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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勝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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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王病醒過來一次,岑立感覺到懷裏的人動了動,也醒過來,王病問了賀知年的去向,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岑立一早醒來,看到案上打包好的包袱,想來是王病已經把衣裳都打包好了,人卻沒見著。

王病抱著手爐,從外面走了進來,岑立已經起榻收拾好了,迎上前去,道:“你去哪了?帶這些東西做什麽?背著累。”

“我去幫知年收拾東西,不過幫不上什麽忙就是了。”王病笑了笑,說:“你現在還有空閑在這和我說話啊?”

岑立把人摟在懷裏,道:“想你了。”

“我還跟著你呢。”王病輕輕拍拍他的肩膀,“你說的,跟著你呢,哪都不去。華歆,軍隊都是新兵,沒上過戰場,洛陽既是空城,也是銅墻鐵壁的空城,不能掉以輕心啊。”

岑立在心裏笑他不打自招,松開,領著他坐在榻上,道:“阿晴,你覺得孫離是個什麽樣的人?”

王病想了一會,道:“忠勇可嘉,不二純臣。”

岑立道:“你覺得…他能帶領……”

王病少有的皺起眉,立刻打斷他:“華歆,你以後萬不能再有這樣的念頭,劉姓天下分崩離析,就要由劉家的人拼湊凝聚起來,血統是假不了的,你知道嗎?”

岑立安靜地看著王病的鞋尖。

“看著我。”王病扳過他的身子,“華歆,聽我說,人活在世上,沒有什麽是必須背負的使命,可也沒有真正超凡脫俗的人。農夫種田、更夫打更、將軍帶兵、天子治國,地上天下好像有一張網,誰都逃不掉,生下來就註定了的。”王病去拉岑立的手,與他十指交扣,貼在自己的胸前,定定地看著他,道:“所有人都是這樣的,要不然在這世上,真的不知道哪個角落可以容納自己。”

岑立清晰地感受到手掌傳來有力且有節奏的心跳,明知故問:“我不做太子,你就不跟著我了嗎?”

王病道:“我永遠愛你,可是這不一樣…”

岑立把他的手壓在榻上,另一只手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我只要你就好了,我才不管那些人,他們是死是活都跟我沒有關系。我們去汝南,去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不是比在這裏快活得多嗎?”

“可是…那不是你想要的生活。我知道,那些高位者都是這樣的,”王病聲音顫抖,顯然是盡力壓抑著,“他們不會甘心的…你也是,總有一天你也會離開我,你是太子,我是被人當成垃圾一樣的賤貨,你如果逃走了,就會變得和我一樣,整個世界都不會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你在說什麽?”岑立連忙松開他,王病眼裏水光流轉,道:“你想變成我這樣,這樣的…無可救藥嗎?”

岑立:“你不要胡思亂想——”

王病打斷他,悲傷地笑了笑,道:“只有在你眼裏,我是王歆,可是在別人嘴裏,我是十惡不赦的賣國賊的兒子,是活該被口誅筆伐的罪人的後代。我不忍心你變得和我一樣,你有忠心耿耿的下屬,你還有機會和天搏鬥一番,所以,千萬不要再說這種喪氣話,那樣會讓我覺得…罪加一等……”

岑立低著頭,一步步極為緩慢地走出房門,他把門關好,轉身,突然狂奔起來,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暖陽殘葉、木屋房門、來不及打招呼的士兵……景象快速倒流,好像一張有自己意識的網不斷追著他,他想在快得失去自我的狂奔中放聲大哭,可是他做不到,一滴淚水也無,大概是早就流幹了。

流過淚嗎?

——大概有過吧。

還記得為什麽而哭嗎?

