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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如玥不知不覺,又拿出了一副六親不認的鐵石心腸,才說得出話來。她好像想興師問罪,但在宋玠面前,總不免變得柔軟。

“……那我們就按照時間,一件一件來聊吧。”

“那麽,最早是什麽時候呢?”

“皇兄第一次在辰臺城現身的時候,那次皇兄找到我認識的人打聽我,怎麽都不像是無心的。可是,皇兄既然到了辰臺,又已經知道了那麽多,為什麽不直接來找我呢?甚至……連消息都不讓我知道?”

宋玠沒想到她一開口竟是那麽久遠的事,他自己都快忘了當時的心境,一楞,不由得笑了。

“那一次,我和珪兒本來是要見你的。先去見鐘靈,也不過是想逗你一逗。不過永溪忽然來了消息,我們原本錯過的一個能潛回皇宮的機會,忽然又有了希望,因此倉促走了。為了不被人發現行蹤,也沒能給你留下消息。”

“……潛回皇宮?”

“對,就是在鐘靈那事之後。”

宋煜終歸是她的慈父,宋如玥瞪大了眼睛:“你們見到父皇了嗎?!”

“我們回去,自然有十足的把握。否則,何必立刻離開辰臺呢?”

“父皇他……”

“父皇當時很好。父皇說,辰恭少年時,還不像今時今日,或許是記著那時的情分,他明面上奪了皇位,私下裏倒還算有禮。我們見到父皇時,他衣食供應都與從前一般無二,只是……覺得愧對祖宗社稷,食欲不振,瘦了好些。”

宋如玥聽完,想了想,沒察覺出什麽不對,這才微微松了口氣:“既然這樣,我就放心了……”她忽然又咬唇,“皇兄你們和父皇最後——最後——”

她一貫快人快語,今天話還沒說上幾句,欲言又止好幾次,甚至這一句,終於說不下去了。

倒是宋玠聲音平穩,溫和卻堅定,仿佛在心中排演過許多回。

“父皇沒說什麽,只是見到了我和珪兒,十分驚喜。父皇也一直牽掛著你,囑咐我,長兄如父,要我看著你們好好活下去。”

他又抿了一口清明花酒,淡淡的清甜香氣瞬間由內而外地包裹住他,像一場夢。

他想陷進這場夢,可是閉了閉眼,又笑了,嘆了口氣。

可宋如玥坐不住了,驟然傾身對他,不可置信、喜出望外:“——皇兄會始終陪著我們嗎!”

宋玠在她胳膊上輕輕拍了拍,將她扶正:“皇兄現在不就在陪著你嗎?”

宋如玥呼出一口氣,卻只高興了一瞬,又緊張起來,全身肌肉一緊。宋玠感覺她胳膊一彈,輕輕一笑,問她:

“還想問什麽?”

宋如玥也正想著,下一件……

皇兄再次在辰臺現身,找上了齊晟。

“為什麽,皇兄寧可去找齊晟,也不願意來找我和辰子信呢?”

“齊晟……天真好控制。至於你和辰王,倒是皇兄改了主意,不想卷你們進來。畢竟皇兄自己也前途未蔔……當時也不知你們感情如何,不知他會不會真心待你,皇兄不敢冒這個險。”

他聽起來慚愧唏噓,看著也神情懷念,似乎真是情真意切、心有戚戚。宋如玥趁著他恍然的功夫,驟然拋出了自己真正想問的問題:“——茍易他們,是怎麽死的?”

宋玠一怔:“戰報裏不是已經寫明白了麽?他們中了敵軍陷阱,一時不慎——”

宋如玥緊緊盯著他。

他神色無辜而驚訝。

對話飛快。

“——他們五個,還有辰子信在齊軍各處埋的暗釘,連齊晟都不知道,怎麽這麽巧,就在同一場戰役裏死了呢?”

“那是——”

“皇兄,”宋如玥忽然打斷了他,補充道,“天鐵營如今形同我的親人,我在酒肆裏說過的話,都是發自肺腑。”

宋玠頓了頓,辯解戛然而止,只無奈地嘆出一口氣,還是溫柔的、縱容的笑。他站起身,手指離開宋如玥的臂彎,肩上披著的長衣沈悶地落了地:“有時候,皇兄真覺得,我們玥兒若不是這麽敏銳、這麽勇敢……該有多好啊。”

宋如玥的兩條胳膊,孤苦無依地勒進了軟枕。

“可是皇兄若想騙我,總能天衣無縫地騙過去。”

“可是看來,這些問題你如鯁在喉了太久,已經對皇兄起了疑。何況,我們玥兒是有勇氣面對真相的,不是嗎?”

他這一如既往哄小孩的語氣,忽然惹惱了宋如玥:

“皇兄已經騙了我多少次,這一次忽然不再騙了,是因為這一次完全落入我手,已經編不下去了嗎?!”

