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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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去留
按理說高二的下學期是最重要的一學期，因為包含了及其多的內容，但明沅的進度趕得快，成績又穩在年級第一，現在上課聽那些了如指掌的東西對於他來說可能更算一種負擔，因此學校批假也批得輕易。
老爺子的走是非常突然的。
這讓本來有所準備的兄妹兩個人卻突然沒有準備。
太快了。
明漫出去買飯，只留明沅陪在趙老爺子的病床邊，手裏削著一個蘋果。
“小沅。”趙老爺子不知什麽時候睜了眼，略帶沙啞的蒼老聲音浸滿了這一輩子的滄桑。
人的精氣神和身體是一同衰敗的，老爺子從來沒躺過這麽久，命數到這了。
“爺爺，您醒了。”明沅應聲，切了很小一塊蘋果遞給趙老爺子唇邊。
老人家很輕微地偏了個頭表示拒絕：“小沅，爺爺要交待你些事情。”
明沅眼皮跳了跳，心下升起不祥預感。
一不留神，水果刀劃過指肚，鮮血從破口處滲出來。
明沅平靜把蘋果和刀都放到一邊，抽了張紙擦去血珠，仿佛被刀劃傷無關痛癢。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做什麽，索性閉嘴不發一言。
“你這個孩子，從小心裏就明白，敞亮，不用爺爺操心。”
趙老爺子沒說幾句便咳起來，明沅忙不疊地給他倒水。
遞到唇邊，老爺子喝了兩口緩了會兒才又接著道：“爺爺沒本事，給不了你和漫漫什麽好東西，如果我再有能耐一點甚至可以把漫漫送去好的聾啞學校。”
明沅搖了搖頭：“您很厲害，我現在成績很好，能上好大學，以後找好工作可以賺很多錢養你和她。”
可我大概撐不住了。
趙老爺子顯得精神了點，他清楚自己只能走到這了，把該說的說完：“我也沒有什麽錢，租房子的時候都給你們了。往後，你和漫漫都好好的，為著自己活，好好照顧自己，累了就休息，你倆還都是孩子呢。”
長輩就是這樣，無論你多少歲，在他們眼裏都是孩子。
他低頭老實聽著，語氣確實帶點不知所措的不甘：“您也會好好的。”
明漫推開了門進來，趙老爺子沒多講什麽，只是一直瞅著兩個孩子，似乎是想要自己記得再牢些。
他緩緩閉上了眼。
剛剛買回來還熱乎的飯菜灑在了地上。
指腹上的血已經不擦了，如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滾落。
.
明沅許久未回到學校了。
他不在的日子裏路修緣天天心不在焉的，不好好聽課也不怎麽寫作業，成績也是一落千丈，為此岑琴和路修緣沒少吵架。
路洹在他們吵了兩次就不回家了，他不想聽那個婆娘天天撒潑發瘋，直接躲到易桉那去，讓易桉這兩天都沒辦法去學校。
路修緣的狀態葛松也看在眼裏，除了嘆氣他也一無辦法。
他想不明白自己的兄弟怎麽就喜歡上個男人，還是自己的親哥哥。
這已經是倫理道德問題了，他想不出該如何寬慰。
臨近期末考，路修緣給明沅發去消息：哥哥，你什麽時候回來啊，想你(ω)
明沅回得倒快：不回了
路修緣又問：期末考試怎麽辦？你不考了嗎？
明沅回答：不考了
路修緣不知道回什麽了，沒想到明沅又發來一句：老爺子走了
路修緣盯著聊天框發楞，敲了字又刪除，最後只回了個“哦”。
明沅看著備註和正在輸入中來回轉換，看了半天，又看著這個哦字看了半天，按熄了屏幕。
路修緣連忙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太冷淡了，又打了一句：我能不能去看看？
明沅沒有再回。
一場大雨，梔子花落了，趙老爺子也去了。
葬禮上來外人只有路修緣和葛松。
他倆都請了假去了村裏，做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車，到了那裏啞然看著狀態不太好的兩個人，卻除了“節哀”以外也想不到其他安慰的話了。
明漫穿著喪服，沒有哭，卻除了哥哥外無論對誰都沒有反應，往日亮晶晶的眼睛也失了神采，布滿了紅血絲。
趙老爺子下了葬，按照老爺子的遺願，埋在了他從小長到大的那個村裏。
路修緣過去牽了牽明沅的手，拿紙遞過去。
明沅苦澀笑了下：“沒哭。”
他只是眼圈紅了，似乎在忍著。
路修緣一把抱住他：“你應該哭一下。”
明沅緘默半晌，回抱住他，很安靜。
路修緣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濕了。
葛松抓了抓頭發，躊躇著一會兒，也拿著紙巾跑到明漫那，但明漫也沒哭，他也知道在親人去世面前怎麽安慰都徒勞，一邊心疼她一邊只是挪過去坐著靜靜陪她。
明漫轉頭看了葛松一眼，咧了咧嘴，拍拍他的腦袋，比劃了個手語。
葛松自打認識她之後一直有在學手語，知道明漫的意思。
她說：謝謝你。
.
