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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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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沈默了半晌,“嘩啦”一聲,辰靜雙把用過的帕子扔進了盆子。

盆子裏的水輕輕晃著。

或許心緒有所放松,或許打定了主意要像往常那樣面對宋如玥,辰靜雙伸開了兩條腿,坐得自在了些:“我也是說真的,看你這狀態,又只有個夏林,我真不放心……我是好容易動了真心,你走了不要緊,可你走了之後,我這顆心又該落去哪呢?”

宋如玥便燦爛起來,只拿笑盈盈的眼睛看他:“這麽喜歡我呀?”

辰靜雙——原定要自在放松的辰靜雙——騰地臉紅了。這話本也不是第一次聽,更親近的話也有,可這一回,或許是一半的心思都用去拿捏“自在”了,他竟羞得渾身發熱,小媳婦一樣,仍沒看她,只抿著嘴一點頭。

此人如今在朝堂上威風八面……在宋如玥面前卻判若兩人,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宋如玥最喜歡拿此取笑:“那我就把你的心也帶走,免得你再分給旁人。”

辰靜雙失笑:“也好,若是如此,或許下輩子,咱們還是有緣人。”

宋如玥本要笑,卻牽得傷口一陣劇痛,不由得嗔他:“下輩子,我可不要嫁給辰王了。我雖無悔,可落得這一身……也太疼了。”

辰靜雙方才還微紅的臉,頓時白了。

幸而宋如玥又道:“到時候,你最好做個富貴閑人,我只管量力鋪張,你只管栽花望月,我們做一雙風流人,終身只要風花雪月,別再沾染這些……非得叫人身心交瘁、生離死別的東西,好不好?”

她說著,思緒萬千,眼裏又泛起盈盈的光來。辰靜雙松了口氣,雖然方才那一驚嚇還如蛆附骨,也緩了力道,去摸她的腦袋,強笑道:“好。你想要什麽樣,我們就什麽樣。這一世,你吃的苦已足夠多,可知來生必能心想事成。”

宋如玥又笑:“這話聽著,像是我快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本還不算逃出了生天,這話一說,辰靜雙嚇得手都麻了,回過神來,一句斥罵已經脫口而出:“胡說!!”

罵完,他自己先哽咽了,戳著宋如玥額頭,忿忿罵道:“你非得來剜我的心?!”

他自覺臉色已經鐵青,卻難以自控,忙扭了臉,怕嚇著宋如玥。誰知這廝將他望著,忽而神色一瑟:“你別哭啊……”

說著竭力爬出一條胳膊:“別哭,子信,我是嘴快嘛……你看,我還能給你擦眼淚呢。”

辰靜雙把她胳膊按回被子裏,不由分說道:“我帶你回去。”

宋如玥卻還惦記著別的:“我要等著皇兄。”

辰靜雙只覺要按不住脾氣了,自己硬邦邦把眼淚一蹭:“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打暈了帶回去,日夜關在望鳳臺,不準起身!”

宋如玥一楞,嗤嗤地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倒吸著冷氣,很快不得不憋住,又實在忍俊不禁:“奶兇奶兇的。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厲害?”

又覺得他可愛,逗他道:“沒事了,乖……你還在這,我怎麽舍得死呢?”

辰靜雙腦門青筋一迸一迸:“我還在這,你想死也死不成!”

他在宋如玥面前,慣來是供她依賴撒嬌的,從未露過這樣一面。宋如玥又一怔,也品出幾分情真意切,竟陡然生出了一分憐愛:若自己真不成了,還有這樣一個人為自己流淚,賺了;可一個待自己花了這樣大心思的人獨活在世上,又是多麽難捱的事呢。

她絕不能讓辰靜雙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

想著,再無一絲促狹了,那目光溫柔得,不像是能出現在她眼中的:“那麽,我更不會死了。”

辰靜雙看她一眼,出帳道:“來人!”