宋玠微笑不言。

宋如玥大口喘息著,還想再罵,可後心和側臉都疼得要命。有那麽一瞬間,她對宋玠心灰意冷,覺得宋玠不配她受著這樣的疼。

可她還要發問,還要一字字剖心挖肺。

“父皇為辰恭所殺,一個直接原因就是皇兄你不肯松口,一意孤行地指認辰恭作偽。皇兄……如今看來,這也是皇兄有意為之,是也不是?”

“玥兒見微知著,這倒不錯。”

宋如玥沒料到他這麽痛快就滿口應下,怔了怔,才開始細細地發抖。

“……好,好。皇兄,你還敢認!”

“皇兄手上,不差這幾條命了,玥兒。皇兄殺了那麽多人,你單為他們如此惱怒,不也只因他們是你的親信?”

宋如玥生生氣笑了:“若論詭辯,無人能及皇兄。”她無意爭辯,“既然你認,我只問你,皇兄,你投奔辰恭,事出何由?你殺了孟王,又是為何?!”

“當時……我抵擋辰恭無望,要投奔他,自然,要遞一張投名狀。”

他語調平平,宋如玥聲音也發木:

“孟王對我,殷切體貼;對皇兄,也必定是好生招待。”

“不錯。若非如此,我也沒有乘隙之機。”

“……可是,皇兄還是殺了他。”

這一回,宋玠沒有說話。

酒,本是暖身之物。可是他攥著酒瓶,卻從掌心一路涼到了肺腑。

很多事,哪怕預料在先,也總難免傷心。

宋如玥聲音已然極低。

“孟王待子信極好,待我也與親生孫女無異。皇兄殺了他,既傷了子信的心,也叫我良心不安,皇兄可知?”

宋玠點頭:“我知道。他那花園裏,還種著你從永溪帶過去的花呢。”

“皇兄明知如此。”

“我剛才說了,孟國,便是最好的投名狀。”

“當年皇兄明知不敵,也甘願領兵上城墻,我以為……我以為皇兄是寧折不彎,不是會屈從於辰恭的小人。”

“皇兄死過一次,”宋玠笑笑,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猙獰的疤痕,“以命相搏的事,再也不敢做了。”

可宋如玥不能理解——她自己也是在生死邊緣掙紮過數次的人,那些瀕死的經歷,從不會讓她恐懼,只會讓她覺得恨憾,叫她下一次更拼命,做得更好、更無憾。

她已經察覺不到自己的怒氣了,只是茫然,癡癡搖頭:“你這樣說……不像是我認識的皇兄。”

自從認下茍易的事,宋玠便沒有她面前自稱皇兄,只是聽她仍如此稱呼,便不舍得拒絕。

宋如玥這話,雖然令人羞愧、令人失落,卻也只讓他覺得是拖久了的判決終於落定,久懸著的心終於落在了刀尖,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羞辱,雖然這一回是來自自己的親妹妹,也只笑道:“那麽往後,你不必再拿我當皇兄了。”

他走到窗前,喝了一大口酒,接著,好像嗆到了,咳了兩聲。

倘或是從前,宋如玥已經心急得上去查看了。可是這一回,她只是靜靜瞧著。

其實感情是很難一刀兩斷的。她依然心急,但為此羞恥,因此,從前關心的舉止,再不會現於人前了。

她靜靜瞧著宋玠,只能瞧見宋玠的一個輪廓。與其說是看,不如說是想,她在想這個近在咫尺的人。

她想上一次這樣看著他逆光的輪廓,還是在永溪的城墻上,他像個傳說裏的英雄,好像能流芳百世,萬眾傳頌。

哪怕死在小人的暗箭之下,也只是徒增英雄的光輝。

永溪城墻上,她無力又憤怒,悲痛欲絕,想瞬間抽長出高大的骨架、深明的智慧,像神話時代的神鳥張開羽翼,護住懷中瀕死的兄長、護住身下震動的城墻。

她果真如此地長大了,刀鋒所指,戰無不勝。

可是如今看著宋玠,她已經只覺得刺眼、覺得誅心——英雄已然死在了國破那一天。

得知宋玠現身的時候,她激動緊張,以為蒼天有眼,讓他死而覆生。

或許,真的沒人能死而覆生。

盧餘臨死那一掌此刻才發揮出效力,愈發的疼。

可她蒼白著臉,依然拒絕了宋玠的提議:“皇兄絕情寡義,我做不到,皇兄依然是皇兄。只是……”她狠了狠心,一閉眼,“只是我覺得,皇兄不如當年在永溪城墻上死了,也好過這樣活著。”

宋玠似乎不以為意,還柔聲勸慰她:“別急。你比我小十餘歲,只要好好活著,何愁看不到我死的那一天?”