回到城裏，路修緣和葛松回去了，明沅退了之前的房子，租了另一套。
物是人非是最令人難過的，這租來的房子早已滿是兄妹兩個和爺爺一起生活過的痕跡。別看現在明漫沒哭，沒準什麽時候看到屋裏的某個東西就情緒不穩定崩潰了，明沅怕自己不在明漫會受傷。
收拾完東西，明沅看到了坐在椅子上呆楞楞的明漫。
明漫終於意識到他們連老爺子最後一絲聯系也要斷掉了，嘴一撇，眼淚啪嗒啪嗒瘋狂掉下來。
她沒有在老爺子的墓碑和葛松他們面前哭，在這個自己最親最親的人面前時終於忍不住了。
他走過去把妹妹攬進懷裏，嘆了口氣輕拍著妹妹後背：“想哭便哭吧，不要憋著。”
明漫順勢把頭埋進哥哥懷裏，片刻便濕了明沅的衣服，明沅揉了揉她的腦袋。
明漫哭都哭不出聲，只能從嗓子中發出些含糊的阿阿聲。
明沅心疼地捧起她的臉用紙巾給她擦眼淚，他的眼眶發脹，狠狠咽了一口才把那股湧上來的情緒憋下去，聲音平靜：“我要讓岑琴和路洹不得安寧。”
明漫慌張比劃：“你要保護好自己，他們雖然惡心，但對我來說，再沒有什麽比你重要了。”
明沅捏了捏她的臉：“我知道。”
哄好了明漫，二人搬進了新的房子。
風平浪靜的時間早已過去，期末考試路修緣發揮異常差勁，排名出來之後直接退了一百多名。
在開完家長會回家的車上，岑琴就發了脾氣。
斷了路修緣的零花錢不說，當即還給路修緣請了家教假期補習。
暑假期間，無論是誰邀請岑琴都不允許路修緣出門去玩，二人因此沒少吵架，母子關系岌岌可危。
起碼沒收了手機，還能跟明沅聊天，好在路修緣本身也不是特別愛出去玩，再加上明沅一暑假都要去打工根本沒時間出來，他也沒再計較岑琴的軟禁。
軟禁到暑假結束之後自然就把人放出來了。
岑琴有信心，這一個暑假補課來路修緣是一定可以把成績提到原來的程度的，沒準還會更高，親自把路修緣送到學校門口，仔細叮囑開學考好好考，好好學習一類的話，聽得路修緣煩躁不已。
路修緣回到班裏，發現幾近請了一學期假的明沅已經回來了，喉間滾了滾卻不知該說什麽，最後只吶出句：“哥哥，你回來了。”
明沅點了頭算作應答。
開學沒幾天便是開學考，即使缺課近一學期，明沅的成績仍穩居第一，大家夥都見怪不怪。
而路家晚飯飯桌上，路洹知道今天路修緣考試，特意說了工作忙沒回家，岑琴看著路修緣的成績發了火。
開學考不算大考，所以自己班的卷子當天老師就能判出來，路修緣考得依舊不是很理想，岑琴並不相信路修緣這麽笨，因為他之前的成績一直都是中上游，理所當然以為他是故意的。
“我讓你補習了一個暑期，你就考成這個樣子，你對得起我嗎？因為我不讓你出去所以你故意的是嗎？”
“你是不是還和路明沅有來往？那就是個煞星！他會毀了你的！不行，我得去找他，讓他離你遠點。”
路修緣忍不住了，回口道：“媽！你能不能清醒點！你那就是個邪教！”
還有他其實很不喜歡岑琴叫他路明沅，明明都不生養他，還帶上這個姓幹什麽，就像在時時刻刻提醒他明沅跟他是同樣的姓，流一樣的血。
岑琴扭過頭來死死盯著路修緣，面色顯得猙獰可怖：“你說什麽？！”
路修緣有點犯怵，卻仍繼續道：“明沅根本就不是什麽煞星！你那就是個邪教，棄養自己的兒女，你到底在想什麽啊？！明沅明明那麽優秀，要不是你，明漫又怎麽會燒啞了嗓子！”
岑琴氣得胸口不斷地上下起伏，手指著路修緣不停地顫抖，氣到說不出話來，眼裏滿是憤怒和失望。
路修緣眼裏的岑琴已徹底是個瘋子，相比岑琴的憤怒他顯得冷靜得多：“還有，我喜歡男人，你別再想著我畢業之後去哪哪酒局宴會帶我去見誰誰家女兒了，我不是物品，你們打電話談話我聽得一清二楚。”
岑琴張開嘴楞在那，路修緣看她楞住也不再說，轉身打算上樓。
看著他的背影，岑琴大腦極速運轉，忽然腦子裏蹦出一個讓她目眥欲裂的人，盡管這個可能太離譜了，但細想路修緣這段時間也只有為了這個人和她不斷在吵架：“你喜歡誰？是不是明沅？你怎麽能這樣對我？！！啊啊啊——！”
