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5章 青簡月光(二十四)

關燈
第095章 青簡月光(二十四)

洛綺芳的性格素來直白熱烈, 無論遇到什麽事都是一往無前,從不退縮,自然也就無所謂委婉。

面對塵雲離無奈的小小抱怨, 他一攤手, 滿眼無辜:“委婉有何用處?反正我總要向你表明心意的。”

塵雲離望進他眼底,看到的是一片赤誠坦蕩的心意。可他越是真心, 就越顯得兩年後的分離像一場荒唐鬧劇。

天道欽定的“天定良緣”、系統擬定的劇情任務,將會嚴絲合縫地緊扣成名為命運的武器,共同剿殺他的情意。

塵雲離則是這場陰謀的知情人, 可算半個幫兇。

“珠璣?”

洛綺芳正在等待他的回答, 無論答應還是拒絕,盡皆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塵雲離微微皺眉,仿佛正為何事所苦卻說不出口的神色, 卻把他嚇了一跳。

“珠璣, 你怎麽了?”洛綺芳上前一步又倉皇退後,手足無措地問:“我……讓你很為難嗎?那就當我沒說!當我沒說……”

“……不是你的問題。”塵雲離抓住他的手,壓下心頭的負罪感, 向他一笑,“好,我接受你的心意,不過……”

洛綺芳眨眨眼,內心因為他的答應而冒出頭的狂喜被“不過”兩字輕輕按住。

“不過?”

“不過, 倘若以後你不再愛我, 一定不要藏著掖著,要像此刻這樣直接告訴我。”塵雲離凝視著他, “若不相愛,彼此皆可求去, 那不是你的錯,你不必為此憂慮自責。”

洛綺芳歪頭:“珠璣,你想得真遠。修行者的壽數以百千年計,我不會那麽容易變心的……我覺得你也不會。”

我當然不會,可我又……不愛你。

塵雲離心頭冒出這個平靜到近乎冷酷的念頭,在洛綺芳欣喜又溫柔地擁抱上來時,擡手輕輕按上他的後腦。

“珠璣,我要再確認一遍。”輕而易舉地達成夙願,洛綺芳卻莫名感到不安,“你喜歡我嗎?”

“當然。”塵雲離道,世上沒有人會不喜歡洛綺芳,哪怕是他的敵人。

洛綺芳欣然一笑,放下心來,像只歡脫的大狗在塵雲離鬢角使勁蹭蹭。

院子裏有風呼嘯而過,吹得青綠枝葉顫顫,白雲的輪廓從梢頭長長延伸出去,他們未來的每一天仿佛都會如此高廣而遠闊。

洛清宿的婚禮舉辦得成功且順利,新娘很美,性情也好,雖然嫁進了自己從前從未敢幻想的高門大戶,卻一點也不自卑,行事頗有章法禮節。

塵雲離和洛綺芳在洛家待了三日,直到這場婚事在家族中引發的餘波徹底平息,方告辭離去。

離開前,洛綺芳拿著他老爹的令牌到庫房取了那柄承諾要送給心上人的弓,他的繼母偷摸又給他添了好幾樣珍貴寶物,兩人雖不親昵,卻也算彼此敬重,相互體貼。

這已經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從洛家出來,塵雲離與洛綺芳並肩走在出城的小徑,路旁草木蔭盛,風拂過枝頭,幾乎將那濃烈欲滴的綠意濺到他們衣上。

