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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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李不言從一個漫長的夢境中醒了過來。
醒來之後, 他的眼疾似乎就不藥而愈了。
因此他能看到自己所處的環境，是在一張寬敞的玉床之上。或許是怕這冷硬的玉石硌人，上面又鋪了厚重柔軟的錦墊。
然而讓他有些茫然的是, 這玉床上面沒有床幃，屋子上方也沒有房頂，所以他一擡頭，就能看到深邃的宇宙和浩渺的星穹。
星辰如細碎的鉆石，密密麻麻地鑲嵌在幽邃的夜幕之中, 它們不似人間燈火那般溫暖而熟悉，反而帶著一種遙遠而神秘的冷冽。
密集的星光交織成一片光霧, 宛如深海中湧動的熒光水母群, 既夢幻又帶著綺麗瑰美的色彩。那些星辰壓得這樣低, 低得李不言覺得自己一擡手，似乎就能觸摸得到這片星空。
於是他真的這樣做了。
然後，他竟然真的觸碰到了那片星光。
無數的銀色星光就像是夏日的螢火蟲，環繞著他開始旋轉, 轉得越來越快，最後竟然化為一股銀色的霧嵐直接沒入他的眉心。
李不言下意識地往後退，但是當第一縷銀色光芒觸碰到他的時候，他的眼前劃過自己曾經在地球生活的畫面，那是他還未被送去孤兒院時候的場景。
於是, 他停了下來, 開始接受這片星光的觸碰。
他就像是第一視角的觀眾, 開始看一部他早已熟悉劇情的漫長紀錄片。
‘他’自幼生活在一片世外桃源之中，懵懂快樂地長到八九歲, 變故陡生，他的親人皆被屠戮, 而他自己空有一腔仇恨卻報仇無門，最後去求助與自己有過婚約的未婚妻，卻被攔在他們大門之外。
看到這裏，李不言已經確定，這就是雲蹊霜的真實經歷，只是他不知道為什麽可以從這片星光之中讀到少年的記憶。
不過就算是看過原著很多次，他還是想再看看雲蹊霜自己的經歷。
然而，雲蹊霜視角中自己的經歷居然和《不滅》原著中一模一樣，少年拜師天玄宗，遇上了反派師尊被構陷進入禁地，又拜師蒼燭，修習無情道，隨後與三位女主結緣，在各處歷險，最後組成道盟反抗魔修，斬殺魔神後自己也成為了神祇，卻獨自居於神殿之中。
只是李不言沒想到的是，這段記憶只是個開始。
後面的劇情，讓他越看越沈默。
雲蹊霜所修習的無情道其實就是讓他克制自己的七情六欲，但是修煉到了最後雲蹊霜發現，情欲本就是人的一部分，越是克制便越是適得其反。
因此，他選擇了更為偏激的做法，直接割舍掉自己的七情六欲。
被他割舍的感情越來越多，在他獨自守在神殿的萬年之間，那部分承載了他所有欲望和感情的部分竟然也逐漸壯大，最後竟然成為了神祇的反面，擁有著黑暗本性和殘忍手段的邪神。
雲蹊霜註意到，自己的修為越強，邪神的力量也就越強，於是他打算將邪神徹底毀滅，但這也就意味著他自己也將一同毀滅。否則他只要存在一日，邪神就必然會與他一同永生不滅。
然而，邪神本就是他一體同源的存在，他的殺念一動，邪神就開始跑路，最後他還是找到了邪神的藏身之所，打算讓自己和邪神一同毀滅。
結果那邪神趁他不備，直接撕裂虛空逃去了另一個靈氣幾乎枯竭的異界。
那個世界曾經也有修仙者和神仙的存在，只是隨著靈氣雕敝，末法時代降臨，那裏的人們失去了靈氣庇護，卻進化出了另外一條發展的路徑——科學。
他們開始研究物質的本源，並且依靠這些研究開始改造他們的世界，於是，他們的世界裏就出現了無數的科技產品，讓他們的生活即使沒有靈氣也能便利起來。
那個世界的人類不能禦劍，但是他們的飛機也可以在短短數個時辰跨越千萬裏，他們沒有傳訊符，卻有手機能夠讓他們在很遠的距離暢通無阻地溝通......