——只能是因為他啊。

岑立一直跑,不知不覺竟跑到了大英宮,他喘息著擡頭,破爛的屋頂爬滿了不知名的樹葉,周圍靜得出奇。他就這樣呆呆看著,過了許久,久到太陽往右邊傾斜了,起風了,殘垣斷壁嗚咽著,好像在歡迎曾經的主人——看,你兜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這兒了啊。

“都是禍害。”岑立想起那個渾身是燒傷的女郎,並真心為他們的重逢感到高興。低低笑了幾聲,坐在地上,蜷起雙腳,抱著頭,一副以為能抵擋所有傷害最安全的自我保護姿勢,呢喃著:“死了才好,都去死…為什麽啊,我只是想要一個人,和他在一起,安安穩穩過日子就好了。什麽太子皇帝…我根本就不想要,這堆爛攤子讓別人去管就好了,為什麽要是我啊!為什麽……”

——

天已經完全黑了,校場中,孫離去城墻安排最後一次巡防,明天他們就要離開了,聽下面的人說最莊沈秋還賊心不改,天天來找他,好在鐵浮屠都是口風緊的,沒人說出孫離躲在校場的事,這才避免了尷尬的發生。

然而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麽神奇,明明是最後一個晚上了,竟然還是讓莊深秋找到了他。

莊深秋這次給他帶了褲褶服、滿滿五輛馬車的幹糧和水,堆在城門口,引得其他士兵嘖嘖咂舌。

孫離:“……”

莊深秋坐了下來,端起案上的茶小啜一口就放下。道:“那個,孫公子,我聽說你們明天就要出發了,我想明天軍隊出征定是盛況空前,也沒有我這個女人說話的份,就想今晚來給您餞行,不會給孫公子造成困擾吧?”

孫離恨不得挖個洞直接鉆到城門溜走,清了清喉嚨,皮笑肉不笑道:“咳咳……女郎有心了,打仗嘛,多少人是完完整整一個人去回來不死也要半殘的,孫某也一樣,這過著刀尖舔血的活兒,女郎還是別在孫某身上浪費時間了。”

“報答您的救命之恩,怎麽能說是浪費時間?”莊深秋道:“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我能理解,英雄手上的刀沒有不沾血的。這大概也是我最後一次,坐在這裏和你說話了。”

“什麽?”孫離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以為這個一廂情願的女子要為自己殉情了,不,不會吧。

“過了今夜,我就不再是莊深秋了,以後……”莊深秋勉強笑了一下,道:“以後我也不知道我是誰。”

小佳走了進來,朝莊深秋擔憂地說道:“女郎,我們該走了。”

莊深秋從位置起身,走到孫離旁邊,屈膝跪下,拱手平舉胸前,緩緩低頭,額頭抵在手背上一會,擡頭直起上半身,“深秋拜謝孫離救命之恩,公子大恩,我只有來世才有機會報答了。”

多麽莊嚴的稽首禮,孫離卻坐著不知所措。

——

紅色,入眼所見都是紅色,飛舞著,跳動著,比旌旗還要歡脫,好像世間最美麗的天使,迎風轉動裙擺。

孫離和高悅都沒有參加這場足以媲美皇帝登基的婚禮,戲是做給不知情的人看的。岑立身穿玄色紅邊鑲金的喜服,坐在莊宅正屋裏,冷漠地看著來來往往進來送禮祝賀的人,想:這裏的人真多,一個個若是能用身體去擋在楚軍的刀前面,那這場仗還何愁打不贏呢。

其實場面事都是莊明塵在辦,平陽郡的百姓還有多數是趙國遺民,梁人早被屠盡了。見到太子殿下真容個個跪下來淚流滿面,說的無非是一些訴苦和希冀的話,能怎麽辦呢?他是太子,那個人說過,這是命。

喜宴差不多結束,岑立走到他們的喜房門前,有人在兩邊服侍他脫靴,進門,還是那麽刺眼的紅色。

榻上撒滿了五谷,岑立剛走幾步,腳邊碰到什麽,低頭一看是卻扇,他並不生氣,也不繞開,跨過卻扇,走了過去。

屏風後面,莊深秋一襲玄色喜服,端坐在案邊,那樣子並沒有多少期待,好像是被壓在衙門裏等待審判的罪人,這一點岑立也一樣,只不過這兩個死刑犯都非常淡定。

“儀式要做得周到。”莊深秋一直看著案上被剖成兩個瓢的匏瓜,兩瓢以紅線相連,新郎新娘各拿一瓢飲酒,同飲一巹。莊深秋想:這個匏瓜其實是挺可憐的。

岑立提醒她道:“儀式是做給別人看的,這裏沒有別人。”

