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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酒徒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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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酒徒之旅

房子是寬闊的大平層,從落地窗望出去,城市錯亂的街景和光亮都浮在眼下。隋辛馳的家有一整面墻的酒櫃,另一面墻陳列諸多漂亮別致的玻璃杯。

隋辛馳讓晏山挑選一只喜歡的玻璃杯。他們說話時,側影投射在玻璃上,於是四面八方都是兩人的面孔,兩對眼睛在某一塊玻璃上交合成一對。晏山挑出一眼相中的杯子,玻璃透亮,拿在手裏有些重,沈甸甸的。

隋辛馳說:“這麽有眼光,這只是我最喜歡的。”

晏山問:“介意?”

隋辛馳彎了彎嘴角,說:“不介意。”

隋辛馳拔掉酒塞,酒液被玻璃切割成好多棕褐色的小塊,向下沈積了,晏山聞到醇厚的酒香,立即有唾液從兩頰溫吞地溢漫。他盯著隋辛馳修剪得圓整的指甲,十個霧白的月牙,似乎能像月亮般散發稀薄的光。

晏山看隋辛馳倒的酒度數實在不低,玩笑說今晚的目標是喝到爛醉嗎?童米蘭說隋辛馳酒量驚人,之前隋辛馳在俄羅斯住青旅,恰好遇見俄羅斯人聚會,竟用伏特加放倒幾個俄羅斯人。隋辛馳搖頭說太誇張,那是因為幾個俄羅斯人之前已經半醉。

晏山說:“你很愛喝酒?”

隋辛馳說:“以前喝酒只因為能找到快樂。”

國外讀書時半夜從livehouse出來,重金屬音樂好像把鞭炮甩進了人的腦子裏,靈魂滯留在現場,隋辛馳和朋友拿著喝剩的酒瓶慢悠悠地走,走得十分顛倒,期間遇上過幾次搶劫,泛銀光的刀子初次逼近眼角時,隋辛馳還在楞怔地吞咽酒液,朋友則嚇得高舉雙手,顫巍巍把包和手機全部丟出去,幾人全身上下被洗劫一空,只剩衣物和酒瓶,隋辛馳覺得還好有酒精,回到公寓繼續喝酒,像做了一場夢,朋友在耳邊哭訴她的包是新淘來的孤品vintage,她簡直憎恨透了白人。

隋辛馳說:“我曾經覺得被搶劫是一件離我很遙遠的事情。”

晏山說:“我以前在德黑蘭也被搶過,那些飛車黨像一陣風,回過神來手機已經不見了,當時我一個人站在路邊,最重要的工具消失了,不誇張的說真想暈倒,並且永遠不要醒來。”

童米蘭說:“你一個人去的?”

“旅行很難找到契合的同伴,往往只能在不同地方認識新的人,他們分別可以和我同行一小段,再告別,所有的相遇都成為記憶。”

“去到那些國家,你不害怕?”

“人生會因為害怕少掉許多樂趣。”晏山說,“不過安穩也是一種方式,每種方式都是選擇。”

隋辛馳說:“我讚同。有了選擇就有了命運。”

童米蘭點頭,舉起了酒杯說:“好吧,我也非常讚同這個觀點,只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幹涉我的選擇,即便我走得再困難......即便手術和用藥讓我早早掛掉,我都要自己選擇。”

童米蘭傷心欲絕,勢必灌醉自己。她哭訴程滿滿或許是個同性戀,每次提起她要去做手術,程滿滿便怒不可遏,兩人不是第一次為此爭吵,只是今天鬧得大了,吵得人盡皆知,以後還如何回家面對左鄰右舍。童米蘭回想起來痛覺遲來的恥辱,背後刷刷冒出冷汗,當時鬧架只顧占上風,恨不得將程滿滿的肉從骨頭上剔下來,哪裏在意周圍鄰居很可能聽到。

“我簡直弄不懂他到底把我當男人在愛還是女人在愛。”童米蘭露出苦惱的模樣。

晏山說:“非要給愛情劃上性別條件嗎?”

童米蘭恨恨地嘟囔:“可愛情就是有條件的!”