來的當然是天鐵營新調來,暗守著宋如玥的人:“屬下在。”

“打點打點,碧瑤與本王一同回京。”

勸宋如玥回京,本也是天鐵營近期的事業。那將士一聽,知道還是辰王占了上風,登時死心塌地:“是!”

-

辰靜雙退回帳內,看見宋如玥對他無奈地笑。

向來,他對宋如玥是最心軟的。見了這一笑,氣焰頓時散了不少,但面上還維持著,沈著臉:“笑什麽?往後都是如此,別想再蒙混過去。你不肯顧惜自己性命,自有我治著你!”

宋如玥笑嘆:“也罷。你若非要堅持,錯過這一回,也沒什麽。”

她是個最跋扈的人,吃軟不吃硬,辰靜雙方才使出硬手段,就已做好了被發作的準備,不想被如此輕輕放過了。

於是他的心更軟,軟到都撐不起一絲餘怒了:“正是如此。旁的都可依你,我唯獨不準你這樣輕視生死!”

“我沒有輕視生死。”宋如玥分辯道:“只是,世上有這麽多比生死更……更要緊的事。”

她究竟重傷未愈,氣力是不繼的。辰靜雙看她的眼睫翩然欲合,忙道:“你歇著。等你醒了,我再與你算賬!”

“真沒有!”宋如玥忽然急了,“不能輕視生死……我知道的。說來……還是小時候,皇兄教給我的。”

皇兄……

她道:“我小時候,比現如今還不知輕重。皇兄說,我們是天潢貴胄,生來是坐享其成的人,更要身份持重,不能作賤自身,唯獨做個行端坐正的君子,才算不辜負頭頂的一個‘宋’字。我若那般莽撞,害的豈止是一個人的命……因此……”

這段話太長了,她又急,說到半途就說不動了,開始咳嗽。辰靜雙忙給她順氣,可是順著順著,眼見著宋如玥又要閉眼,不知何時又要睡昏,鬼使神差般,他問了一句:“啟王告訴辰恭,玉璽在你這裏。他說的是真的嗎?”

這話一出,宋如玥不知哪來的力氣,睜大了眼看他。所見的辰靜雙卻還是那樣溫柔神色,眼眸包容得像一片海,只托起一片浪尖,小心放著一個她。

她還以為辰靜雙不能確定玉璽之所在,因此她不知道對辰靜雙而言,這一問,到底是什麽意思。

而且……她還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最後一線,對皇兄的信任。

辰子信看著還是那好哄的樣子。且先前滿朝文武皆對西征大軍起疑之時,辰子信仍親征前線,便是不顧安危地信她會回來,信她不會改弦更張。這份感情是厚的、宋如玥心中,是有倚賴的。

她想賭一把。

“不,不在我這裏。”她說。

-

辰靜雙出去後,親手細細地合上帳簾,確保一絲風也吹不著裏面那謊話連天的騙子。

唯獨他心底好像漏了風,沒著沒落,絲絲地冷。

天鐵營效率奇高,這麽會兒功夫,已經打點好了,還叫回了鐘靈。鐘靈見他這樣合帳子,只覺若論對宋如玥的貼心,自己還需多跟這位殿下學學。

但是細看,辰王的臉色有點不對,像是又被那祖宗氣著了。

鐘靈不太察言觀色,但她聰明,見著什麽都會下意識地想一想。辰靜雙這表情她沒見過,不自覺地琢磨了一回,才想到:烏雲密布不就是這樣的嗎!

看著平靜,卻是風雨欲來的前兆;黑壓壓的,又悶住。

這琢磨的功夫,辰靜雙已經留意到了她,沖她一點頭。她忙行禮:“見過殿下。”

“不必多禮。”辰靜雙虛扶了她一把,“你看,怎麽挪動能穩妥些?”

