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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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歸來

程玲玲往K房裏踏進幾步,反手把門關上了。

“沈君征,你唱歌,”程玲玲站在沈君征面前,“真的好好聽!很有你的個性!”

沈君征的眼睛越睜越大,是他耳朵出問題了,還是這個世界變得虛幻了?

“你繼續唱吧。”程玲玲乖巧地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雙手撐在茶幾上,托著小巧的下巴,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沈君征,等待他開腔。

沈君征難得臉紅。他聲音像蚊子似的:“哎,程玲玲,你真的覺得我唱歌好聽啊?”

“是啊,我第一次聽到那麽有感染力的聲音!”程玲玲一臉認真的說,眼睛全是真誠和讚賞。

沈君征突然覺得他全身充滿的力量和自信,他興致勃勃地拿起麥克風,開始新的一輪瘋狂歌唱。

“你怎麽不順便把玲玲也救走呢?”李志遠停下腳步,剛喘兩口氣,便聽到妻子責怪的話。

“我不是想和你聊聊嘛?玲玲在的話,多不方便,幹脆留她在卡拉OK裏。君征有分寸的,不會繼續唱歌的,你放心。”李志遠伸手攬過妻子肩膀,寬心道。

蘇梅想想也是,便慢慢放下心來。

“你來找我幹什麽?”李志遠突然想起今天自己苦悶一整天的事情,搭在妻子肩膀上的手又撤了下來。

蘇梅主動拉過丈夫的手,迅速承認了錯誤:“志遠,這段時間,我確實做的不夠好,很多地方忽略了你的感受,你就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一次好不好?”

妻子目光溫柔,嘴巴微微彎著,看著更是溫婉可人。李志遠重重哼了一聲,才回握妻子的手:“你知道自己哪裏做得不好了吧?那你以後還犯不犯了?”

“不了,一定不犯錯啦!以後晚上我親完兒子,一定會親親你再睡覺,好不好?”蘇梅好笑地看著丈夫。

“這必須的啊!還有啊,咱們都那麽大了,啥時候吃奶粉啊?你晚上都起起睡睡的,瞧你那黑眼圈,真是活該!”話雖是這樣說,李志遠的手指輕輕滑過妻子眼下的烏青,他心裏全是心疼。

蘇梅點點頭,“等暢暢半歲時,就給他斷了母乳,讓他吃奶粉去。”

李志遠滿意地點點頭。

兩夫妻一人一句,很快就把事情給說定了,兩人對視一眼,笑了。那些小矛盾就這樣化為了烏有。

“媽,媽,快開門!”

王芙琪睜開眼,一片黑暗,而耳邊仍縈繞著愛軍的呼喚聲。她用粗糙幹瘦的手背抹去眼角的淚水,心裏一下一下抽痛著。

都一年了,愛軍都沒有回過家裏。他媳婦去了臨城打工,大孫子也跟著去了,二孫子就在縣城裏當初中老師,每月回來看她一次。小孫子在海市讀大學哩,就是不粘家裏,從來沒給她打過電話。

王芙琪哀哀嘆氣,這個家怎麽變成這樣子了,走的走,散的散,都不成樣子了。就留她一個老人家守著這房子,這算什麽事啊!

“媽!快開門啊,我是愛軍啊!”王芙琪又聽到了兒子的呼喚聲。真的是太掛念這不懂事的兒子了,三更半夜的,總覺得他在喊她。

門口的木門突然被拍響,聲音不大,外面的人像是怕被別人發現,連用手拍門都小心翼翼的。

王芙琪一個激靈,哎喲,門口的肯定是愛軍!怪不得老聽到他喊媽呢!

她趕緊把門栓移開,門剛打開,一個身體瘦弱的男人拎著一個行囊鉆了進來。

“我的乖兒啊,你怎麽搞成這樣啊?”王芙琪小心臟疼得直抽,就這麽一年,兒子清減了約有二十來斤,臉上的肉都沒了,幹幹瘦瘦的,胡子也有些時日沒打理了,看起來整個人又老又瘦。

跟自己在臨城的大兒子小兒子一比較,簡直是老了十來歲啊!

王芙琪眼裏嘩嘩往下流,止也止不住。這賊老天哦,真不公平,咋啥壞事都讓自家愛軍給撞上了啊?

蘇愛軍看著面前的老母親,心裏酸酸的。還是有媽的日子才舒服啊,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幹活,啥臟活累活都要幹,吃飯也沒兩塊肉吃,睡覺也沒個好地方。

王芙琪也顧不上問些別的,幸虧家裏土竈上一直囤著熱水,舀了幾勺讓愛軍提進洗澡房裏,好沖去身上的灰塵和疲憊。她又匆匆生了火,拿出面條和雞蛋,煮了滿滿一大碗的青菜雞蛋面條,放在客廳飯桌上,等著兒子洗完澡出來就填飽肚子。

蘇愛軍一邊吃面條一邊說起這一年多來在外面的經歷。

“你說你在海市幹活,剛巧那個工地還是國軍公司的?”王芙琪震驚問道,“當時你咋不讓你哥帶你回臨城,給你找份好工作啊!”