見四下無人,塵雲離拿出洛綺芳所送的弓——銀月雕雪,長約三尺半,兩端飛翹如角,閃爍著銳器的利芒。

弓上無弦也無配套的箭,使用時需以自身靈力凝聚成弓弦,而後天地靈力匯聚於弦上凝結成箭,只要靈力足夠,實力夠強,理論上持弓者就是一座修行界的人形炮臺。

而且這把弓對於持有者的攻擊還有巨大的增幅,塵雲離拿到手試射的第一箭尚未使出全力,那一箭的速度與力道已然逼近三劫第二劫境,整整高出自身實力一個大境界。

更別提這把弓還能縮小,以兩邊的彎角進行近戰攻勢。有它在,近戰弓兵便不再是個梗,而是一種真實存在的“職業”。

塵雲離一弓在手,只要謹慎些,足以橫行當今修行界。

“這份定情禮可夠厚的,我都不知道回贈什麽好了。”他捧著弓愛不釋手,旋即又覺苦惱,“循瑰,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的都在我身邊、我手中了。”洛綺芳大大方方牽住他的手,還挺孩子氣地前後晃動兩下,“你若是非要送,先欠著怎麽樣?等我有了心儀之物,再向你討要。”

迎著他明亮的眼神,塵雲離笑道:“好吧,如你所願——你永遠都是這麽坦蕩。”

二人手拉手向前走,明明一個法術就能遠遁千裏,卻情願像普通人那般慢慢地走,以雙腳丈量大地,行過蒼穹。

“珠璣,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暫時沒有。你有建議嗎?”

“嗯……修煉這麽久,你還未曾與人動過手吧?我帶你去北邊的雪漠宰幾只妖魔如何?”

“……咱倆剛在一起你就帶我幹這麽刺激的事,合適嗎?”

“有何不可!殺一只妖魔,人族邊境便太平一分,用它們的鮮血和生命見證我們的愛情,這難道不是身為修行者的獨特浪漫嗎?”

“你說得對。殺第一頭的時候你記得指導我。”

“當然!”

一對奇葩道侶就此踏上前往雪漠的路,只用了三言兩語,便拉開未來兩年邊境妖魔痛苦經歷的序幕。

與此同時,新興的松風學宮,老派的洪爐門等修行界勢力,也逐漸浮上臺面,爭先恐後地為這個輝煌大世增光添彩。

……

大漠沙如雪,每一粒都是幹凈無暇的銀白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哪怕有江河一樣的鮮血潑灑、流經其上,也會很快被流動的沙海吞沒,甚至不能激起一朵浪花。

這裏是人族邊疆,是人與妖與魔亮出獠牙,互相撕咬的絕地。

大日淩空,永不疲倦地釋放高溫與強光,將一切陰暗照得無所遁形。

然而近地三丈以下的氣溫卻接近冰點,越靠近地表越冷,地下更是寒氣如淵。

高熱與極寒在天和地之間劃開一道涇渭分明的界限,同時長久地進行著對抗。也正因如此,雪漠一天中有十個時辰彌漫著潮濕且冷熱交加的濃霧,普通修行者或妖族魔族經行,需隨身攜帶特制的提燈。

當然,實力達到三劫境的三族不用提燈亦可來去自如,但這樣的強者尋遍世間也沒有幾個,因此提燈是雪漠中最重要的戰略物資。

“珠璣,小心。”洛綺芳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凝成一線鉆入他耳中,“它來了。”

塵雲離沒有做聲,他緩慢行走於可以說不存在能見度的白霧裏,身旁飄著一盞玻璃外殼,做成愛心型的提燈。

這燈是洛綺芳買的,僅僅因為他提了一句這個形狀在自己的家鄉被視□□情象征,洛綺芳便花大價錢專門定制了這樣一個燈殼。

制作提燈的老師傅收錢時的表情塵雲離現在還記得,十分喜感。

燈光照亮直徑丈餘的前路,被強勢驅逐的霧氣如沸水般滾動,其中夾雜著窸窸窣窣的聲響,宛若無數爬蟲的節肢快速敲打地面的密集聲響,聽得人直起雞皮疙瘩。

塵雲離微側過臉,靈力匯入雙耳,方圓百裏內任何細微動靜都逃不脫他的聽覺捕捉,而他需要在數不清數量的各類聲音裏分辨、定位自己要找的那些。

翅膀拍動的風聲,綿長而輕緩的吐息,靠近時帶起的氣流。

塵雲離正仔細辨別,忽然身後的霧氣被一只形如長刀的利爪劈開,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從他頭頂砍下,勢要把他劈成兩半。