邪神花了一分鐘的時間了解了這個世界的歷史，然後又花了一秒的時間占據了一個剛剛去世不久的孩子的身體。
雲蹊霜的本體出手太狠，而他受的傷又太重，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讓他去挑選一個自己中意的容器。他強撐著用自己所剩不多的靈氣將這具病懨懨的身體稍微調理了一下，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只是還沒等他把這具身體養好，就被送去了孤兒院門口。
他在寒風中坐等了半個時辰，終於等到了一縷光刺破晨霧，落在他身上。
晨霧中，身披朝霞的清俊少年看到了他，微微蹙眉之後對他露出了一抹溫柔的微笑。
再然後，他就被那個清瘦的少年牽住手，帶著走進了那兩扇生銹的鐵門裏。
後來，他便在少年稚嫩又笨拙的庇護下緩慢生長。雖然他選的這具身體不怎麽樣，但是有這樣一個貼心的人無微不至地照護著總不是件壞事。
沒有多少憐憫心的邪神淡定地想，等他恢覆了能力之後，大不了多給少年一些銀錢彌補。
他知道少年很喜歡錢，因為他曾經很多次無意中看到，少年捧著存錢的月餅盒子蹲在角落，扒拉著裏頭稀稀拉拉的硬幣和不多的幾張紙幣，愁眉苦臉的模樣。
但是邪神心裏也清楚，那裏頭的錢大都是李不言走街串巷撿塑料瓶和廢報紙、廢鐵賣了換來的零錢，大部分都換成了他夏天吃的冰棒和冬天用的凍瘡膏和手套，以及他時常感冒發燒時吃的藥打的針。
畢竟他選的這具身體實在是太差了，差到哪怕多走兩步路都會氣喘籲籲。盡管少年已經傾盡全力照顧他，卻仍舊避免不了他三五日就要去診所折騰一趟。
孤兒院自然也會照顧他們，但是院裏的孩子實在是太多了，而經費又實在有限，李不言把他視為自己的責任，所以大部分時候還是會選擇自己花錢帶他去看病。
為了解決少年的煩惱，兇惡的邪神也掰著短短的手指頭開始算，一斤廢鐵五毛錢，一斤廢報紙三毛錢，他喜歡的冰棒兩毛錢一根，哥哥想要的圓珠筆芯兩毛錢一根......
細碎的日子就在兩人掰著手指頭的計算中一點點流過。
具體說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麽時候動心的，或許是冬日少年偷偷藏起來留給他的一個烤紅薯、一塊煨年糕；或許是夏夜狹窄悶熱的房間裏，少年手中搖晃至深夜的蒲扇；又或者是感冒發燒時趴在少年單薄的背脊上......
又或許，是看到少年在談及未來的時候眼底閃爍的光。
他記得很清楚，李不言的未來裏一直留著他的位置，他們在深夜裏暢談時，李不言總是會幻想他工作以後，買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他們一人一間，還得帶著個小花園，這樣夏天可以在院子裏乘涼，冬天可以在屋子裏賞雪，還得要個大大的空調，讓房間裏冬暖夏涼，這樣他的病或許就不會再犯了。
然而，他知道，自己留在李不言身邊的時間不會太長了。
這具身體原本已經死去，又被他強行占據續命至今，已經無法再繼續存活了。
第一次，無所畏懼的邪神心底生出了懼意。
他不敢去想，要是自己‘去世’了，哥哥會多傷心。
然而，這具身體的情況卻逼他不得不去想。
他終究是承載了一個神祇的所有情感的存在，即使知道自己的離開會給哥哥留下無法磨滅的傷痛，他卻依舊固執地想要在少年心底占據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位置。
那場車禍是個完意外，但是他選擇推開李不言讓汽車撞向自己的那一刻，就清楚李不言永遠會記得他。
只是他到底是低估了自己在少年心底的地位，他的離開似乎也帶走了李不言的所有陽光，從此以後，原本喜歡露出溫柔微笑的少年似乎再也不會笑了。
縱然心硬如鐵的邪神見到那郁郁寡歡的少年，也忍不住生出幾分悔意。
於是他決定，抹去關於自己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誰知道，他的力量竟然在李不言的身上失效了。這世界上所有見過他的人都不記得他的存在了，除了李不言。
一開始，李不言瘋狂地尋找著他們在一起生活過的痕跡，屋子墻角那一道道身高線，兩人一起做的黏土畫，還有他給對方編的祈福紅繩......