蘇愛軍撇撇嘴,說笑哦,當初他剛想靠近就聽到親哥親口說沒有他這個兄弟,十有八九大哥知道了他賭錢的事情,哪能繼續湊上去,可不是挨打嗎?

“我就在那個工地幹到現在,那邊的工程差不多完成了,我就先回家看看。”蘇愛軍老實說道。

“媽,現在還有人來討錢嗎?”蘇愛軍的臉埋在大海碗裏,聲音悶悶。

“沒了,那事兒早翻篇了。”王芙琪擺擺手,“你媳婦把錢借回來,都還上了。”

“媽,對不起。”蘇愛軍不敢擡頭。他一提起這些事情,都想挖個地洞鉆進去。

像是豬油蒙了心,那幾年過得渾渾噩噩的,一心想著打牌打麻將,一心盼著下一局翻盤,結果越輸越大,越輸越慘,到最後,連這個家,都輸沒了。

後來他在海市幹苦力活,每回心癢手癢想打個牌賭點錢,其他工友都一口回絕了——“那麽辛苦掙的錢,拿來賭博,我哪裏舍得!家裏老婆孩子還等著吃飯和上學呢,處處要花錢!”

也許是聽得多了,他心裏的癮慢慢淡了。尤其是有一天,他悄悄去了小兒子的大學裏,看到兒子在飯堂裏吃著兩個白饅頭,一點菜和肉都沒有買。他當時感覺自己的臉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他不敢出現在兒子面前,只好拜托一個路過的學生把錢拿給兒子,藏在角落裏看到兒子拿著錢,突然往外跑,一路找,最後卻站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中,迷惘地四處張望……

致此,所有的賭癮都被強壓下來,理智慢慢回歸,腦子也越來越清晰。是他,糊塗太久了。

“媽,我回來瞧瞧你,歇上兩天我就去臨城找活兒幹。”蘇愛軍從行囊底下的衣服中翻出一個塑料袋子,他小心翼翼地翻開,裏邊是一沓錢,只是有零有整,有新有舊。

“媽,我給你三百。這是給你在家裏買菜買肉吃的。剩下的,我得拿給阿珍。”蘇愛軍抓抓臉,“我欠她和孩子太多了,也不知道啥時候還得完。”

王芙琪抹了一把眼淚,應了。

蘇愛軍再次踏上臨城這個地方時,他心裏又是期待,又是不安。

他拜托母親不要把他回家和去臨城找工作的事情告訴大哥和三弟,更不要在妻子和孩子面前提起。他想要自己找一份工作,不斷地掙錢,努力還清他身上的債務。

羅珍珍從離開家門起,就覺得暗處有一雙眼睛在緊緊地跟著她,她去菜市場,去學校,都覺得身後有人。她無數次敏感快速地回頭看看,誰藏著隱秘處跟蹤她。

但這像是她的錯覺,她看到的每一張臉龐都是陌生的,未曾見過的。她只能心裏瞎琢磨幾下,然後作罷。

“哎,咱們的信箱裏居然有封信,咦,是給二嬸的。”程玲玲一早就起來打開報箱,順便看看信箱裏便有沒有信件。

她幹脆塞進書包裏,等會去學校飯堂交給二嬸就行。

“我的信?”羅珍珍接過信件,她也是很不解,誰會寄信給她啊?大兒子和自己一起,二兒子和小兒子跟她聯系都是打電話,簡單說兩句。至於丈夫,那更不可能了,發生那件事後,都一年多沒見過人影了,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羅珍珍也無心想太多,飯堂裏吃早餐的學生越來越多了,她把信胡亂塞進自己腰間的布袋了,開始忙碌。

“阿珍,你和阿明現在好嗎?前段時間我悄悄去看了阿智阿聰,他們看起來身體還行,不過孩子們都瘦了。那兩個孩子我都留了兩百塊錢給他們改善一下生活,以後我也會每月匯錢給阿聰的。

阿珍,對不起,之前的事我拖累你和孩子們,讓你們受苦了。一切都怪我,把這個家給害慘了,都搞散了。我心裏痛苦得不得了,天天都後悔。

阿珍,謝謝你當時幫我還了賭債,撐起了這個家。你對我的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阿珍,我以後一定會對你好的!

另附上一張匯款單,裏邊有一千塊錢。”

羅珍珍讓戴樺幫她把信讀了一遍,聽到最後心裏恨極,把信胡亂一揉,往褲兜裏一揣。

那段日子,她連回想的勇氣都沒有。但事實上,她總會夢到那段時間。被人追著逼著還債,看著丈夫低聲下氣地哀求,看著幾個孩子仿徨無措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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