宋如玥不語。

半晌,她問:“我只想知道……皇兄,你究竟如何會變得如此不堪?”

這一回,宋玠沒有答話,甚至沒有笑。他低聲說:“你總有一天會明白。”

這話似乎給了宋如玥希望,她眼裏驟然燃起了光:“明白什麽?”

“你會明白,你從前見到的我,未必是真正的我。”

於是宋如玥眼裏,那點晨曦一樣的光,也倏忽消滅了。她就連聲音,都委頓回了失落的調子。

“我以為,皇兄會為自己辯白。”

宋玠鼓勵地對她笑了笑:“你也可以相信你的判斷。”

宋如玥收回目光,搖搖頭,下巴托在軟枕上,幾乎整個人都貼在懷中的軟枕上:“我相信我的判斷。我只是覺得不值。”

“什麽不值?”

“我從前,將你看得那樣高。”

宋玠的腳尖在地上蹭了蹭,似乎是想走到她床邊,可是終究又沒有。他攏了攏肩,抱起雙臂,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胳膊,依然背逆窗外的晨光。

宋如玥只是將軟枕越抱越緊,也沒註意到他這小動作。

“天快亮了,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看來,二皇兄所言非虛,我不必再問了。”

“他說了什麽?”

“二皇兄說,你要幫辰恭殺我,拿走玉璽,獻給辰恭。齊晟為了保我,不肯聽命,你就殺了齊晟。”

宋如玥說完,還下意識頓了一頓,等著他辯白。因為這段對話她設想過很多次,因此就連辯白的話,她也設想過許多次。

比如,是盧餘逼迫他出手;比如,他認為宋珪挾盧餘出逃的計劃不會成功;再比如,齊晟不從的,是別的什麽命令,甚至——她羞愧地想——是齊晟再次生出了不臣之心。

而宋玠只微笑:“這都是真的,不錯。不過現在知道,也晚了吧?現在外界都以為你已經把玉璽送給了我,想必辰王也正為此焦頭爛額。這筆賬,他只能算在你頭上。”

宋如玥輕輕吸了口氣,又輕輕呼了出去,將他這段話的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忽然就不想再多解釋一個字了。她言簡意賅幾乎到了不能達意的程度:“不傷感情,不勞費心。”

可宋玠對她何其了解:“你已經派人,將真相告知於他了?”

“我說過了,不勞皇兄操心。”

“那可要小心,倘若路上遇到了什麽,耽擱了……那麽,辰王被假消息先入為主,想來也難以抽身親驗,這其中誤會,可不就更深了嗎?”

“天鐵營各個精銳,斷然不會誤了行程。”

“你如此信任他們,倒是好事。”

“我曾經更信任你。”

這句話從宋如玥嘴裏脫口而出。這一回,宋玠罕見地沈默了片刻,才說:“我是對你有愧。父皇說,他愧對祖宗江山,可是我覺得,我只愧對你。”

宋如玥不再看他:“你也該愧對祖宗江山。你該愧對的,遠不止這些。”

這句話冷冰冰的,像在極寒之地凍了一夜的刀子。饒是宋玠,也胸口一滯。

他最終說:“你不必為我而哭。你自己也覺得吧,不值得。”

“我沒哭。”可宋如玥聲音已經濕啞,“我只是不像——不想像皇兄那樣,絕情寡義。我的兄長沒了,我總得盡一盡哀思。”

宋玠只能垂眸微笑。

他晃了晃酒壺,清明花酒見了底,天亮了。

他道:“這很好。”

他好像還想再說些什麽,只是還沒想出來。宋如玥已經不想再接他的話了,猝然打斷他的思路:“高央!”

高央應聲而入,低著頭,不去看宋玠。

剛才的話,他也聽得清楚。但以天鐵營的出身,他還是忍不住低聲確認:“啟王殿下,是為了對孟王下手,才殺了茍副統領他們嗎?”

宋玠失笑:“你已經聽見了,又何必多此一問呢?”

“不用多言了,高央。”宋如玥制止了他們,又清了清嗓子,脆生生下令,“即刻擒拿啟王,由你親自看押。”

高央神色一肅:“是。”

宋如玥終於最後分給了宋玠一個含淚的目光,聲音又一個字一個字啞下去。

“我要啟程回家了,皇兄。有些事我聽過了還不算,你還得再給子信一個交代。我希望你不要逃跑,保全我心裏……最後一點皇兄的樣子。”

宋玠輕輕閉上了眼睛。

“你不能活在夢裏。”

他如囈語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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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如玥心力交瘁,連招呼都沒跟黎王打一個,匆匆出了黎國。一路晨露初生,花香漸遠。

即將入辰國境的時候,他們遇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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