莊深秋一曬,道:“那倒也是。既然如此,這酒不喝也罷,您請自便。”說完起身,走到榻邊,把紅棗桂圓等都給掃到地上,和衣而睡。

岑立沒有回應,走到屏風後面把新郎服換掉,開門自己穿好靴,這會那些服侍的人都走了,畢竟良辰美景,不是他人可在門外隨意窺聽的。他躍上屋頂,悄無聲息出了莊宅,回頭,看了看莊宅大門口結著紅綢的樹,葉子落光了,看起來像個處心積慮打扮的少女站在這無人之地顧影自憐,紅色的,多麽惡心的顏色。

他不喜歡這像血一樣的顏色。

——

校場比平時明顯冷清了許多,這大概是因為很多人跑去喝喜酒還沒回來的緣故。

賀知年從井打撈起一桶水,拿了皂角在院子裏洗自己的衣服,那衣服沾了些自己的血,特別是袖子那處,不洗幹凈會被王病發現,到時候問個沒完更麻煩。

他沒心思照顧兩個病人,那個胡人自己不要命身體那樣還跑去喝喜酒,他不會在這種放棄自己的人身上浪費時間精力,盡管昨夜離開那裏之後孫離來找過他好幾次。

把洗好的衣服晾上,賀知年自己整理了一番,把綁住的寬袖解開,即使因為失血過多和熬夜臉色十分難看,他還是得笑著去見那個人。

“公子,吃藥了。”賀知年開門又關上,他慶幸現在只有一點燈火,否則自己這張死人一樣的臉定會把王病嚇著,今天他剜了塊巴掌大的肉,血流得案面都是,好在他又嘗出無歡一味重要的配方,倒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王病在案邊寫什麽東西,賀知年走近,把食案放下,手有點抖,“公子,夜間作畫,仔細傷眼睛,明天再畫吧。”

那是副半成品,只勾了線,但還是可以看清楚,畫的是兩個人,一人背抵著窗,另一人被擁擠的人群擠到那人跟前,連那不情不願的神態都描繪出來了,雖然那被擠的人衣衫襤褸,賀知年還是一眼就看出那就是劉華歆。

那麽,那個還沒描繪五官的人,一定就是公子了吧。

賀知年還在走神,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從房前走過,是五個剛從莊宅出來還醉醺醺的人,很顯然他們被酒意沖昏了頭腦走錯方向了,因為這裏一排房間除了王病居住外並沒有別人。

“爽!這酒爽!不愧是楚國第一富啊,這個莊明塵,連給我們這些下三濫的士兵的酒,都是城裏最好的酒樓產的,真他娘的爽!”

“現在要老子拿刀去殺人也照做了,這麽個有錢的主,他娘的誰不願意給他做牛做馬啊 ?”

“你……額!也就給人做牛做馬的命!哪像我們殿下,啊?那才叫爽上天了,這個莊明塵的掌上明珠,聽說是個大美人啊!那奶丨子摸起來一定是絕品哈哈哈哈哈。”

王病把筆放下,笑意盈盈盯著那副畫,道:“知年。”

賀知年:“?”

“這世上應該有很多人,拼了命想在死後留下點什麽痕跡,好的壞的,都能勾起活人對他的念想,可是這樣就真的長存於世了嗎?聖人總說奮勇舍身,建功立業然後名垂青史,我卻想死的幹凈,最好抹去所有人關於我的記憶。”王病傻乎乎地笑了笑,搖頭,看著賀知年,“我覺得人應該是沒有來生的,這樣循環因果,實在不是一種解脫。”

賀知年一臉茫然,不知道王病究竟想表達什麽,他身為被人撿來的孩子,連主人在想什麽都不清楚,實在太不應該。這其實不能怪賀知年,因為連岑立他自己,也不能搞懂王病究竟在想什麽了。

賀知年怕他毒癮發作,邊哄著邊把碗端了過去,道:“公子,你永遠在知年心中,來。”

