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讀書了

“我真搞不懂你，梅子想讀書為什麽不讓她去？你看看家裏頭，貼滿了她的獎狀，梅子肯定考得上高中。”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耳膜，帶著隱隱的怒氣。

“媽說梅子這成績在班上才排第十名，能考上高中的那麽少，梅子也不一定考得上。”沈默了一會，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蘇愛軍又跑去賭錢了？你是不是又給他墊錢了？”蘇愛軍？我二叔。蘇梅迷迷糊糊地想。

“媽開口，我也不好不給。愛軍給我寫欠條的，你放心，他肯定會還的。”蘇國軍連忙解釋。

“蘇國軍你想氣死我啊？錢錢錢，你看看家裏的錢全拿來養你那老母和你兄弟一家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還有兩個孩子要養啊？你想過孩子讀書要錢，看病要錢，處處要錢嗎？”林秀帶著哭腔罵。

“我知道。愛軍這回惹了禍，不還錢別人要打斷他腿。你說我這當親哥的，怎麽忍心。阿秀，我……”

“親哥親哥，他有把你當成親哥嗎？你以前你媽手裏沒點錢啊？你還幫他還錢！現在女兒的學費呢？兒子的學費呢？兒子的藥費呢？我們一家人的生活費呢？嫁給你那麽多年，每一次吵架都是因為錢，因為你那兄弟和親媽！我真的受夠了！這日子我過不下去了！”

聽著耳邊這熟悉的爭吵聲，蘇梅慢慢睜開了眼睛，看到的不是潔白光亮的天花板，而是一根根木椽和密密的瓦片。好熟悉！這是，這是她家的老房子，在她出嫁之前，她就在這個房子裏度過了十八年的光陰。

可是，她不是應該死了嗎？她現在都還記得從二十三樓墜下來的失重感。

她大專畢業後進入一家小工廠做會計，和同班同學王飛陽相戀半年後結婚生子，又因婆婆的再三勸導，辭職在家做家務帶孩子。

本以為生活就會這樣磕磕絆絆又平平靜靜地過下去，一直在農村老家下地幹活的父親突然發燒咳嗽，輾轉多家醫院都沒有治好，最後撒手而去。母親承受不來這個打擊，跟著病了，弟弟從外地奔赴回鄉時為了省錢，坐了黑車，又不幸遇上車禍身亡。母親的病越發嚴重，最後也離開了。

她一個人強打起精神處理好後事，回到家面對的卻是婆婆冰冷的態度，丈夫不耐煩的模樣，和一份丈夫已經簽好名的離婚協議書。她不解，怎麽突然之間，一切都變了。

婆婆萬分嫌棄地說道：“你這個吸血鬼，我兒子辛辛苦苦掙錢，你倒好，每天在家舒舒服服的，你家人生病，肯定又從我家裏掏了不少去倒貼你娘家吧。要是給我生個孫子，我還就認了。你看看你，生了個賠錢貨。還想我幫你帶孩子，你去上班。你可拉倒吧！”

她一臉迷茫地看著婆婆指責她，丈夫漠視她，天真無邪的女兒無知地看著她。她想說是你們不讓我出去工作的，我在家裏也很辛苦，買菜做飯照顧孩子公婆，從來沒閑過。

只是，所有的話都哽在喉嚨，她想說些什麽，嘴巴張大了，卻發現自己心如死灰。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濃重的悲哀狠狠襲擊她，讓她無法吶喊，無法哭泣，所有的痛苦在這一刻被放大到極致，一種突如其來的沖動卷起她的身軀，然後從二十三樓重重落下來。

蘇梅緩緩轉動眼睛，看到一塊打滿布丁的簾子，這是母親林秀特意掛上的，她說女兒長大了，掛個簾子方便換衣服。蘇梅楞楞地躺在床上，聽著父母在為她上學的事情爭執，腦子裏還停留著那些父母兄弟離世、丈夫離心的痛楚，最終她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真好，爸媽還在。真好，那些事情都還沒有發生。

聽到女兒翻身的聲音，林秀拂開簾子，探身進來，眼睛還紅著，臉上卻帶著笑：“梅子醒了？媽看看你退燒沒有？”一只粗糙溫暖的手搭在少女的額頭上，蘇梅閉上眼，眼淚從眼角落到枕頭上。

“沒事了，退燒了。”母親的手擦過她的眼角，柔聲安撫。“廚房裏熬了粥，剛才我看了，煮得綿綿的，你最愛喝了，再配個小青菜，喝個兩碗身體就有力氣了。”

蘇國軍也不說話，不一會就把油麥菜焯水晾在竹篩上，用刀切碎，撒上鹽和蒜末，擠幹水分放在盤子裏，淋上家裏榨的花生油，澆上幾滴醬油，拌勻，生病時女兒最愛吃這樣做的拌油麥菜。

蘇梅穿好衣服坐在飯桌旁時，父親已經把粥裝好、把菜準備好了。蘇梅看著父親，想哭又想笑。蘇國軍看到女兒嘴巴緊緊抿著，心裏也不好受，低聲說句：“梅子，你快喝粥吧。”