岑琴像個潑婦一樣發瘋，路修緣回頭，她正好把飯菜全部掃到地上，傭人保姆都躲起來靜悄悄的，路修緣也被嚇了一跳。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岑琴，好像一個地下爬出來報仇怨念極深的女鬼，披頭散發沖過來，路修緣渾身僵在那裏被搶走了手機。
岑琴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手機對著他面容解鎖，開鎖後刪除了明沅所有的聯系方式，隨後把手機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從現在開始，你就給我在家裏待著，別去上學了！從現在開始你哪都不許去！”
翌日明沅發現路修緣沒來上學，發微信收獲了一個紅色感嘆號後楞住。
他抿唇，關掉手機皺起眉頭。
在下課後又打了電話，果不其然打不通——他已經被拉黑了。
沒辦法，他只好去找了葛松。
葛松聽明沅說路修緣沒來上課時也是疑惑，但路修緣並沒有聯系他，發了消息倒是沒把他刪了，不過也沒回就是了。
“辛苦了。”明沅見狀便離開。
他當然知道路修緣不會刪他，肯定是岑琴幹的，八成是因為路修緣這次依舊沒考好怪他頭上了結果倆人又吵了一架。
潑婦。
葛松看著明沅離去的背影咂舌。
這倆人現在幾乎很難同框的感覺，不是這個請假就是那個來不了學校。
一連幾天路修緣都沒來上學，那就有點過於離譜了。
明沅等了一天，忍不了也不想忍了，他去了路家。
到了門口卻又有些猶豫，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沖動，但最終還是按下了門鈴。
王媽把門打開，看到一張雖然沒見過卻眼熟的臉也反應過來對方的身份，低下了頭。
屋內傳來岑琴的聲音：“王媽，誰來了？”
王媽半天沒回，她皺著眉起身走到門口，看到門外的明沅先是一楞，隨即臉色一邊：“晦氣東西，你來幹什麽？！”
明沅擡眼冷冷地盯著她：“我找路修緣。”
“你有什麽資格找他？你不是說了離他遠一點？！”
明沅還沒說話，樓上的門忽然一開，路修緣亂著頭發從裏面跑出來喊了一聲：“哥！”
哐當一聲，大門被甩上。
明沅沈默地看著眼前的門，由於隔音把所有裏面的聲音都隔絕了。
王媽必不可能再給他開門，但想也知道路修緣那聲哥，接下來絕對不會好過。
還不夠。
他必須成長到足夠才能扳倒路岑兩家。
半晌，他眼底蔓延上不自知的心疼和擔憂，轉身離去。
這兩天岑琴其實一直在後悔自己前兩天的行為，直接把人囚禁起來太傷感情了，而且路修緣也沒有說自己喜歡明沅，搞不好是她瞎想的。
本來想找路修緣好好談談，剛剛那一聲讓她想的這些全部拋之腦後，手比腦子快擡起來一巴掌率先扇了出去。
嘴也是：“你他媽叫誰哥呢？！你是獨生子！獨生子懂嗎？！你沒有哥哥！”
又開始了。
王媽嘆了口氣，慢慢退下，生怕觸了女主人的黴頭。
岑琴揚聲問：“你喜歡的是不是那個煞星？你說啊，是不是？！”
路修緣捂著臉，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也不瞞著了，沖岑琴就吼：“對，我就是喜歡明沅，怎麽了？！他不是他媽什麽煞星，他是我、喜、歡、的、人！！”
最後幾個字他一字一頓喊出來，差點劈了嗓子，岑琴整個臉到脖子都氣紅了，胸腔一陣翻湧，隨手抄過一個東西就要往路修緣身上打。
念著畢竟是親媽，路修緣只是盡力躲，架不住岑琴太兇猛了，仍然挨了幾下。
連忙躲進房間落了鎖，岑琴還在哐哐砸門，路修緣大口大口喘著氣，擼起袖子一看胳膊上已經青了，可見岑琴是一點手都沒留。
第二天的時候路洹回了家，如果不是岑琴一直催他壓根不想回來，晚飯時王媽把飯送上了樓，路洹道：“怎麽不下來吃？”
岑琴一提這個就想摔筷子：“還不是那個煞星！”
岑琴的滿腔恨意都在明沅身上，不得不說明沅保護明漫保護得還是很好，起碼岑琴滿腦子碎屍的時候壓根沒想起來明漫的存在。