但是這些舉動落在別人眼中，便是他有些精神不正常的跡象。
就連院長也有些擔心，還偷偷地請了精神科的醫生來院裏給所有人做心理疏導，當然，重點還是要測試一下李不言究竟有沒有心理問題。
李不言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他開始順從大家的說法，承認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小風’的存在，他只是太孤獨了所以幻想出來這麽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
他開始變得正常，正常地學習生活，正常地長成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讚不絕口的青年，並且開始嘗試進軍娛樂圈，憑借他的先天優勢和後天努力，很快就開始有公司簽下了他。
只有邪神知道，哥哥的心底到底壓抑著怎樣的情緒。那些看似溫柔的微笑之下，又潛藏著多麽深邃的思念。就像一朵玫瑰，在開到最美的時刻也是開始雕零的時刻。
於是，他把自己的經歷寫成了一本書，編了個身份在網站上發表。趁著這本書火了之後，指名道姓要讓哥哥來參與電影的拍攝。
他已經做出決定，在回到自己的世界之前，要把哥哥也帶上。
......
李不言看到這裏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了。
然而，那些記憶還在他的眼前不斷播放。
神祇掌控的力量與仙人不同，他們擁有創生的力量，同時也掌控著時空。時間對於他們而言，其實是不存在的，或者說，是完全由他們隨心所欲地操縱的。
雖然一個人不可能同時踏入同一條河流，但是一位神祇卻可以做到。
所以，雲蹊霜的重生其實也算不上是重生，不過是神祇在察覺到自己的半身回到了過去之後，他也扭轉時空跟了過去而已。
只是人界太過脆弱，根本承受不住神靈降臨的力量，所以他封印了自己的一部分記憶和力量。
李不言看完了所有的記憶之後，所有的銀光又一哄而散，像極了夏夜草叢間被人驚走的螢火蟲。
他起身想要嘗試離開這裏，卻忽然發現這裏的房間忽然變得無限大，大得他根本看不見離開的門。
環顧四周一圈也沒有找到出路，李不言沈默了片刻後忽然開口：“你還要躲多久？”
下一秒，身著白色繡日月山川長袍的俊美青年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李不言仔細端詳著面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俊臉。
還是那張他閉著眼睛都能輕易描繪的五官輪廓，只是這雙眼睛卻讓他感到些許陌生。
青年的眼睛太過美麗深邃，裏面仿佛裝著億萬星子，三千紅塵。
“你現在是誰？”李不言擡手，捧著對方的臉頰輕聲詢問。
青年神祇的臉上只剩小心翼翼的溫柔，他眼帶祈求地看著面前的人：“你希望我是誰我就是誰，哥哥，或者，師尊。”
掌控三界的神靈，在他所愛的人面前，幾乎卑微到了塵土裏。
李不言輕嘆了口氣，想要收回手，卻在下一秒被對方按住手背，迫使他不得不繼續撫摸著對方的臉頰。
“你生氣了？”雲蹊霜的聲音難掩忐忑。
“不管你是小雲還是小風，我都不會因為這些事生你的氣。”李不言認真地看著面前年輕的神祇，輕聲道，“只要你活著，我就不會生氣。”
雲蹊霜一怔，他想過知道自己被欺騙後的李不言會生氣，會與他冷戰，會從此不理他，他甚至都做好了再逆轉時空一次的準備了，然而當他面對的是李不言這樣溫和的態度時，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事實上，李不言在知道真相的那瞬間他的確是有些生氣的。
但是當他看到記憶中‘車禍’去世後變成靈體無法觸碰他的小風焦急地跟在他身邊，手足無措地想要替他擦拭眼淚想要擁抱他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沒辦法責怪眼前這個人。
“那麽說，你現在就是真正的神了？”李不言瞇著眼睛，戳了戳雲蹊霜的臉頰。
雲蹊霜楞楞地點點頭。
“仙界的麻煩......”
“我已經徹底封死了仙界與人界之間的通道，以後仙人不能再下界了。”
“他們為什麽......”