林秀嘆了一口氣，摸摸女兒半長不短的頭發，“梅子，咱們先喝粥，喝完粥再躺會。”

蘇梅心知父母是在為她上學的事情苦惱，她慢慢喝著粥，回想著以前發生的事情。

十五歲那年，她剛上初三。第一學期結束後的寒假，發生了一件事情。

二叔蘇愛軍迷上了打牌賭錢，還欠了別人五十多塊。在八十年代，五十塊錢可謂是巨款。蘇愛軍向來沒什麽存款，他妻子羅珍珍更是個手裏拿不緊錢的主，有多少花多少。

蘇梅奶奶王芙琪手裏倒有點錢，一部分是丈夫去世時單位發的一點撫恤金，還有一部分就是從大兒子蘇國軍和小兒子蘇祁軍那拿的。蘇愛軍回家跟他媽一說，王芙琪心裏又痛又急，氣得往自己兒子背上打了兩巴掌，然後趕緊找大兒子幫忙。

蘇國軍手上是有那麽三四十塊錢，還是他這兩年在工地上當小工做苦力好不容易攢下來的。老娘哭哭啼啼讓他幫忙，弟弟一副後悔莫及一定會改過自新的樣子，弟媳婦拉扯著三個半大不小的小子站在自己面前，蘇國軍想了又想，咬咬牙提了個要求：“借錢可以，但是要立個欠條。”

王芙琪一聽勃然大怒：“你這做大哥的，給點錢你弟就不行嗎？一家人，還立什麽欠條！”

蘇國軍倒是硬氣了一回，堅持不打欠條不借錢。

最後蘇愛軍草草打了個欠條，按了手指印才拿到三十塊。

然而給了錢之後蘇國軍才想起兒子女兒上學要錢，兒子身體不好看病要錢，平時生活買菜買肉各方面要錢，心裏又悔又急。趕緊找老母親說，想要拿回十塊。

王芙琪氣得用食指戳他腦袋：“你說梅子都十五歲了，你要是為她好，就趕緊給她找個好婆家，讀書讀書，你看她成績，在班上都排第十名了，怎麽考得上高中！”蘇國軍聽老母說的有道理，撓撓頭又回家了。

蘇梅還記得當時父親讓她別上學了，她也沒說什麽，第二天就發燒生病躺家裏了。母親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和父親大吵一架，最後還是回娘家借了錢給蘇梅和蘇安兩姐弟上學，但是卻害得本就窮苦的舅舅和舅媽大吵一架，跟自家越來越少來往。直至母親去世，兩家人也是淡淡的。

蘇梅這輩子倒沒有那麽堅持要繼續上學了，對她而言，前世已經讀了大學，雖然只是個大專，但最起碼的識字和自學能力是有了，即使這輩子不上大學，她也能自己看書學習。現在家裏條件艱難，她不想讓家人為難，更不想和舅舅家心生心生嫌隙。再者，她害怕再沿著前世的路走，還會遇到那個傷她最深的人。

“爸，媽，我想好了，我不去學校了。”蘇梅放下飯碗時，也拋出了個大“炸/彈”。

“梅子，你放心，媽就是借錢也讓你讀，你就放心去讀書吧！”林秀看著女兒，認真地說。

林秀心裏忿恨，都怪那個老虔婆，硬是把家裏的錢全掏光了，害得自己孩子沒錢上學。都怪自己丈夫對他老母親和弟弟心軟，每一次都沒為家裏考慮一下，就貿貿然把錢給出去。就算這回打了欠條，又有什麽用？能解決孩子的學費嗎？

“梅子，爸也支持你讀書，你放心好了。”蘇國軍說罷，低頭抽了一口水煙。

他心裏不禁也對自己母親和弟弟產生幾分埋怨來。弟弟都這麽大了，還去賭錢。而母親，根本不為自己想想，一心只為弟弟著想。當然，他還是最恨自己當初一時糊塗把錢全部給出去了。我當時怎麽就犯渾了呢？

“爸，媽，是我不想讀書了。”蘇梅低著頭說。

她知道現在父母心裏肯定不好受，會覺得是自己沒能力讓孩子上學。

“傻孩子，你向來最愛上學了。別擔心，媽去你外婆家借錢啊，沒事的。”林秀搖搖頭，摸摸女兒的頭頂。

閨女這句話讓林秀差點流淚了。作為父母，女兒想要上學，他們卻沒有能力。不，原本是已經存夠錢的了，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爸，媽，我是真的不想上學了。現在我班上也很少女孩子了，很多都嫁人了，或者出去打工了。”蘇梅一口咬定自己不想去上學了。她知道父母再堅持，也犟不過她。就像上輩子，她堅持要上學，父母也是欠著錢，硬是把她供上大專了。

“你們兩個都去上學，爸媽一定把你們供出來，初中，高中，大學，你們能考上，我們就一定供你們去。”蘇國軍低聲說。

蘇國軍第一次那麽怨恨自己的無能。女兒居然自己提出不想去上學了，他是把孩子逼到了哪一步了？

“爸，媽，我不上學了。”而蘇梅已經下定了決心。

屋子裏一片安靜。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啦~小可愛們快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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