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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伏念琴(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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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伏念琴(9)

“我……”

一身蜜皮的摘星閣閣主臉上露出來了些許茫然無辜的表情。然而對面的白衣青年看著總是好脾氣地彎眸含笑, 實際上只有他知道橫亙在脖子上的劍刃多麽冰冷鋒利。

“委屈什麽?”岑舊道,“給我解釋清楚。”

男人似乎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剛剛還特別乖巧的青年眨眼間就變成了現在這幅兇神惡煞模樣。

“沐安的道骨。”他緩慢地說道,“柳退雲答應我的。”

岑舊:“……”

誤會一場啊。

他收回劍, 拍了拍這男人寬闊的肩膀:“兄弟, 下次早點說清楚。”

閣主茫然道:“可你也沒問我。”

岑舊:“?”

若到現在,他還不能察覺出身旁男人的異樣, 他岑遠之可以去當傻子了。

“冒昧問一下,”岑舊道,“閣主大人的跟腳?”

總歸……應該不是人罷?

“蛇。”閣主誠實道。

岑舊:“……”

不知道為什麽, 看著比自己壯了兩三倍的男人一板一眼的回答問題, 總有種欺負隔壁村頭地主家傻兒子的趕腳。

“為什麽帶我來鬼市?”岑舊冷靜下來,“師尊和你說了什麽?”

男人卻道:“巫青,我的名字。”

“不是你師尊來找我, 是我主動來見你的。”

岑舊:“啊?”

他第一反應是, 之前在摘星閣仙人跳的事情被正主知道了,要套麻袋揍他。

實在是因為岑遠之這人自詡平生缺德事做得太多,稍微一個陌生人登門拜訪都有九成可能是尋仇。要不是絕大多數修士打不過岑遠之, 也惹不起他師尊柳退雲,岑舊早就被一溜仇家套麻袋揍個上千百回了。

這也是岑舊重生後,一直遲遲沒能找出到底是哪個混蛋汙蔑他搶奪百花燈。畢竟除了師尊和兩個師弟,無涯派就沒有不被他招惹過的。

仇家太多,誰落井下石也不意外。

重生一世的岑舊當然也後悔自己當初太過輕狂, 目中無人久了註定招致災禍。可細數這麽多年來, 他身旁人都對他保留著一種寵溺縱容的態度,真正吃苦的日子也只有平遠侯家破人亡、顛沛流離的那兩三年, 被柳退雲收徒之後,師尊放養的態度更是讓岑舊愈發肆無忌憚起來。

本來就是個紈絝世家子弟, 修了仙之後依然改不了心高氣傲、招貓逗狗的臭毛病。哪怕重活一世,該得罪的人還是會得罪。

岑遠之就不是一個會讓自己受委屈的人。

摘星閣的羊毛他也會一如既往的薅。

但如今被東家找上門來了,至少態度上,岑舊覺得收斂一點為好。巫青的修為他看不出,應該比自己高了不止一個境界。

面對強者,該慫還是慫。

那一瞬間,岑舊腦子裏閃過無數疾風驟雨般的念頭,面上偏保持著良好風度:“巫閣主找我有什麽事?”

“你身上,”巫青認真道,“有主人的味道。”

岑舊:“?”

岑舊狐疑道:“你主人是誰?”

巫青卻再度露出來了茫然的神情,宛如幼童失去了心愛的糖:“我不知道。”

“但是我能感覺到,你和主人同源。”

巫青認真說著,男人身上的紋路在月色下閃耀著詭譎的光。他鄭重地看向岑舊,仿若通過熟悉的氣息展望故人。

岑舊莫名心間一空。

他不喜歡這種被情緒支配的感覺,於是冷了聲調:“所以呢?”

“我要認你做主。”巫青道。

岑舊蹙眉:“聽你的語氣,倘若如此敬重那位前主人,為何如今還要這樣做?”

巫青如實道:“我等了主人很多年。他不在了,我現在只能找一個新主人。”

岑舊:“……”

天降餡餅並不會讓他感到非常欣喜。

岑舊:“萬一你主人後面又出現了呢?”

“不會的。”巫青道,“你身上的氣味與他同源。”

岑舊挑眉:“我是你主人的後代?”

巫青:“我不知道。”

男人總是適時流露出一副被拋棄一般的茫然而委屈的表情。然而偏偏對面站著的是鐵石心腸的岑遠之。

摘星閣閣主認主這件事,表面上看似乎短暫內收益不小。但巫青的態度實在古怪,說話遮遮掩掩,岑舊嚴重懷疑他口中的主人身份。

被坑了這麽多回,岑舊早已學會了老實。

但摘星閣這麽大的一塊餅,讓他完全放棄又不太可能。

於是岑舊道:“我不能當你的主人。”

巫青失望地看著他。

“但是只是因為,”白衣修士話音一轉,“我現在才剛剛認識你,認主這種事實在有點過於早熟了。不如我們先結成盟友關系,一步步深入嘛。”

他笑瞇瞇著,像極了凡人中的奸商。

然而巫青是個老實人。

他來這麽一遭,只是為了認主,於是道:“都聽岑公子的。”

岑舊:“摘星閣是從哪裏搞來的伏念琴?”