岑琴轉頭看著自己的丈夫，似乎是見到靠山一般，淚終於落下來：“你兒子喜歡男人……還是明沅那個煞星，嗚嗚嗚，這是什麽玩意兒啊！這……這都怎麽辦啊！果然是煞星，當初教父說的果然沒錯……”
路洹睜大眼睛，也是沒想到路修緣會喜歡上明沅，就算……總之路修緣和明沅都是岑琴生的，就算路修緣是試管也是岑琴的卵子，弟弟喜歡上了哥哥，這就是亂倫。
他忽然頭也有點疼了，岑琴畢竟是他的妻子，出了這麽個烏龍他不可能全身而退，嘴裏罵著不像話，隨意敷衍了妻子幾句後便借口有工作上了樓，留下岑琴在餐廳繼續哭泣。
路洹躲進了書房，給易桉撥去個電話。“寶貝，我跟你講，路修緣那小子喜歡路明沅。”
易桉那邊卻沒有很驚訝，好像早有預料：“是嗎？”
“你怎麽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不是，我沒反應過來。”易桉不能說自己在學校早就有點看出來了，裝作有點震驚的樣子，“他倆不是親兄弟嗎？”
“嗯，不好搞……”
後面的話易桉沒有心思再聽，他在學校工作的事路洹還不知道，也沒打算說，不然路洹為了避免出軌被拆穿肯定不會讓他距離路修緣那麽近，到時候沒辦法在圖書館上班了。
聯系起許久沒來圖書館的明沅，他最近狀態也不好，唯一來的一次總是盯著對面或身旁的某處走神，就連易桉那次光明正大觀察他他都沒發現，換以前可是直接一個眼神瞪過來了。
基於此，易桉做出個大膽猜測。
莫非，這兩個人居然是互相喜歡的？
易桉也覺出荒唐，不覺笑了聲。
路洹被這聲笑搞得疑惑，開口問他。
易桉連說沒事，說了別的情話才轉移開路洹註意力。
掛了電話，易桉躺到床上笑出聲來，口內喃道：“生了一對互相喜歡的親兄弟，岑琴，你好慘啊。”
路洹關掉手機，岑琴推門進來。
“老公，我想給修緣轉學，他和明沅必須分開。”岑琴語氣強硬，路洹也沒有什麽意見，“你決定就好。”
路修緣得知時自然是一百個不同意，但岑琴只是通知，而不是商議。
路修緣直接把自己鎖在了屋內鬧絕食，一連三天路修緣連屋門都沒出，房間內零食消耗殆盡，除了王媽和幾個平時說話比較多的傭人，岑琴和路洹竟然從來沒問過他一句。
在路家，路修緣便似乎有一種被主人家遺忘了的感覺一般。
眼見絕食的辦法無果，路修緣又試圖用自殺威脅岑琴。
轉學辦流程需要時間，路修緣絞盡腦汁想辦法不離開，可當他劃破手腕血流不止時，岑琴也只是看了一眼，吩咐人請醫生來給他包紮。
好在路修緣下手輕只是割破了靜脈，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岑琴仍未改變給路修緣轉學的想法。
路修緣抿緊了唇，包紮時未吭一聲。想到岑琴冷著臉的樣子，他驀地有些難過。
一個真正愛孩子的母親，會即使孩子以生命威脅也硬要給孩子轉學嗎？
控制欲強到可怕，因為一句煞星而放棄自己的一雙兒女。
路修緣不明白。
他把自己蜷起來，把頭埋進胳膊。
他想不通。
岑琴，真的愛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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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高二的下學期是最重要的一學期，因為包含了及其多的內容，但明沅的進度趕得快，成績又穩在年級第一，現在上課聽那些了如指掌的東西對於他來說可能更算一種負擔，因此學校批假也批得輕易。
老爺子的走是非常突然的。
這讓本來有所準備的兄妹兩個人卻突然沒有準備。
太快了。
明漫出去買飯，只留明沅陪在趙老爺子的病床邊，手裏削著一個蘋果。
“小沅。”趙老爺子不知什麽時候睜了眼，略帶沙啞的蒼老聲音浸滿了這一輩子的滄桑。
人的精氣神和身體是一同衰敗的，老爺子從來沒躺過這麽久，命數到這了。