“他們算到上古魔神即將被人從封印中釋放，而他們無法弒神，只有神才能殺了另一個神。天人族是擁有神裔血脈的一族，只是很久沒有人能覺醒神的力量了，沒有覺醒的天人族和普通人差不多。魔修也知道了仙界想要利用天人族對付魔神的消息，所以先一步進入雲上境屠族。不過沒關系，我把那魔神和當日參與屠殺的魔修一並都殺了。”
李不言楞楞地聽著，許久之後才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修習的不是無情道嗎？怎麽還會......喜歡我？”
最後幾個字，他是哼哼唧唧地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雲蹊霜輕輕地笑了：“無情道是個騙局，那群仙界的人也怕我成神之後他們無法控制，所以編出一個無情道的謊話，讓我自己將自己的七情六欲分離出來，這樣我的力量就被削弱了。而且他們最終的目的也不是為了重新塑造一個淩駕於他們之上的神靈，只是想要一個對付魔神的工具罷了。”
“他們預想的新世界，沒有給我這個舊時代神靈的位置。”雲蹊霜淡淡地勾起唇角，“不過看來他們的計劃失敗了，舊時代的神靈，如今還是淩駕於他們之上。”
李不言皺了皺眉，有些心疼地捏了捏年輕神祇的臉頰，手感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雲蹊霜站著不動，為了讓李不言捏起來舒服，便一直彎腰低頭。
“臥槽牛逼。”李不言盯著少年看了片刻後突然興奮起來，“那你可以穿越時空嗎？”
“可以。”
“你可以帶我回地球嗎？”
“......可以。”
“你可以預測明天的彩票嗎？”
雲蹊霜的笑容越來越溫柔：“......可以。不過師尊，現在我們來做另外一件事吧？”
李不言心生警惕：“什麽事？”
雲蹊霜看著他不語。
片刻後，李不言的臉紅到了耳垂。
“看來你知道了。”年輕的神祇用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揉了揉青年泛紅的耳垂，聲音低沈而沙啞。
李不言有些慌，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此刻見到雲蹊霜那壓迫感十足的笑容，還是忍不住退縮了。
見他像是慌不擇路的小動物般扭頭就跑，雲蹊霜眼底的笑容越來越溫柔：“哥哥，你喜歡玩密室逃脫是嗎？沒關系，我也可以陪你玩，你負責逃，我負責脫。三、二、一，開始咯！”
李不言腹中的千言萬語化為了一句：“......艹！”
雲蹊霜輕輕挑眉，像是優雅強大的野獸般盯著自己的獵物，微笑著道：“遵命。”
他知道，有了眼前的人，漫長的神生不會再孤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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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讓他有些茫然的是, 這玉床上面沒有床幃，屋子上方也沒有房頂，所以他一擡頭，就能看到深邃的宇宙和浩渺的星穹。
星辰如細碎的鉆石，密密麻麻地鑲嵌在幽邃的夜幕之中, 它們不似人間燈火那般溫暖而熟悉，反而帶著一種遙遠而神秘的冷冽。
密集的星光交織成一片光霧, 宛如深海中湧動的熒光水母群, 既夢幻又帶著綺麗瑰美的色彩。那些星辰壓得這樣低, 低得李不言覺得自己一擡手，似乎就能觸摸得到這片星空。
於是他真的這樣做了。
然後，他竟然真的觸碰到了那片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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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言下意識地往後退，但是當第一縷銀色光芒觸碰到他的時候，他的眼前劃過自己曾經在地球生活的畫面，那是他還未被送去孤兒院時候的場景。
於是, 他停了下來, 開始接受這片星光的觸碰。
他就像是第一視角的觀眾, 開始看一部他早已熟悉劇情的漫長紀錄片。
‘他’自幼生活在一片世外桃源之中，懵懂快樂地長到八九歲, 變故陡生，他的親人皆被屠戮, 而他自己空有一腔仇恨卻報仇無門，最後去求助與自己有過婚約的未婚妻，卻被攔在他們大門之外。
