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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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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阻生

隔天康序然休息,當晚便留宿在晏山家中。康序然向來作息規律,不似晏山常常日夜顛倒,待晏山忙完,之後洗完澡進臥室,見康序然裹住空調被像一條灰色的毛蟲,頭垂得好低,只沾一點枕頭邊緣,他睡得正熟,呼吸把被子推出去又縮回來。晏山試圖分離人與被,康序然沈沈向床邊一滾,晏山慌忙兜住他,他迷迷瞪瞪地半醒,攀住晏山的脖子。

晏山想起康序然寒天手足冰涼,暑天又貪涼,空調溫度調得低,所以睡覺時身體永遠微冷,晏山體熱,無論寒暑康序然都抱住他取暖。只是後來晏山各地奔走拍攝,醫院事務也繁忙,他們沒有太多睡在一起的時間,見面無非吃飯,康序然又好像總在置氣,又不發氣而只是沈默,為了多少無法言明的原因,全將氣哀哀地憋在心頭,日積月累成一顆龐然的球,待有一日砸中晏山的頭。

好久沒有抱著康序然入睡,晏山竟覺得這樣的觸感陌生,康序然在他懷裏胡亂哼了幾句,腳不安分地亂蹭,終於找到晏山小腿之間暖和的地方塞進去。康序然此時很柔軟,仿佛幾個小時前冷硬、固執的僵持是晏山的幻夢,他們從來都是如此親密。此刻晏山覺得自己非常需要康序然,需要夜晚入睡時耳邊有人淺淺呼吸。

清晨家門被敲響,晏山去開門,樓上的女人提著紙袋站在門口,並非昨日素面朝天的模樣,而是略施粉黛,眼線從眼梢恣意飛揚出去,多了幾分俏麗。未等晏山開口詢問,她率先遞了紙袋過來道:“這段時間真的抱歉,我剛在家裏做蛋糕,多做了一些,算是道歉禮物。”

晏山早已氣消,鄰裏之間不需要太多仇恨,細想那件事也不是大事,總之不及專程登門道歉的程度,況且女人的態度始終得體,他接了禮物倒顯負擔,但不接更是傲慢,只好接下後道謝。

女人便很燦然地笑了,說:“我叫童米蘭,雖然初始不愉快,重新認識一下也挺好。”

“晏山。”

剛回答完,晏山聽見身後有響動。康序然從衛生間出來經門口過,略一停頓,和童米蘭對視幾秒,徑直回臥室去了。

童米蘭表情十分耐人尋味,識趣道:“那我先走了,改天請你來我們家吃飯,其實程滿滿只是脾氣很臭,腦袋又不怎麽靈光,但實在不算壞。”

晏山沒忍住笑道:“你這樣說你男朋友?”

“有時傻也是一種幸福,我也挺羨慕他。”

這是一句富有哲理的話,引人不得不猜測童米蘭的過往,童米蘭道別後,晏山轉身見康序然又站在客廳內了,視線淡淡在紙袋上一掃,旋即很激烈地收回來,刻意想讓晏山發覺他的介意,又裝作不在意,輕飄飄撂下一句:“可惜性別錯了。”

“她有男朋友,送我東西是因為我們之前......”

“我不太想聽。”康序然擡手制止晏山的解釋,生硬地笑,“你解釋起來也會很累。”

“我解釋起來不覺得累,倒是你,什麽事都在意又把什麽事都憋在心裏,不累嗎?”

康序然不說話了,板正地站在原地,攥緊衣服下擺。晏山看到他指甲發白了,他時常覺得康序然像一只能無限充氣的氣球。康序然總是隨心所欲,他要做自己,一如既往地別扭下去,便要求晏山能一如既往包容他的別扭,讓晏山獨自化解他們情感中的重重危機。

康序然瞧著晏山也不言語,更是憋悶得厲害,自顧自坐到沙發上,開電視,把電視聲音調到巨大的程度,也不再看晏山,好似要永久沈默地坐到天黑,只等晏山服軟。

但晏山那天終歸沒有主動和康序然說話,他進了衛生間洗漱,聽到客廳一陣砰砰亂響,最後是摔門聲,康序然走得幹凈,廚餘垃圾都被他拎走,室內有清香的檸檬氣味。晏山站在鏡子前,察覺到內心湧上一股如釋重負之感,這樣的感情讓他有些暢然。

一周後,晏山在家附近的健身房門口遇上童米蘭,他剛出淋浴間就被叫住。回頭看見童米蘭朝他笑得燦爛。她說她今天第一次來這家健身房,剛練完瑜伽準備走,沒想到這樣碰巧遇到晏山,又頗為艷羨地瞧著晏山手臂流暢起伏的弧度,問:“看樣子你練了很久?”