“爺爺，您醒了。”明沅應聲，切了很小一塊蘋果遞給趙老爺子唇邊。
老人家很輕微地偏了個頭表示拒絕：“小沅，爺爺要交待你些事情。”
明沅眼皮跳了跳，心下升起不祥預感。
一不留神，水果刀劃過指肚，鮮血從破口處滲出來。
明沅平靜把蘋果和刀都放到一邊，抽了張紙擦去血珠，仿佛被刀劃傷無關痛癢。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做什麽，索性閉嘴不發一言。
“你這個孩子，從小心裏就明白，敞亮，不用爺爺操心。”
趙老爺子沒說幾句便咳起來，明沅忙不疊地給他倒水。
遞到唇邊，老爺子喝了兩口緩了會兒才又接著道：“爺爺沒本事，給不了你和漫漫什麽好東西，如果我再有能耐一點甚至可以把漫漫送去好的聾啞學校。”
明沅搖了搖頭：“您很厲害，我現在成績很好，能上好大學，以後找好工作可以賺很多錢養你和她。”
可我大概撐不住了。
趙老爺子顯得精神了點，他清楚自己只能走到這了，把該說的說完：“我也沒有什麽錢，租房子的時候都給你們了。往後，你和漫漫都好好的，為著自己活，好好照顧自己，累了就休息，你倆還都是孩子呢。”
長輩就是這樣，無論你多少歲，在他們眼裏都是孩子。
他低頭老實聽著，語氣確實帶點不知所措的不甘：“您也會好好的。”
明漫推開了門進來，趙老爺子沒多講什麽，只是一直瞅著兩個孩子，似乎是想要自己記得再牢些。
他緩緩閉上了眼。
剛剛買回來還熱乎的飯菜灑在了地上。
指腹上的血已經不擦了，如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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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沅許久未回到學校了。
他不在的日子裏路修緣天天心不在焉的，不好好聽課也不怎麽寫作業，成績也是一落千丈，為此岑琴和路修緣沒少吵架。
路洹在他們吵了兩次就不回家了，他不想聽那個婆娘天天撒潑發瘋，直接躲到易桉那去，讓易桉這兩天都沒辦法去學校。
路修緣的狀態葛松也看在眼裏，除了嘆氣他也一無辦法。
他想不明白自己的兄弟怎麽就喜歡上個男人，還是自己的親哥哥。
這已經是倫理道德問題了，他想不出該如何寬慰。
臨近期末考，路修緣給明沅發去消息：哥哥，你什麽時候回來啊，想你(ω)
明沅回得倒快：不回了
路修緣又問：期末考試怎麽辦？你不考了嗎？
明沅回答：不考了
路修緣不知道回什麽了，沒想到明沅又發來一句：老爺子走了
路修緣盯著聊天框發楞，敲了字又刪除，最後只回了個“哦”。
明沅看著備註和正在輸入中來回轉換，看了半天，又看著這個哦字看了半天，按熄了屏幕。
路修緣連忙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太冷淡了，又打了一句：我能不能去看看？
明沅沒有再回。
一場大雨，梔子花落了，趙老爺子也去了。
葬禮上來外人只有路修緣和葛松。
他倆都請了假去了村裏，做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車，到了那裏啞然看著狀態不太好的兩個人，卻除了“節哀”以外也想不到其他安慰的話了。
明漫穿著喪服，沒有哭，卻除了哥哥外無論對誰都沒有反應，往日亮晶晶的眼睛也失了神采，布滿了紅血絲。
趙老爺子下了葬，按照老爺子的遺願，埋在了他從小長到大的那個村裏。
路修緣過去牽了牽明沅的手，拿紙遞過去。
明沅苦澀笑了下：“沒哭。”
他只是眼圈紅了，似乎在忍著。
路修緣一把抱住他：“你應該哭一下。”
明沅緘默半晌，回抱住他，很安靜。
路修緣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濕了。