看到這裏，李不言已經確定，這就是雲蹊霜的真實經歷，只是他不知道為什麽可以從這片星光之中讀到少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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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雲蹊霜視角中自己的經歷居然和《不滅》原著中一模一樣，少年拜師天玄宗，遇上了反派師尊被構陷進入禁地，又拜師蒼燭，修習無情道，隨後與三位女主結緣，在各處歷險，最後組成道盟反抗魔修，斬殺魔神後自己也成為了神祇，卻獨自居於神殿之中。
只是李不言沒想到的是，這段記憶只是個開始。
後面的劇情，讓他越看越沈默。
雲蹊霜所修習的無情道其實就是讓他克制自己的七情六欲，但是修煉到了最後雲蹊霜發現，情欲本就是人的一部分，越是克制便越是適得其反。
因此，他選擇了更為偏激的做法，直接割舍掉自己的七情六欲。
被他割舍的感情越來越多，在他獨自守在神殿的萬年之間，那部分承載了他所有欲望和感情的部分竟然也逐漸壯大，最後竟然成為了神祇的反面，擁有著黑暗本性和殘忍手段的邪神。
雲蹊霜註意到，自己的修為越強，邪神的力量也就越強，於是他打算將邪神徹底毀滅，但這也就意味著他自己也將一同毀滅。否則他只要存在一日，邪神就必然會與他一同永生不滅。
然而，邪神本就是他一體同源的存在，他的殺念一動，邪神就開始跑路，最後他還是找到了邪神的藏身之所，打算讓自己和邪神一同毀滅。
結果那邪神趁他不備，直接撕裂虛空逃去了另一個靈氣幾乎枯竭的異界。
那個世界曾經也有修仙者和神仙的存在，只是隨著靈氣雕敝，末法時代降臨，那裏的人們失去了靈氣庇護，卻進化出了另外一條發展的路徑——科學。
他們開始研究物質的本源，並且依靠這些研究開始改造他們的世界，於是，他們的世界裏就出現了無數的科技產品，讓他們的生活即使沒有靈氣也能便利起來。
那個世界的人類不能禦劍，但是他們的飛機也可以在短短數個時辰跨越千萬裏，他們沒有傳訊符，卻有手機能夠讓他們在很遠的距離暢通無阻地溝通......
邪神花了一分鐘的時間了解了這個世界的歷史，然後又花了一秒的時間占據了一個剛剛去世不久的孩子的身體。
雲蹊霜的本體出手太狠，而他受的傷又太重，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讓他去挑選一個自己中意的容器。他強撐著用自己所剩不多的靈氣將這具病懨懨的身體稍微調理了一下，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只是還沒等他把這具身體養好，就被送去了孤兒院門口。
他在寒風中坐等了半個時辰，終於等到了一縷光刺破晨霧，落在他身上。
晨霧中，身披朝霞的清俊少年看到了他，微微蹙眉之後對他露出了一抹溫柔的微笑。
再然後，他就被那個清瘦的少年牽住手，帶著走進了那兩扇生銹的鐵門裏。
後來，他便在少年稚嫩又笨拙的庇護下緩慢生長。雖然他選的這具身體不怎麽樣，但是有這樣一個貼心的人無微不至地照護著總不是件壞事。
沒有多少憐憫心的邪神淡定地想，等他恢覆了能力之後，大不了多給少年一些銀錢彌補。
他知道少年很喜歡錢，因為他曾經很多次無意中看到，少年捧著存錢的月餅盒子蹲在角落，扒拉著裏頭稀稀拉拉的硬幣和不多的幾張紙幣，愁眉苦臉的模樣。
但是邪神心裏也清楚，那裏頭的錢大都是李不言走街串巷撿塑料瓶和廢報紙、廢鐵賣了換來的零錢，大部分都換成了他夏天吃的冰棒和冬天用的凍瘡膏和手套，以及他時常感冒發燒時吃的藥打的針。
畢竟他選的這具身體實在是太差了，差到哪怕多走兩步路都會氣喘籲籲。盡管少年已經傾盡全力照顧他，卻仍舊避免不了他三五日就要去診所折騰一趟。
孤兒院自然也會照顧他們，但是院裏的孩子實在是太多了，而經費又實在有限，李不言把他視為自己的責任，所以大部分時候還是會選擇自己花錢帶他去看病。
為了解決少年的煩惱，兇惡的邪神也掰著短短的手指頭開始算，一斤廢鐵五毛錢，一斤廢報紙三毛錢，他喜歡的冰棒兩毛錢一根，哥哥想要的圓珠筆芯兩毛錢一根......
細碎的日子就在兩人掰著手指頭的計算中一點點流過。
具體說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麽時候動心的，或許是冬日少年偷偷藏起來留給他的一個烤紅薯、一塊煨年糕；或許是夏夜狹窄悶熱的房間裏，少年手中搖晃至深夜的蒲扇；又或者是感冒發燒時趴在少年單薄的背脊上......