“是有好幾年了。”

童米蘭瘦瘦長長的,一根易折斷的樹枝,風吹來就斷似的,必然是多病的體質,估計來健身房是為了身體健康。

童米蘭說:“我身體不太好,不怎麽練得出肌肉,只能做一些稍微溫和點的運動。”

這時候外面落起磅礴大雨,夏日的雨聒噪,好絕情,匆忙的雨濺上幾滴到童米蘭的腳踝,她慌忙跳上臺階,滿面愁容道:“完蛋,沒帶傘。”

晏山說:“回家嗎?我開了車。”

“不回,要去工作。”童米蘭盯著銀針似的暴雨,瞳孔流動起來了。

“在哪裏?”

“湛橋邊上。”

“那剛好也順路,我送你吧。”

車內有種悶潮的熱,童米蘭很健談,路上說了許多自己的事,原來她是刺青師,所以身上大片刺青,晏山眼前浮現出那條蛇冷刺的鱗片。

墨黑的蛇背鎧甲似的,暗赤的、柔軟的腹窩藏其下,粗莽的蛇身靈活地盤踞在濃艷的花裏,雲浪堆疊,蛇大開血盆的口,尖刺的獠牙帶來一種遲到的鈍痛感。晏山感到這個紋身的美是生猛的、刺激的,蛇的尖牙能切開溫暖生物的喉嚨。他一時好奇紋出此刺青的刺青師的模樣,便問童米蘭。

童米蘭回答:“這條蛇是我朋友給我紋的,他跟我一個工作室。”

“他很厲害吧,我第一次見你就很喜歡你胳膊上的蛇。”

“約他紋小面積都很難的,幸好和他是朋友。”童米蘭說,“要不要見見他?”

晏山回答說好。他想不通自己為何迅速利落地應答,仿佛有誘惑牽引著他,是蛇的尖牙?

工作室在河邊,沿岸佇立著許多裝修別致的小房,有咖啡店和面包房,刺青工作室在一家畫室旁,總共兩層高,二樓隱在蓊郁的樹蔭裏,大片青綠的草坪中間隔出一條曲折石子路通往大門,招牌上刻著“LIGHT SCAR”。

石子路踩上去發出礫礫響,晏山隨童米蘭推門而入,清新柚香襲來,之後是視線的天地。墻壁擠滿各式塗鴉,黑白的亦或色彩強烈的,有兩把躺椅和諸多刺青所需器械,音響正放著英搖,一個男生抱著ipad在畫畫,見有人進來,擡頭望了一眼。

“嗨。”他揚起笑容同晏山打招呼,pencil在手指間轉了幾圈,“米蘭姐,你朋友?”

“嗯。”童米蘭向晏山介紹,“小然,刺青師。”

小然笑瞇了眼道:“蠻帥哦。”

“隋辛馳在工作嗎?”

小然看一眼表,說:“應該快結束了,現在是個半胛。”

隋辛馳在二樓工作,樓梯扶手冰涼,在晏山的指腹擦出一陣悸動,越往上柚香更加馥郁,糾纏住呼吸,蓋了滿臉。音樂聲在扶手上泛起微細的漣漪,震進肉裏,長久地回蕩。一點一點的,二樓的景象在晏山眼中完整起來,大片大片的灰黑色,墻壁同樣遍布塗鴉,以及刺青的照片。

走到二樓,童米蘭在晏山耳邊悄聲說:“那就是隋辛馳,我胳膊上的蛇就是他紋的。”

晏山先看見隋辛馳的側臉,那是一廓極鋒銳的側影,鬢發連接了狠狠轉折且清晰的下顎線,晏山從未見過那般分明的輪廓,尖利的骨簡直能將人割傷。突出的眉骨下是專註的眼,鼻梁直挺挺的,頭頂的燈影成了他鼻尖上一塊黯淡的小疤。他深埋著頭,肩骨微微隆起。

童米蘭叫他的名字——隋辛馳,三個字,細蚊般鉆進晏山的耳,好癢,是那種骨頭處輕輕生出的癢,搔不到也止不住。之後隋辛馳聞聲轉過頭,現出完整的他。

隋辛馳有一張冷厲的臉,偏短,眼尾稍挑,有一道溫和而寬裕的褶皺。眉上嵌著兩顆亮閃的銀釘,放射粗糲的光。他的黑發之中橫穿幾段隱晦的赤金,右側的發隨意地梳了上去,仍是亂的,搭下幾根垂在睫毛上。

他沒有開口,卻又好像用眼神說了些什麽,目光停滯在晏山身上一小會,迅速又轉到手下的皮肉上了,花臂開始擺動起來。

人生鮮少有這種時刻,一個人的面容會變成一根刺,那並非波動,它沒有激起什麽。它讓晏山的靈魂被阻斷了,暫時停止了生長,這是一種靜默,在渴盼中無聲地等待,等待它某天紮下去,會多麽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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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閃亮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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