葛松抓了抓頭發，躊躇著一會兒，也拿著紙巾跑到明漫那，但明漫也沒哭，他也知道在親人去世面前怎麽安慰都徒勞，一邊心疼她一邊只是挪過去坐著靜靜陪她。
明漫轉頭看了葛松一眼，咧了咧嘴，拍拍他的腦袋，比劃了個手語。
葛松自打認識她之後一直有在學手語，知道明漫的意思。
她說：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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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裏，路修緣和葛松回去了，明沅退了之前的房子，租了另一套。
物是人非是最令人難過的，這租來的房子早已滿是兄妹兩個和爺爺一起生活過的痕跡。別看現在明漫沒哭，沒準什麽時候看到屋裏的某個東西就情緒不穩定崩潰了，明沅怕自己不在明漫會受傷。
收拾完東西，明沅看到了坐在椅子上呆楞楞的明漫。
明漫終於意識到他們連老爺子最後一絲聯系也要斷掉了，嘴一撇，眼淚啪嗒啪嗒瘋狂掉下來。
她沒有在老爺子的墓碑和葛松他們面前哭，在這個自己最親最親的人面前時終於忍不住了。
他走過去把妹妹攬進懷裏，嘆了口氣輕拍著妹妹後背：“想哭便哭吧，不要憋著。”
明漫順勢把頭埋進哥哥懷裏，片刻便濕了明沅的衣服，明沅揉了揉她的腦袋。
明漫哭都哭不出聲，只能從嗓子中發出些含糊的阿阿聲。
明沅心疼地捧起她的臉用紙巾給她擦眼淚，他的眼眶發脹，狠狠咽了一口才把那股湧上來的情緒憋下去，聲音平靜：“我要讓岑琴和路洹不得安寧。”
明漫慌張比劃：“你要保護好自己，他們雖然惡心，但對我來說，再沒有什麽比你重要了。”
明沅捏了捏她的臉：“我知道。”
哄好了明漫，二人搬進了新的房子。
風平浪靜的時間早已過去，期末考試路修緣發揮異常差勁，排名出來之後直接退了一百多名。
在開完家長會回家的車上，岑琴就發了脾氣。
斷了路修緣的零花錢不說，當即還給路修緣請了家教假期補習。
暑假期間，無論是誰邀請岑琴都不允許路修緣出門去玩，二人因此沒少吵架，母子關系岌岌可危。
起碼沒收了手機，還能跟明沅聊天，好在路修緣本身也不是特別愛出去玩，再加上明沅一暑假都要去打工根本沒時間出來，他也沒再計較岑琴的軟禁。
軟禁到暑假結束之後自然就把人放出來了。
岑琴有信心，這一個暑假補課來路修緣是一定可以把成績提到原來的程度的，沒準還會更高，親自把路修緣送到學校門口，仔細叮囑開學考好好考，好好學習一類的話，聽得路修緣煩躁不已。
路修緣回到班裏，發現幾近請了一學期假的明沅已經回來了，喉間滾了滾卻不知該說什麽，最後只吶出句：“哥哥，你回來了。”
明沅點了頭算作應答。
開學沒幾天便是開學考，即使缺課近一學期，明沅的成績仍穩居第一，大家夥都見怪不怪。
而路家晚飯飯桌上，路洹知道今天路修緣考試，特意說了工作忙沒回家，岑琴看著路修緣的成績發了火。
開學考不算大考，所以自己班的卷子當天老師就能判出來，路修緣考得依舊不是很理想，岑琴並不相信路修緣這麽笨，因為他之前的成績一直都是中上游，理所當然以為他是故意的。
“我讓你補習了一個暑期，你就考成這個樣子，你對得起我嗎？因為我不讓你出去所以你故意的是嗎？”
“你是不是還和路明沅有來往？那就是個煞星！他會毀了你的！不行，我得去找他，讓他離你遠點。”
路修緣忍不住了，回口道：“媽！你能不能清醒點！你那就是個邪教！”
還有他其實很不喜歡岑琴叫他路明沅，明明都不生養他，還帶上這個姓幹什麽，就像在時時刻刻提醒他明沅跟他是同樣的姓，流一樣的血。
岑琴扭過頭來死死盯著路修緣，面色顯得猙獰可怖：“你說什麽？！”
路修緣有點犯怵，卻仍繼續道：“明沅根本就不是什麽煞星！你那就是個邪教，棄養自己的兒女，你到底在想什麽啊？！明沅明明那麽優秀，要不是你，明漫又怎麽會燒啞了嗓子！”