他本能旋身,掌心一翻銀月雕雪破空而出,三尺半的長弓縮小為短劍長短,精準格擋落下的刀爪,二者頂撞摩擦,帶起令人牙酸的響聲。

一石激起千層浪,聲音未落,那只在塵雲離的“監聽”下始終速度緩慢的魔物猛然加速,仿佛一頭巨大的蝙蝠,張牙舞爪地撲向他的後背。

千鈞一發之際,塵雲離手臂發力甩開壓在弓上的刀爪,弓身於他掌心旋轉飛漲,回歸原型,隨著他拉弓的動作凝出弓弦與箭,照著魔物的臉連射三箭。

他看都沒看那三箭是否擊中目標,握著弓柄用力一旋,銳利的雙邊飛角劃破空氣,恰好攔下左右砍來的刀爪,金屬撞擊聲不絕於耳。

同一時間,試圖貼臉攻擊塵雲離的魔物根本沒能躲過極近距離下的三箭,額心、胸口、腹部各中其一,箭矢化作磅礴的靈力在它體內炸開,幾乎將它炸得七零八落。

若非魔物生命力頑強,這一下就能要了它的命。

但它也失去了自救的機會。

塵雲離以弓角勾住那只刀爪,硬生生將它連帶著本體拖出濃霧,弓弦拉滿,幾乎是抵著它的要害連射數箭。

刀爪本體不過是半人高的類鼠妖物,攻高防低,被他幾箭打碎搗成了爛泥。

塵雲離再一旋弓甩掉上方的血肉穢物,搭弓上箭,匯全身靈力於這一箭,洞穿地上魔物的胸膛。

“轟——”

超高當量炮彈爆炸的巨響過後,濃霧被打出了一個空洞,仿佛太陽曾墜落於此,空氣中翻湧著扭曲視線的灼熱。

塵雲離松開繃緊的指尖,剛松一口氣,就被洛綺芳從身後撲了個滿懷。

“第三千二百只刀妖、第一千二百只蝠魔獵殺成功!”他高興地報道。

塵雲離好笑地揉了揉他抵在自己肩上的臉:“你還給我記著數呢?”

“當然了!”洛綺芳摟著他的腰笑吟吟道:“我帶你來此就是為了歷練,既然是歷練,怎能不記進度?”

“行,你永遠都有這麽多道理。”塵雲離屈指輕彈他的額頭,語氣裏帶著笑意與淡淡的寵溺。

洛綺芳任他彈完了才笑著跳開,右手一甩,掛著海螺殼刀穗的黑色長刀悍然現世,直接將前方的霧氣砍出一條隧道般的空洞。

“今日的試煉到此結束。”他說道,“我來開路,我們早些回城裏休整吧。”

塵雲離點了點頭。

望著一刀一片霧,一刀一群低階妖魔的洛綺芳的背影,塵雲離拎著提燈跟上他從容的步伐,對於他的實力司空見慣,既不驚訝也不艷羨。

截至今日,他們在雪漠生活了一年零兩百天,刨除塵雲離殺的兩千多只妖魔,洛綺芳一人兩刀在境內犁了三個來回,死於他刀下的妖魔不知凡幾,還有兩只是實力接近虛仙境的大妖和天魔。

如果說塵雲離是來這裏鍛煉身為普通修行者應有的戰鬥素養,那麽洛綺芳純純就是來虐菜。他的實力進境驚人,紙面數據雖然還卡在虛仙境,但與同級別的人、妖、魔交手,卻永遠都只有一個結果——碾壓式勝利。

不愧是天道之子,系統欽定的塵文簡專屬完美情敵。

無雙割草爽文男主不外如是。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塵雲離和洛綺芳攜手踏遍了整個雪漠,獵殺妖魔只占據了其中很小一部分時間,多數時候他們都在尋找跟享受美景美食有趣的事物當中度過。