“不清楚。”巫青道,“摘星閣只是負責接收一切寶物,也販售一切珍寶。不過我可以替公子查查貨源。”

岑舊:“……”

“那你把伏念琴拿出來作為獎品……?”岑舊對這點十分狐疑。

巫青憨厚一笑:“聽說公子在收集寶物,我就想試試能不能吸引到公子的註意。”

岑舊一哽:“……”

這老實人也不怎麽老實嘛,居然會釣魚。

“既然這樣,”岑舊道,“把作為獎品的伏念琴真假調換,可以嗎?”

巫青忙點頭:“公子想要,盡情拿去。”

和巫青又仔細敘述了下他和師尊商量好的計劃,岑舊準備離開。走出鬼市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扭頭回望。

個頭極高的男人站在摘星樓前,牢牢註視著他,孤獨又迷茫。

“你……”岑舊莫名有些於心不忍,“你主人是什麽時候不見的?”

巫青是個好人,也許他可以幫忙找一找。

巫青眨了眨眼。

“好幾千年了吧。”男人道,“我不記得了。”

岑舊:“……”

得,白問。

哪怕是程虛懷都沒活到幾千歲。

幾千年前恰好還處於人妖之爭。那位前輩要麽戰死,要麽已經飛升。

岑舊嘆了口氣。

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要不要把事實告訴巫青。這蛇妖在漫漫長河中癡等了千年,真的能接受他主人已不在世間的事實嗎?

“罷了。”青年語調漫不經心,身影消失在鬼市外,“我會幫你找一找的。”

巫青註視著鬼市中唯一一個人類離開。

他的下半身是碩大的蛇尾,匍匐在月色灑滿的銀霜地面。男人遲鈍地盯著前方,心裏猛然迸發出似曾相識的感覺。

就好像萬萬年以前,也曾有人用這般語氣哄著還是小蛇的他。

巫青嘆了口氣。

他又怎麽會認不出主人?

所謂同源不過是借口。

主人就是主人,哪怕容貌、身份都變化,但他身上的氣味,他的一顰一笑,都是記憶中熟悉的主人。

萬萬年前就是了。



白玉京。

紅燭層層疊疊鋪陳在室內,昏暗房間跳動著冷滅燭光。地面上有一階梯螺旋向上,在接近數百尺高的屋頂處設了一個平臺。

平臺上臥有一男子,白衣白發,手中拿著一本經書觀賞。他臉上戴著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沒有分毫紋路,光潔平整,好像五官被盡數抹消了一般。

靠近門口的燭火猛然跳動幾下,被人從外面打開的門吹來幾縷沁涼的風。走進一個同樣穿著白衣、戴著面具的人。不過他的面具上是一張鮮明的笑臉。

“餵,無名,該我值班了。”

無名從高臺上一躍而下,翩然落到弟子面前。

“師兄這次為何回來得這麽快?”他訝然道,從空白面具下傳來溫潤的男音。

弟子搖頭:“不知道。”

無名便沒有多問,和弟子交接完工作,走出高閣。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白玉京坐落於高空之上,頭頂星懸,瓊樓宮闕,好似九重天。

無名行走在浩瀚星海之下,路過一個又一個戴著面具的白玉京弟子。

終於,他停在了一個掃地的外門弟子前。

這些剛入門的弟子還沒有引氣入體,因此沒有戴上那些略顯驚悚的面具。他們看到戴著純白面具的無名並沒有露出驚詫的表情,哪怕他和其他人都不同。

“你好。”無名道,“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莫名其妙的問題,外門弟子剛要罵娘,腦子裏卻突然一空,緊接著,他臉上的怒氣被一片空白所取代。

對啊……他怎麽想不起來自己是誰了?

外門弟子掙紮著思緒,他蠕動著嘴唇,似乎妄圖說些什麽來佐證自己的身份。可臉皮一陣抽搐,慢慢爬滿了白色的筋絡。

一點點地,蓋住了弟子的臉。白色面具,鮮紅笑臉,和其他弟子統一無二的裝束。

無名嘆了口氣。

又一個被奪舍的。

自從他在白玉京醒來,周遭弟子全戴著同樣的面具。起初無名本以為這是門派的著裝統一規定,可相處久了才發現,這些弟子做事全都一板一眼,宛如臺上被人操縱的皮影。

無名試圖和一些新入門的弟子溝通過,可每當他問出“你是誰”這樣的問題後,這些尚有神智的弟子也會很快被面具同化。

整個白玉京都是一個人獨自表演的傀儡戲臺。

無名不再試圖溝通,轉身就走。

他逆著浩浩人流,最終來到了主殿前。

他們是傀儡。

無名想,那他又是誰?

主殿前站立著一個白衣修士。

鮫紗覆面,沒有戴面具。

無名望著,莫名湧上幾分熟悉。

他鼓起勇氣,問道:“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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