岑琴氣得胸口不斷地上下起伏，手指著路修緣不停地顫抖，氣到說不出話來，眼裏滿是憤怒和失望。
路修緣眼裏的岑琴已徹底是個瘋子，相比岑琴的憤怒他顯得冷靜得多：“還有，我喜歡男人，你別再想著我畢業之後去哪哪酒局宴會帶我去見誰誰家女兒了，我不是物品，你們打電話談話我聽得一清二楚。”
岑琴張開嘴楞在那，路修緣看她楞住也不再說，轉身打算上樓。
看著他的背影，岑琴大腦極速運轉，忽然腦子裏蹦出一個讓她目眥欲裂的人，盡管這個可能太離譜了，但細想路修緣這段時間也只有為了這個人和她不斷在吵架：“你喜歡誰？是不是明沅？你怎麽能這樣對我？！！啊啊啊——！”
岑琴像個潑婦一樣發瘋，路修緣回頭，她正好把飯菜全部掃到地上，傭人保姆都躲起來靜悄悄的，路修緣也被嚇了一跳。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岑琴，好像一個地下爬出來報仇怨念極深的女鬼，披頭散發沖過來，路修緣渾身僵在那裏被搶走了手機。
岑琴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手機對著他面容解鎖，開鎖後刪除了明沅所有的聯系方式，隨後把手機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從現在開始，你就給我在家裏待著，別去上學了！從現在開始你哪都不許去！”
翌日明沅發現路修緣沒來上學，發微信收獲了一個紅色感嘆號後楞住。
他抿唇，關掉手機皺起眉頭。
在下課後又打了電話，果不其然打不通——他已經被拉黑了。
沒辦法，他只好去找了葛松。
葛松聽明沅說路修緣沒來上課時也是疑惑，但路修緣並沒有聯系他，發了消息倒是沒把他刪了，不過也沒回就是了。
“辛苦了。”明沅見狀便離開。
他當然知道路修緣不會刪他，肯定是岑琴幹的，八成是因為路修緣這次依舊沒考好怪他頭上了結果倆人又吵了一架。
潑婦。
葛松看著明沅離去的背影咂舌。
這倆人現在幾乎很難同框的感覺，不是這個請假就是那個來不了學校。
一連幾天路修緣都沒來上學，那就有點過於離譜了。
明沅等了一天，忍不了也不想忍了，他去了路家。
到了門口卻又有些猶豫，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沖動，但最終還是按下了門鈴。
王媽把門打開，看到一張雖然沒見過卻眼熟的臉也反應過來對方的身份，低下了頭。
屋內傳來岑琴的聲音：“王媽，誰來了？”
王媽半天沒回，她皺著眉起身走到門口，看到門外的明沅先是一楞，隨即臉色一邊：“晦氣東西，你來幹什麽？！”
明沅擡眼冷冷地盯著她：“我找路修緣。”
“你有什麽資格找他？你不是說了離他遠一點？！”
明沅還沒說話，樓上的門忽然一開，路修緣亂著頭發從裏面跑出來喊了一聲：“哥！”
哐當一聲，大門被甩上。
明沅沈默地看著眼前的門，由於隔音把所有裏面的聲音都隔絕了。
王媽必不可能再給他開門，但想也知道路修緣那聲哥，接下來絕對不會好過。
還不夠。
他必須成長到足夠才能扳倒路岑兩家。
半晌，他眼底蔓延上不自知的心疼和擔憂，轉身離去。
這兩天岑琴其實一直在後悔自己前兩天的行為，直接把人囚禁起來太傷感情了，而且路修緣也沒有說自己喜歡明沅，搞不好是她瞎想的。
本來想找路修緣好好談談，剛剛那一聲讓她想的這些全部拋之腦後，手比腦子快擡起來一巴掌率先扇了出去。
嘴也是：“你他媽叫誰哥呢？！你是獨生子！獨生子懂嗎？！你沒有哥哥！”
又開始了。
王媽嘆了口氣，慢慢退下，生怕觸了女主人的黴頭。
岑琴揚聲問：“你喜歡的是不是那個煞星？你說啊，是不是？！”
路修緣捂著臉，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也不瞞著了，沖岑琴就吼：“對，我就是喜歡明沅，怎麽了？！他不是他媽什麽煞星，他是我、喜、歡、的、人！！”
