她苦笑。

宋珪不置可否，只是親切地、輕輕地摸了摸宋如玥的頭發：“我們玥兒，真是和從前一樣。”

宋如玥下意識問：“什麽一樣？”

宋珪：“唔，就算是思維敏捷吧。”他說著，伸手去按宋如玥的唇角：“別咬。”

宋如玥心裏忽然一跳——

她從小說謊就是一絕，只是極少的時候，編完謊，會不自覺地咬一下嘴唇，像要把那句話咬回去一樣。

從前有一次，她學著皇姐做了如意酥，自己試了一口，甜得發苦，便生出了惡作劇的心。只是她不舍得去騙宋玠，便去騙宋珪。

宋珪卻一看就明白了，噙著笑不言不語地看她。直到她說明了來意，才伸手去按她的唇角：“別咬。”

然後自己抄起那如意酥，咬了一大口，面不改色地吃了，還道：“不錯。”

據說，他後來連喝了三壺茶，才平息了嘴裏發了瘋的甜。

——宋珪沒留給她多想的時間：“不找回那發簪，你就不放心嗎？”

反應過來以前，宋如玥已經點了頭。

“那就沒辦法了。”宋珪起身道，“我去替你尋尋何俊他們，你就在這等著，務必安心，好不好？”

宋如玥看著他，動了動嘴，好像想留住他。可是她沒有出聲。

宋珪拂開她拽著自己衣角的手，就像宋玠屢次拂開自己，柔聲細語地哄：“你安心待在這裏，等一等。找到了何俊，皇兄即刻就回來。”

他最後往杯子裏添滿了水，試了試溫度，就往外走去。

“皇兄——”

宋如玥在身後惶惶地叫他。

宋珪沒有回頭。

“好啦，”他笑了，“皇兄是沒什麽能耐，但是找個人，你總能放心吧？”

-

宋如玥留在身邊的天鐵營將士已經不多，宋珪沒舍得帶，孤身到了桃源谷附近。此地率眾尋找何俊的是一個叫梁化的將士，也是舊人，認得他，便將情況向他稟明了。

當時，宋如玥等人在桃源谷遇伏，宋如玥當即分出左右兩翼，深入密林探查。其中一隊很快就回來了，帶回了敵軍偽造的辰軍腰牌；而另一隊，就是被宋如玥事先吩咐過的何俊一隊。他們趁亂脫身，往遠離戰場的方向而去，要搶先回到辰軍營地。

結果就此失蹤，至今沒有搜到任何痕跡。

梁化還有心思開玩笑：“我都在想，莫不是有什麽天外飛仙從天而降，把他們變成彩雲帶走了。”

宋珪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的眼神並沒有話語那麽輕松。這俏皮話，顯然只是為了舒緩軍心。

他也笑著接過話：“正是這道理。此處有無精通巫蔔周易的，不如先來算上一卦？”

在場眾人都給面子地笑——他們在宋珪面前，終究沒有在宋如玥面前自在。宋珪身上還背著弒兄的罪，卻也有著死守永溪的功，眾人看著他，都心情覆雜。

話鋒一轉，宋珪問：“本王出來的急，當時那夥敵軍，是從何處出來的？不如帶本王到戰場一觀。”

-

戰場當地——也已經被天鐵營挖地三尺。

梁化引著宋珪穿過濃密的樹林，此處只有他們二人，他便一邊嘆氣，一邊道：“不瞞殿下，從戰場，到辰軍營地，我們都搜過無數遍了。王妃也親自一寸寸地找了兩三趟，都是一無所獲——這就是交戰地了，這是當時絆了馬的藤，那裏是第一根暗箭射出來的地方，都用墨標好了記號。殿下看，從這到那，就是我們第一次遇伏之地。左右兩翼分別從此處和此處離隊，何俊他們當時能走的——”

宋珪忽然彎下腰，從何俊他們途徑的一棵古樹上一寸寸摸下去。樹皮上有一個極小的擦傷，他按著它：“這裏，不是交戰地吧？”

“正是那裏，殿下。”梁化毫不意外地回答他，“那是何俊身邊一個將士盔甲擦出來的。”他過來往前走了幾步，繼續指給他看，“這棵樹上也有相同的痕跡，不過，只有三兩個，再往後，就追不到了。”

宋珪直起腰，嘆了口氣。

放眼望去，這裏只是一片茫茫林海。

風一吹，就是葉聲濤濤。

唯獨沒有人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