隋辛馳無奈道:“程滿滿有時候比高中生還幼稚,你看中他什麽?”

“隋辛馳,你也沒資格說我。”

隋辛馳沒有接話,把很長的睫毛垂下去,晏山坐在他斜對面,悄聲著看他一眼,他整個人靠倒在沙發上,坐得很懶散。晏山很想順著童米蘭的話問下去,但始終沒有開口,他奇怪自己好奇心怎麽變得旺盛了。

童米蘭醉得很快,搖晃著起身,用隋辛馳家的音響放音樂,醉醺醺地拉上晏山和隋辛馳在客廳旋轉,晏山轉得眩暈,身體卸力地任由童米蘭拉著,童米蘭的手汗津津,打滑,他無防備地被旋出去,也就讓慣性推著走了,半路中後背靠上堅硬的東西,沈靜地散發溫度,比他寬一些、高一些的肩擊著他的肩,音浪推著他們走在窗外的光點裏。

不應該轉身,轉身會看見一雙明亮的眼,看進去後便無法挽回。沒有燈,唯一的光源是電影的靛藍,晏山沈在海底了,呼吸也變得那麽急促和悠長,他還是得轉身,看電影的畫面在隋辛馳的臉上變幻,像好多好多魚游過去,所以有磨人的海藻纏住他們,四肢動彈不得了。

童米蘭醉倒在沙發上,發出輕微的鼾聲。他們離得有些近,晏山看見隋辛馳的嘴巴欲動,他先一步說了話:“醉了嗎?”

“她不是說了我的酒量很好。”

“出去喝吧。”晏山輕輕地勾了勾隋辛馳的手指,又很快地朝後退出好幾步,急於跳脫出他的視線範圍內似的,卻始終看住他。隋辛馳的眼神一點一點延伸,轉移到靛藍之外了,他想晏山的手指怎麽是涼的,好像一滴水珠掠過去。

淩晨一點,他們隨手掃一輛自行車騎出去,無數條街道此時只剩荒涼,只有便利店擠滿溫暖的光。晏山說我們一直騎下去,路過一家便利店買一瓶酒,其實按道理該一人一瓶,但我們玩得溫柔一點吧,兩人一瓶。

“沒有目的地?”

“沒有目的地。”

隋辛馳從來沒有覺得湛城有這麽多便利店,從那些黑沈又彎曲的街巷胡亂地繞,便利店就安靜地、溫和地從某處出現,像一處舒適的巢穴,櫃臺前坐一個睡眼惺忪的店員,打著哈欠掃條碼。晏山和隋辛馳的兩顆腦袋湊在貨架面前,商量選哪一瓶酒。

他們隨機尋找酒喝,買那些從未聽說過的品牌,兩人在店門口扯開拉環,啤酒沫亮白的花迸濺了一手,小麥的香沖到喉底去,晏山先喝掉一半,隋辛馳再接過去,酒瓶翻轉過來,跌出幾滴殘存的酒液,其實後喝的人總要吃虧一些。

喝到過難喝的勾兌酒,黃褐色的酒裏泡著一顆梅子,只有工業酒精酸辣的味道,總之也喝下去,口袋裏的拉環碰撞得嘩啦嘩啦亂響。晏山喝得酒液飛上睫毛,成為一朵雪花,他閉上眼,隋辛馳的手已經從他睫毛上落下去了,於是他們開始大笑。

喝酒不能混著喝,這是晏山從喝酒第一天起就知曉的準則,否則會醉得快,他懂得,今晚卻想一直喝下去。隋辛馳的手指穿過他的手指接他喝過的酒,他的一顆心被頑石吊掛了起來,沈重地懸在半空,他越喝越口渴,腦袋裏的泥漿一點一滴灌註起來,四肢卻那般輕盈,踩著自行車的腳踏像踩著棉花,聽見隋辛馳在前面唱歌,英文歌詞,歌聲在風聲裏變成小鳥的嘴啄他的耳,想起Light Scar墻上的那只沒有腳的蠱雕,它要一直飛、一直飛,像他現在這樣,飛到樹上去。