最後幾個字他一字一頓喊出來，差點劈了嗓子，岑琴整個臉到脖子都氣紅了，胸腔一陣翻湧，隨手抄過一個東西就要往路修緣身上打。
念著畢竟是親媽，路修緣只是盡力躲，架不住岑琴太兇猛了，仍然挨了幾下。
連忙躲進房間落了鎖，岑琴還在哐哐砸門，路修緣大口大口喘著氣，擼起袖子一看胳膊上已經青了，可見岑琴是一點手都沒留。
第二天的時候路洹回了家，如果不是岑琴一直催他壓根不想回來，晚飯時王媽把飯送上了樓，路洹道：“怎麽不下來吃？”
岑琴一提這個就想摔筷子：“還不是那個煞星！”
岑琴的滿腔恨意都在明沅身上，不得不說明沅保護明漫保護得還是很好，起碼岑琴滿腦子碎屍的時候壓根沒想起來明漫的存在。
岑琴轉頭看著自己的丈夫，似乎是見到靠山一般，淚終於落下來：“你兒子喜歡男人……還是明沅那個煞星，嗚嗚嗚，這是什麽玩意兒啊！這……這都怎麽辦啊！果然是煞星，當初教父說的果然沒錯……”
路洹睜大眼睛，也是沒想到路修緣會喜歡上明沅，就算……總之路修緣和明沅都是岑琴生的，就算路修緣是試管也是岑琴的卵子，弟弟喜歡上了哥哥，這就是亂倫。
他忽然頭也有點疼了，岑琴畢竟是他的妻子，出了這麽個烏龍他不可能全身而退，嘴裏罵著不像話，隨意敷衍了妻子幾句後便借口有工作上了樓，留下岑琴在餐廳繼續哭泣。
路洹躲進了書房，給易桉撥去個電話。“寶貝，我跟你講，路修緣那小子喜歡路明沅。”
易桉那邊卻沒有很驚訝，好像早有預料：“是嗎？”
“你怎麽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不是，我沒反應過來。”易桉不能說自己在學校早就有點看出來了，裝作有點震驚的樣子，“他倆不是親兄弟嗎？”
“嗯，不好搞……”
後面的話易桉沒有心思再聽，他在學校工作的事路洹還不知道，也沒打算說，不然路洹為了避免出軌被拆穿肯定不會讓他距離路修緣那麽近，到時候沒辦法在圖書館上班了。
聯系起許久沒來圖書館的明沅，他最近狀態也不好，唯一來的一次總是盯著對面或身旁的某處走神，就連易桉那次光明正大觀察他他都沒發現，換以前可是直接一個眼神瞪過來了。
基於此，易桉做出個大膽猜測。
莫非，這兩個人居然是互相喜歡的？
易桉也覺出荒唐，不覺笑了聲。
路洹被這聲笑搞得疑惑，開口問他。
易桉連說沒事，說了別的情話才轉移開路洹註意力。
掛了電話，易桉躺到床上笑出聲來，口內喃道：“生了一對互相喜歡的親兄弟，岑琴，你好慘啊。”
路洹關掉手機，岑琴推門進來。
“老公，我想給修緣轉學，他和明沅必須分開。”岑琴語氣強硬，路洹也沒有什麽意見，“你決定就好。”
路修緣得知時自然是一百個不同意，但岑琴只是通知，而不是商議。
路修緣直接把自己鎖在了屋內鬧絕食，一連三天路修緣連屋門都沒出，房間內零食消耗殆盡，除了王媽和幾個平時說話比較多的傭人，岑琴和路洹竟然從來沒問過他一句。
在路家，路修緣便似乎有一種被主人家遺忘了的感覺一般。
眼見絕食的辦法無果，路修緣又試圖用自殺威脅岑琴。
轉學辦流程需要時間，路修緣絞盡腦汁想辦法不離開，可當他劃破手腕血流不止時，岑琴也只是看了一眼，吩咐人請醫生來給他包紮。
好在路修緣下手輕只是割破了靜脈，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岑琴仍未改變給路修緣轉學的想法。
路修緣抿緊了唇，包紮時未吭一聲。想到岑琴冷著臉的樣子，他驀地有些難過。
一個真正愛孩子的母親，會即使孩子以生命威脅也硬要給孩子轉學嗎？
控制欲強到可怕，因為一句煞星而放棄自己的一雙兒女。
路修緣不明白。
他把自己蜷起來，把頭埋進胳膊。
他想不通。
岑琴，真的愛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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