路雖不遠,可宋如玥再不能受一點顛簸了。

這個問題,鐘靈也想過,並不難。她娓娓道來,辰靜雙聽了頷首:“你確實是有幾分本事。”

鐘靈從沒想過能從他這裏得到一誇,但又自覺實在沒照顧好宋如玥,臉微微紅了:“當不得王上此言。”

見她臉紅,辰靜雙又多瞧了一眼:“我聽她說,你和夏林……”

哪有當了王上還這麽八卦的!——鐘靈一陣腹誹,但臉上薄紅一時也確實不肯褪,只支支吾吾道:“我和夏統領……神交罷了……”

辰靜雙見她緊張,稍緩了臉色:“你方才,去見了夏林嗎?”

這倒不是。鐘靈否認:“我去幫著營中軍醫,沒見著夏統領。”

辰靜雙又一頷首。

鐘靈總覺得他有話要說,但似乎又羞於啟齒。她和辰靜雙的關系,到底不比和宋如玥的關系,因此也是話到了嘴邊,卻不敢問。

其實,宋如玥時常向她提起辰靜雙。這一位看辰王,可是享著獨一無二的視角,個性又頑劣,連帶得她看辰王,總也帶著些促狹氣。

這是宋如玥與她朝夕相處時,常常半帶嗔怪、半帶維護,揶揄著不離口的人;也是宋如玥重傷難忍時,不自覺喃喃咬住的名字。他們彼此數面之緣,可是鐘靈竟知道他失眠耐寒口味清淡,每天最暴躁的時候就是晨起梳發時。

宋如玥曾經洋洋得意、神采飛揚:“辰子信嘛,越來越喜怒不形於色,看他的表情是看不出什麽的。但是我知道,你看他的手!他無名指一動,那就是氣得已經在咬牙了,我一般只把他惹到這地步,然後一哄——欸!”

她總在這時候一拍膝蓋:“他就是拿我沒辦法!”

鐘靈下意識去瞄辰靜雙的手。可王袍的袖子太長,只露出了一點指尖,這也無從判斷。

她當然也不敢像宋如玥那般放肆,去拿辰王殿下的手。這位殿下不端什麽架子,但自有拒人千裏的氣勢。前兩日訓了天鐵營一頓,鐘靈是無緣被罵的,只聽夏林說,並未有什麽重話……只是莫名地可怕,後兩日,眾人都不得不軟著腳繞過他走。

這也絕不是一個如人所見,溫文無害的人。

鐘靈越想越發怵:“若殿下沒別的事……我就進去照看將軍了?”

辰靜雙卻叫住了她:“等等。”

這是要坦白了。鐘靈心一提,想破了腦袋,也不知道這位究竟有什麽要對自己說的,還是在這樣不悅的時候,值得這樣吞吐。

不料對方開口的語氣竟是柔和的:“之前孤失了態,夏林現在見孤還不大自在。孤原本有話對他說,但想著你是個通透的人,便與你說了也一樣。”

鐘靈愈發一頭霧水,所幸沒忘了規矩:“請王上示下。”

“夏林是跟著碧瑤本人的,原本就是片刻不離,現下天鐵營雕敝,原來的四個,只他一個上得臺面,更抽不脫身了。你這小丫頭卻只是跟著碧瑤將軍,她若不打仗,你便不在她身邊,也就和夏林不同。”

話說到這裏,迷霧散盡。鐘靈心下明白了,只低頭不言。只是話如果停在這裏,常人聽去,難免誤會,辰靜雙便繼續道:“你們二人,若真有情,必得步步為長遠計。往後,他若如何,你要如何;你若如此,他要哪般。本王知道,你們眼下只憂慮著生離死別,可如今動輒社稷易手、江山改姓,生死……並非唯一的無解之局,戰亂,或許也並非你們最終的歧道。”

這就有些意味深長了。鐘靈註意到,辰靜雙說著這些話,並不是始終看著自己的,其中數次,他的目光微微瞟向將軍帳,又隨著語氣中若有若無的嘆息滑落。

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麽,她道:“……是,多謝殿下關心。”

辰靜雙擺了擺手:“你來看看她吧。動作輕些,她又睡過去了。”

他讓出帳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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