路中間怎麽會橫生出一棵樹,晏山一個有多年騎行經驗的人又怎麽會在下坡時不知剎車,直楞楞撞上那棵樹,四仰八叉地滾到地上去,他痛得眼冒金星,屁股感覺要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坑,是誰說摔倒了要立刻爬起來?他只想長久地睡下去。

視線的混沌中看見隋辛馳的背影停住,他扔了車跑過來,身影左一搖右一搖到跟前了,好急促的呼吸聲鉆到晏山的耳後來,隋辛馳問他有沒有事,兩手從他的腋下穿過,把他從地上托抱起來。晏山摔得沒力氣,幾乎整個身軀都支撐在隋辛馳身上,手搭著隋辛馳的肩。

“晏山,有沒有事?”隋辛馳的聲音很平靜,又似乎抖了抖,“說話。”

“靠,痛死了......”

旁邊有路過的汽車開了大燈,晏山知道司機好心,可覺得十分丟人,幹脆腦袋一低埋在隋辛馳的肩上了,想要將臉藏到暗處去,隋辛馳對著司機擺了擺手。然後晏山又覺得好笑,沒忍住大笑起來,眼角笑出眼淚,左邊臉頰也還麻著。

隋辛馳的氣味是一把刀,割掉心裏吊著石頭的線。他兩只手放在晏山的耳朵旁,這樣他就捧著了晏山的腦袋,晏山還是在笑,好像被人撓癢那樣止不住,隋辛馳的拇指變得濕濕的。晏山的眼角笑起來時翹得很長,怎麽會有這樣好看的一雙眼,幹凈又寬闊的褶,多麽閃,世間所有的水都浸潤在裏面了,四周再黑一點也沒關系,只要看到晏山的眼,就能看清許多事物。

隋辛馳用一些力,偏過晏山的腦袋,左臉頰通紅。他說:“完蛋,好像摔成了傻子。”

晏山使勁錘了錘隋辛馳的肩膀,說:“滾蛋。”

隋辛馳說:“去看日出吧。”

兩人騎到湛城的山上,決定等待日出,帶著最後一個便利店買來的最後一瓶酒騎上山頂。他們坐在石階上,邊抽煙邊等待,周遭只有鳥叫聲、樹葉翻轉聲,靜得像今天是末日,世界只剩他們兩人。

隋辛馳躺下去,闔上眼,半夢半醒之中聽見有人叫他名字。

“隋辛馳,太陽出來了。”

於是他睜眼,看見橘紅的太陽現出它的身影,金光之下整座城市都浮動著,晏山的表情很興奮,將最後的酒液一飲而盡。

這是嶄新的一天。

饑腸轆轆的兩人去早點鋪吃早飯,隋辛馳帶晏山去他經常光顧的湯包店,點了三籠蟹黃湯包,汁水把湯包浸得油亮油亮,又鮮又香,晏山餓極,清溜溜的涎水猛躥到腮邊,湯包沾了米醋更是鮮爽開胃,回過神來舌尖燙得霧霧的,不太利索,只好伸出來晾著,隋辛馳望著他笑,覺得此時的晏山真像一只小狗,他問晏山還要不要再加,這裏的生煎也很不錯,晏山只顧點頭。

晏山要回隋辛馳家裏拿落下的手機,他們走到小區門口,正巧應淮從車上下來,遠遠就瞧見他看著他們笑,說不清笑容裏有些什麽,晏山只是給看得不爽,食欲飽足後困意直逼上來,他打了一個哈欠,只想拿了手機回家飽覺一頓。

應淮沒看他,一徑笑著道:“隋辛馳,你是剛出去呢,還是夜不歸宿啊?”

“昨晚沒回來。”

“你倆一晚上幹什麽去了?”

隋辛馳回答:“騎車去了。”

“騎車?”應淮指著晏山說,“他沒騎到你身上去吧?”

晏山有些惱了,說:“說什麽呢?”

隋辛馳皺眉,加重了語氣道:“應淮。”

此時應淮不笑了,陰陰地瞇著一雙長眼,晏山覺得應淮整個身軀都在用力,非常像成熟過頭後的果實,隨時可能爆裂、淌汁。他看著晏山,仿佛看著一個恨入骨髓的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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