又或許，是看到少年在談及未來的時候眼底閃爍的光。
他記得很清楚，李不言的未來裏一直留著他的位置，他們在深夜裏暢談時，李不言總是會幻想他工作以後，買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他們一人一間，還得帶著個小花園，這樣夏天可以在院子裏乘涼，冬天可以在屋子裏賞雪，還得要個大大的空調，讓房間裏冬暖夏涼，這樣他的病或許就不會再犯了。
然而，他知道，自己留在李不言身邊的時間不會太長了。
這具身體原本已經死去，又被他強行占據續命至今，已經無法再繼續存活了。
第一次，無所畏懼的邪神心底生出了懼意。
他不敢去想，要是自己‘去世’了，哥哥會多傷心。
然而，這具身體的情況卻逼他不得不去想。
他終究是承載了一個神祇的所有情感的存在，即使知道自己的離開會給哥哥留下無法磨滅的傷痛，他卻依舊固執地想要在少年心底占據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位置。
那場車禍是個完意外，但是他選擇推開李不言讓汽車撞向自己的那一刻，就清楚李不言永遠會記得他。
只是他到底是低估了自己在少年心底的地位，他的離開似乎也帶走了李不言的所有陽光，從此以後，原本喜歡露出溫柔微笑的少年似乎再也不會笑了。
縱然心硬如鐵的邪神見到那郁郁寡歡的少年，也忍不住生出幾分悔意。
於是他決定，抹去關於自己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誰知道，他的力量竟然在李不言的身上失效了。這世界上所有見過他的人都不記得他的存在了，除了李不言。
一開始，李不言瘋狂地尋找著他們在一起生活過的痕跡，屋子墻角那一道道身高線，兩人一起做的黏土畫，還有他給對方編的祈福紅繩......
但是這些舉動落在別人眼中，便是他有些精神不正常的跡象。
就連院長也有些擔心，還偷偷地請了精神科的醫生來院裏給所有人做心理疏導，當然，重點還是要測試一下李不言究竟有沒有心理問題。
李不言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他開始順從大家的說法，承認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小風’的存在，他只是太孤獨了所以幻想出來這麽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
他開始變得正常，正常地學習生活，正常地長成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讚不絕口的青年，並且開始嘗試進軍娛樂圈，憑借他的先天優勢和後天努力，很快就開始有公司簽下了他。
只有邪神知道，哥哥的心底到底壓抑著怎樣的情緒。那些看似溫柔的微笑之下，又潛藏著多麽深邃的思念。就像一朵玫瑰，在開到最美的時刻也是開始雕零的時刻。
於是，他把自己的經歷寫成了一本書，編了個身份在網站上發表。趁著這本書火了之後，指名道姓要讓哥哥來參與電影的拍攝。
他已經做出決定，在回到自己的世界之前，要把哥哥也帶上。
......
李不言看到這裏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了。
然而，那些記憶還在他的眼前不斷播放。
神祇掌控的力量與仙人不同，他們擁有創生的力量，同時也掌控著時空。時間對於他們而言，其實是不存在的，或者說，是完全由他們隨心所欲地操縱的。
雖然一個人不可能同時踏入同一條河流，但是一位神祇卻可以做到。
所以，雲蹊霜的重生其實也算不上是重生，不過是神祇在察覺到自己的半身回到了過去之後，他也扭轉時空跟了過去而已。
只是人界太過脆弱，根本承受不住神靈降臨的力量，所以他封印了自己的一部分記憶和力量。
李不言看完了所有的記憶之後，所有的銀光又一哄而散，像極了夏夜草叢間被人驚走的螢火蟲。
他起身想要嘗試離開這裏，卻忽然發現這裏的房間忽然變得無限大，大得他根本看不見離開的門。
環顧四周一圈也沒有找到出路，李不言沈默了片刻後忽然開口：“你還要躲多久？”
下一秒，身著白色繡日月山川長袍的俊美青年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李不言仔細端詳著面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俊臉。
