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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童偉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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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童偉強(下)

四菜一湯,一瓶家中最好的酒,四人圍著大圓桌坐下來,他們坐在寬敞的院子裏,天已深藍,蚊蟲繞在晏山腳邊飛,輕輕地停,輕輕地啄。晏山舉起酒杯回敬童惠珍,他腿癢,想撓,沒有騰出來手,童惠珍一個勁給他夾菜,講話,說多多包涵啊晏老師,家裏也沒有多少東西招待你,家常菜可能賣相一般,不過味道還不錯,你多吃點肉,飯不夠就說我再去給你添。

最初,童惠珍以為晏山和童米蘭有特殊的關系,那天從棺材裏奪回童蕙蘭的骨灰,晏山出了大力,他如山般擋在王家女婿面前,沈默地應對王家人的謾罵,以及隨時可能砸下的拳頭。童米蘭把童惠珍扯在她身後,開始罵,日你們王家的爺你們的爹你們的祖宗,誰要把我妹妹帶走我砍誰,不信就來試試。她最終暫時嚇退了王家人,掀開花轎的簾子,開了棺材,取出骨灰盒,她捧著骨灰盒就像捧著長途跋涉得來的珍寶,面頰貼上去她覺得骨灰盒是溫暖的。

後來回去,童惠珍把晏山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看個透徹,不住地點頭,又是嘆氣又是笑。童米蘭及時地說姐,這不是我男朋友啊,他是隋辛馳的男朋友,跟我來這是湊巧,他是拍紀錄片的,拍我,我是他的女主角,是不是聽起來像個女明星?

童惠珍更尊敬晏山,她認為搞藝術的人有文化,有文化的人十分高尚,她叫他晏老師,並且鼓勵丈夫和村裏的人都這麽叫晏山。

看著童惠珍從廚房到飯桌,忙進忙出,童米蘭忍不住了,說:“姐,你歇著吧,忙一晚上了。”

童惠珍的熱情就是她的忙碌,忙得暈頭轉向,屁股不肯久挨板凳,這忙碌是為了掩蓋她的慌張與焦灼。

童蕙蘭的骨灰擺在電視機旁的置物櫃裏,方正的小盒,那寧靜的方盒透露著訴說。丈夫不滿童惠珍的自作主張,藏起骨灰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況且那是她娘家的事,既然她已出嫁就不該再管外人的事,因此他大動肝火,希望童惠珍盡快把骨灰送回娘家,埋回童家祖墳還是王家祖墳,都由童老漢決定——一切都是父親說了算。

童惠珍和童米蘭都不同意,童米蘭甚至跟姐夫爭吵起來,她說妹妹已經死得足夠淒慘,為什麽還叫亡人不得安寧,陰婚那樣封建迷信的東西就該徹底消滅!人死了就是死了,做戲給活人看簡直可笑至極,荒唐惡心。不進童家祖墳又怎樣,童家算什麽東西,以後我在城裏給小妹買墓地,和我葬一起,要是我姐願意,她也能不進你家祖墳!我們三姐妹整整齊齊的!

姐夫被童米蘭氣得夠嗆,他本就瞧不起這小舅子或者說小姨子,分不清這混亂的稱呼本身就是恥辱,有這樣的親戚能讓他們家也跟著蒙羞,幸好童米蘭不常回來,眼不見心不煩,她不回來沒人想起她,她一回來全村的人的眼嘴都落在他們家。他被氣得去了朋友家,不願回家住,原話是:我不想和怪物待在同一個屋檐下。

童米蘭樂得自在,她還有種勝利之感,她把姐夫趕出了家。

童惠珍終於坐下,說:“早上爸媽又過來鬧,要我把小妹的骨灰交出來,他們說都收了王家的錢,連新郎新娘都同意了,這婚非結不可了。”

晏山說:“新郎新娘都同意?這不是亂扯嗎?除非他們親自下到地底下去問,不然騙誰啊,下次還是想個合理些的理由吧。”

“為了兩萬塊錢選個強奸犯,他們也是見錢眼開了,讓他們退錢肯定比登天還難,”童米蘭冷哼一聲,“我把這錢補齊給王家送過去。”

童惠珍說:“我把錢還過去吧,你馬上要去做手術,存那麽多錢不容易,本來早幾年你就該去做,誰想到我生病......”

“姐,你就別跟我說這些了,那我最初做胸不也是你給我的錢。”

“總之這兩萬我來拿,又不是拿不出來。”童惠珍轉頭看向晏山,“晏老師,你還不知道吧,米蘭教我網上直播賣貨,賣我家自己種的橘子李子,還有自己做的果醬,掙了些錢呢,要說現在網絡太發達了,在鏡頭前介紹介紹就能賣出去,哪像以前還要拉到鎮上縣上去賣。”

晏山說:“姐,你把賬號給我唄,下回你直播我也買點水果。”

“那怎麽行,你要吃直接說,姐給你寄幾箱過去!”