王病臉色微變,聲音聽起來委屈極了,“我不想吃,好苦。”

賀知年只得把碗先放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公子,你怎麽了?”今夜是劉華歆的新婚之夜,這件事已經傳遍整個平陽了,就算賀知年從來沒有在王病面前提過,他也一定早就知道了。

這麽個在這裏孤獨地作畫的人,竟然舍得把最愛的人推到別人的婚房裏,兩人都是,瘋狂地自找罪受。

王病突然躬身把紙張抓起來,揉進懷裏,顫抖地哽咽道:“我不要…我不要吃了……他在哪裏?華歆呢…”

怎麽可能真的做到無動於衷!那是他要跟隨一輩子的人啊,怎麽就現在就娶了別人?他也沒做錯什麽,為什麽老天總是要把他捧得高高的再撤走雲梯讓他自己摔下來。

一定有很多人在華歆的新婚之夜觥籌交錯徹夜不休吧?華歆呢…他在哪裏……是在與別人共赴雲雨?還是和自己一樣自找罪受?算了…還是別和自己一樣好了吧,再把自己折騰得半死不活,對這個殘酷的現實又有什麽改變。誰能認同一國太子和叛國奸賊的兒子在一起?他想要活著就得躲在王歆的軀殼裏,茍且呼吸每一口骯臟的空氣,王病是永遠沒辦法和劉華歆在一起,王歆或許還可以。王病十分肯定,如果他們不在一起,那將比死亡更可怕。

“我……不甘心,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知年,你說,為什麽…為什麽……我都不爭不搶了,老天爺為什麽還要把我所剩無幾的寶物慷慨送給別人?那我呢…我什麽都沒有了……我都不是王病了,老天爺還不肯放過我嗎……”

這麽一個滿身是疤痕的人,抱著紙張痛哭的人,訴說著命運不公的人,讓人看見都想抱在懷裏好好疼愛,怎麽下得了手去摧殘?如果老天真的有眼,那一定是裝瞎了。賀知年用他細瘦的手臂環住王病,感受到那人像只被人踩過的小貓一樣抖個不停,淚水沒有沾濕任何一片衣角,都在紙上暈染開了。是了,不論他再怎麽付出,都無法讓這個人在痛苦時念著自己的名字,都是徒勞的。

王病不想吃藥了,他每次痛到快要死去的時候岑立就會出現,那個人會像佛像那樣慈悲地看著他,這算什麽……自虐嗎?或許吧,只要能見到那個人,再痛一下又有什麽關系。他太貪心了,什麽都想要,又不想去爭去搶,只有傷害自己的能力,又沒有膽量在別人的罪狀上蓋棺定論。

劉華歆……你在哪裏?不要結婚了,我跟你走,好不好。王病在心裏大聲喊著,靈魂好像分裂成兩半,有兩個巨人在他每一寸骨頭每一滴血液裏大動幹戈。

太荒唐了,他怎麽能讓岑立變得跟自己一樣…一樣的被世人當做惡心的痰唾棄謾罵,這不是愛一個人所能做的事,世人都說愛一個人就要為他付出一切,心甘情願上刀山下火海。所以到頭來,吃苦的只能是他自己。

愛著,痛著,受著。

賀知年感覺自己完全就是個小醜,是個局外人,沒有人在這種時候還自以為能拯救誰。所以他只是抱了王病一會兒,一再跟王病保證劉華歆會回來的,可是這有什麽用?王病不是小孩,他要的糖賀知年也給不起,哄著念著有什麽用,他只要劉華歆一個人。

“公子,別哭了,我去找他,他會來的,會來的……別哭了好不好?知年去把他給你找來,不要再哭了……”賀知年點了王病的睡穴,看著他滿臉淚痕緩緩閉上眼睛,像只墜落的死亡蝴蝶。他把王病橫抱到榻上,這個動作撕扯到他手臂的傷口,血染紅了袖子,可是他已經沒空去管了。

把那碗加了無歡名為治病的藥端到榻邊,賀知年一勺子餵過去,沒餵進去多少,他快抓狂了,起身把“藥”放回案上,摸了摸胸前的匕首,大步流星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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