還是那張他閉著眼睛都能輕易描繪的五官輪廓，只是這雙眼睛卻讓他感到些許陌生。
青年的眼睛太過美麗深邃，裏面仿佛裝著億萬星子，三千紅塵。
“你現在是誰？”李不言擡手，捧著對方的臉頰輕聲詢問。
青年神祇的臉上只剩小心翼翼的溫柔，他眼帶祈求地看著面前的人：“你希望我是誰我就是誰，哥哥，或者，師尊。”
掌控三界的神靈，在他所愛的人面前，幾乎卑微到了塵土裏。
李不言輕嘆了口氣，想要收回手，卻在下一秒被對方按住手背，迫使他不得不繼續撫摸著對方的臉頰。
“你生氣了？”雲蹊霜的聲音難掩忐忑。
“不管你是小雲還是小風，我都不會因為這些事生你的氣。”李不言認真地看著面前年輕的神祇，輕聲道，“只要你活著，我就不會生氣。”
雲蹊霜一怔，他想過知道自己被欺騙後的李不言會生氣，會與他冷戰，會從此不理他，他甚至都做好了再逆轉時空一次的準備了，然而當他面對的是李不言這樣溫和的態度時，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事實上，李不言在知道真相的那瞬間他的確是有些生氣的。
但是當他看到記憶中‘車禍’去世後變成靈體無法觸碰他的小風焦急地跟在他身邊，手足無措地想要替他擦拭眼淚想要擁抱他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沒辦法責怪眼前這個人。
“那麽說，你現在就是真正的神了？”李不言瞇著眼睛，戳了戳雲蹊霜的臉頰。
雲蹊霜楞楞地點點頭。
“仙界的麻煩......”
“我已經徹底封死了仙界與人界之間的通道，以後仙人不能再下界了。”
“他們為什麽......”
“他們算到上古魔神即將被人從封印中釋放，而他們無法弒神，只有神才能殺了另一個神。天人族是擁有神裔血脈的一族，只是很久沒有人能覺醒神的力量了，沒有覺醒的天人族和普通人差不多。魔修也知道了仙界想要利用天人族對付魔神的消息，所以先一步進入雲上境屠族。不過沒關系，我把那魔神和當日參與屠殺的魔修一並都殺了。”
李不言楞楞地聽著，許久之後才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修習的不是無情道嗎？怎麽還會......喜歡我？”
最後幾個字，他是哼哼唧唧地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雲蹊霜輕輕地笑了：“無情道是個騙局，那群仙界的人也怕我成神之後他們無法控制，所以編出一個無情道的謊話，讓我自己將自己的七情六欲分離出來，這樣我的力量就被削弱了。而且他們最終的目的也不是為了重新塑造一個淩駕於他們之上的神靈，只是想要一個對付魔神的工具罷了。”
“他們預想的新世界，沒有給我這個舊時代神靈的位置。”雲蹊霜淡淡地勾起唇角，“不過看來他們的計劃失敗了，舊時代的神靈，如今還是淩駕於他們之上。”
李不言皺了皺眉，有些心疼地捏了捏年輕神祇的臉頰，手感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雲蹊霜站著不動，為了讓李不言捏起來舒服，便一直彎腰低頭。
“臥槽牛逼。”李不言盯著少年看了片刻後突然興奮起來，“那你可以穿越時空嗎？”
“可以。”
“你可以帶我回地球嗎？”
“......可以。”
“你可以預測明天的彩票嗎？”
雲蹊霜的笑容越來越溫柔：“......可以。不過師尊，現在我們來做另外一件事吧？”
李不言心生警惕：“什麽事？”
雲蹊霜看著他不語。
片刻後，李不言的臉紅到了耳垂。
“看來你知道了。”年輕的神祇用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揉了揉青年泛紅的耳垂，聲音低沈而沙啞。
李不言有些慌，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此刻見到雲蹊霜那壓迫感十足的笑容，還是忍不住退縮了。
見他像是慌不擇路的小動物般扭頭就跑，雲蹊霜眼底的笑容越來越溫柔：“哥哥，你喜歡玩密室逃脫是嗎？沒關系，我也可以陪你玩，你負責逃，我負責脫。三、二、一，開始咯！”
李不言腹中的千言萬語化為了一句：“......艹！”
雲蹊霜輕輕挑眉，像是優雅強大的野獸般盯著自己的獵物，微笑著道：“遵命。”
他知道，有了眼前的人，漫長的神生不會再孤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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