忽然,小瑤的手拍在了晏山的大腿上,脆脆生生的小巴掌,她耀武揚威似的舉起手,展示手心裏那扁成紙片般的蚊子,以及蚊子吐出來的血,可能是晏山的血,一小點,混著蚊子的殘肢。

“可惡的蚊子,我總算打到你了。”小瑤說。大人談事,她插不進嘴,眼珠到處看,最終鎖定那只大腹便便的蚊子,跟著它的軌跡,從童米蘭的胳膊再到晏山的大腿,小瑤終於穩握時機,揮掌而下,她邀功地趴在晏山的大腿上,為她做的這件有意義的事搖頭晃腦。

童家有生女兒的命運。童米蘭說。

童惠珍生產的前一天,她的父母還向親家信誓旦旦地保證,這一胎絕對是個兒子,到了小瑤從腿間滑出,透亮尖細的哭聲給了四個老人當頭一棒,不信邪地再掀掀裹住小瑤的毛巾,沒有,根沒有挺立沒有驕傲更是沒有。

於是童家父母沒有給童惠珍好臉色,他們認為自己的一生都被“生女兒”給纏繞了,連生下的兒子都要費盡心機去變成一個女兒,這簡直像一個詛咒,他們如雷轟頂。

童惠珍坐月子沒人照顧,夏天身上起濕疹,癢得她成宿睡不著覺,皮膚焦心得燒,一抓一道紅血痕,滿身像有蟲子爬。童米蘭和童蕙蘭放暑假回家照顧姐姐,童惠珍產後便秘,不敢用力,童米蘭只能用手指給姐姐扣出來,過後姐姐就趴在她懷裏痛哭,一身濕汗,那時候童米蘭已經做了胸部手術,姐姐哭一會後摸她的胸,或許覺得效果不錯,跟原生的似的,又哈哈大笑,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像兩個瘋子。

晏山說,我們拍攝一會兒吧,采訪那麽多人,還沒有采訪惠珍姐。童惠珍去衣櫃裏挑選最滿意的衣服,化了點淡妝,精神不少,這樣細看,晏山發現童米蘭跟童惠珍長得挺像,只是童米蘭輪廓更為粗獷。童惠珍說,那你是沒有見過小妹,她跟我更像。

鏡頭對準小瑤奔跑真的背影,她在歡笑,像只精靈。

再到童米蘭的臉上。

“小瑤總讓我想起小妹,小妹小時候就是這樣跑來跑去的,自由、生動,那樣的生命力有點不可思議,讓人感覺永遠、永遠不會停歇下來。”

童米蘭瞇著眼睛說:“我只想我姐能幸福,雖然這幸福可能沒那麽宏大,但對我姐來說足夠了,姐夫雖然對我惡聲惡氣的,思想也有點封建,但對我姐還算不錯吧,掙到錢了知道給我姐花。最主要的是小瑤懂事,學習用功,以後我要讓小瑤受很好的教育,遠離鄉村,最好能帶著我姐一起。”

童惠珍坐在椅子上了,她有點緊張,眼睛不敢直視著鏡頭,晏山說:“沒關系,就當是在單純跟我聊天。”

童惠珍說,她覺得有一個弟弟或者有一個妹妹都是一樣的,對她來說都是家人,家人就需要互相關愛、互相支持。當童米蘭第一次偷穿她的裙子被她發現,她很驚訝很不解,她覺得自己有責任讓弟弟明白裙子是女孩才能穿的,但後來童米蘭說她有多麽向往穿裙子,童惠珍就開始幫助童米蘭偷偷穿裙子,再到後面給她化妝,改口叫妹妹,偉強變成米蘭,那好像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即使她不懂什麽是跨性別者,除去童米蘭,她可能也無法理解他人的性別認知障礙,但她理解了自己的妹妹。

“小妹的死,對於我們來說是很致命的打擊,真的,任何人都沒有想到,她那麽年輕可愛,那時候我每天晚上都詛咒肇事者死,死都便宜他了,他應該先下油鍋。”童惠珍捂住了臉,“哎,但是那樣惡毒地想又有什麽用呢,又不能換回我的小妹。”

童米蘭拍拍晏山的肩膀,說:“想不想去我以前的家看看?”

晏山點頭,跟著兩人回以前的家,他們等童家父母出去串門才敢進去,自從童米蘭隆了胸,改了名字回來,他們就不再允許童米蘭踏進家門。

童惠珍拿鑰匙開了以前童米蘭住的房間,一陣灰塵撲鼻而來,嗆得三人劇烈咳嗽,晏山連打了三個噴嚏,揉揉酸澀的鼻子,打量起這間屋子,不算很小,靠裏的墻壁邊放著一張床,床只有空架子,床的斜對面是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擡頭從窗子往外望,就能看見院裏的那棵棗樹,晏山難以想象,幼時的童米蘭是怎樣被吊上去的,書桌旁擺放著掉了漆的衣櫃。

最矚目的是房間的墻壁,紛亂地貼著各種海報,機器人、汽車、熱血動畫、電影女明星。

晏山不禁問童米蘭:“這真的是你的房間?”

童米蘭指著墻上的海報:“我貼的都是一些男明星的畫報,還擺了一些玩偶,但是我爸媽全給我撕下來了,換上了這些他們認為男孩應該喜歡的東西,自欺欺人。哪個父母往自己孩子房間貼女明星的畫報?因為他們最害怕我喜歡男人。”

“以前我是家裏的寶,享受家裏最寬敞的房間,現在想想也是很搞笑。”

童惠珍說:“到現在爸媽還是不願意動這個房間,或許在潛意識裏,他們還是希望某一天,一個叫童偉強的男孩能回家,住進這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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