雪漠北境的日出壯闊恢宏,南境的江流氣勢雄渾,東境有天底下最潔凈的雪和池水,西境有世無其二的陸中海洋,他們還在裏面刨出了一具鮫人的屍骨。

雪漠荒蕪,沒什麽食材,但不少長相奇形怪狀的妖魔味道卻很不錯。

兩人抵達雪漠北境的第一天就碰上了一頭虎妖,不但不躲著他們走還膽敢嘲笑洛綺芳長得像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洛綺芳具體怎麽收拾它的塵雲離忘了,只記得那天晚上的烤虎肉有嚼勁不塞牙,第二天釀的虎骨酒直到今天都沒喝完。

雪漠地域廣闊,理論上可以無限朝妖魔兩族自行劃分的領地延伸。

他們最遠去過妖族的一座城池,救了一批被抓去當血食的人族,一把火點了城主的府邸,並宰掉了城主最喜歡的大妖兒子,頭懸北闕。

那是洛綺芳殺的第一頭大妖,城主追出來時,他抱著塵雲離大笑遠遁三千裏,豪氣幹雲,未能言表。

真是一段酣暢淋漓又瀟灑暢快的旅行。

塵雲離很喜歡這樣的生活,洛綺芳就像頭頂的雲天,在他的保護下,自己可以自由地成長起來,快意地過活。

洛綺芳也是喜歡的,他自在的人生多了一個羈絆,卻不是禁錮和枷鎖,而是陪伴。

有人陪他看落日朝陽,在陸中海洋裏挖鮫人的屍骨,吃烤虎肉,聊沒有用的閑話。

快樂有人分享,憤怒有人分擔,愛能增倍,恨可減半,天地寬廣而吾道不孤。

大約真仙也不會比他們更逍遙了。

此時他們身處南境的白雪城,城外守衛森嚴,城中卻繁華熱鬧,小橋流水、雕梁畫棟,兼具邊境外人族城鎮南北之風貌。

“一會兒去哪兒吃飯?”進入城門後,塵雲離便把提燈收了起來,右手被洛綺芳緊緊攥著,左手拿了一顆路上摘的野果,一口下去嘎嘣脆。

“明月閣!”洛綺芳脫口而出,隨即興沖沖地補充道:“聽說那裏換了新廚子,招牌菜換成了生膾蝴蝶魚——魚是江魚妖,活取魚尾肉,快刀切做如雪的薄片,擺成蝴蝶狀,蘸特制蘸料,味道鮮美,口感滑韌,吃過的都說好!……”

塵雲離笑瞇瞇聽著他滔滔不絕地介紹新發現的美食,又見他忽然頓住,沒了下文,便疑惑地朝他看去。

彼時,洛綺芳的心裏莫名湧出一種強烈而沒來由的沖動,仿佛有人在他耳邊咆哮著叫他轉頭,並伸手扣住他的脖頸迫使他轉眼看向右手邊的不遠處。

同一時間,那處枝葉繁茂的槐樹下有人若有所覺地回頭,長風忽起,槐花紛紛而落,仿佛專門為他們這相會的一眼制造的夢幻之境。

望見洛綺芳的剎那,歲長生不由控制地心如擂鼓,恍若與重要的故人隔世再會,因而天地俱靜,萬物俱消,視野中只剩下那一位風華絕代的人。

洛綺芳的感覺與他相似,甚至覺得……與面對塵雲離時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後者是他深思熟慮之後自發於心,前者則更像一個白頭發老頭打開他的胸腔將名為動心的情緒往他心臟裏灌。

那個白頭發老頭的名字估計叫做命運。

他怔怔地與歲長生四目相對,又本能地排斥和皺起了眉。

與此同時,塵雲離聽見了久違的系統提示音:

“洛綺芳與歲長生已相遇,他們是天定良緣,命定道侶,請審核員做好準備。”

塵雲離轉動眼珠,目光落到那名身著灰白布衣,仍難掩清姿玉貌的洪爐門天下行走身上,嘆了口氣。

不是惋惜,而是對洛綺芳的同情。

“我要倒追他多久?”

“你象征性地挽留一下就行。”

……最後這句聽著不像系統的語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