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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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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病走到校場,找了個看起來好說話的巡邏士兵,客客氣氣問了孫離的住處,那士兵半信半疑打量著王病,考慮了好一會才答應。

那士兵讓王病在原地等候,自己跑到孫離房間敲門,在門外道:“孫大人,有個叫王歆的人說要見你。”

孫離被敲門聲吵醒,不耐煩地“嗯”了一聲,推開高悅壓在胸前的手,翻身繼續睡覺。

士兵沒有得到答覆,壯著膽子又問了一遍。今天商量出兵之事已經夠累了,孫離嗷嗷大叫道:“誰啊大半夜不睡覺找老子尋仇啊?”

“他說他叫王歆,現在在外面侯著呢。”

高悅睡得死死的,手又壓了上來,孫離半睜著眼睛坐了起來,拿來被子給高悅抱住,自己下榻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出去,關上門,晃了晃頭腦勉強清醒些,道:“帶我去見他。”

王病扯了扯裘衣,擡頭看著滿天星辰,風吹起裘衣在半空獵獵作響,聽到腳步聲,王病看向來人,作揖,笑道:“孫太仆,深夜叨擾,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

高悅的房內,孫離點了盞燈,放在案上,坐下,道:“公子有話直說,孫某洗耳恭聽。”

王病道:“你們在計劃攻打洛陽,是不是?”

說真的孫離一點不好奇王病知道這等軍事機密,淡淡道:“是。”

王病:“在下有一計可攻破洛陽,只是不知軍中兵員幾何,空有拙計卻無法布兵,特來朝孫太仆討教。”

“這……公子怎麽不去問殿下?”孫離看著他眼中跳躍的燈火,心裏不禁讚嘆他雖弱不勝衣卻仍儀態優雅。

王病嘆了口氣,臉現愁容,道:“他不肯說,若非如此,在下也不會半夜叨擾太仆。”

孫離道:“公子身體羸弱,不該被這些瑣事累身,殿下是為了你好啊。”

王病第一次和孫離交談,沒想到他和岑立一樣是從舉止有禮的謙謙君子,心裏對他增添了幾分好感,道:“這我知道,殿下對我這麽好,我總得報答他,是也不是?”

孫離莞爾,道:“我想公子報答殿下的唯一方法就是盡快好起來,你不知道殿下在你昏迷的時候有多著急,我在戰場都沒見過他那樣子,靠近一下都不敢。你還是回去吧,別讓殿下擔心。”

“好不了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王病嘆息一聲,說道:“我就這等死的賤命,但是我想幫他,想看他成為萬眾矚目的帝王,這是我茍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你放心,只是告訴在下有多少兵力,在下現在就能排兵布陣,明日由你告訴殿下,這樣,你既可以幫助殿下解決眼前的困難,又能成全在下的心願。只要你和我都不說,沒有人會知道的。”王病看了眼更漏,有些擔心岑立會不會醒過來,道:“孫太仆,這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而且你要是覺得在下的陣法不當完全可以駁回,我只是提個建議,但在提建議之前需要了解清楚我方的實力,僅此而已。”

“我……”孫離的想法開始左右不定,一是他不敢背著殿下把事情都告訴王病,二是他知道王病這個人是有真本事的,出於對他的欣賞和如今舉步維艱的局勢,他的陣法是真的很有誘惑力。糾結了一會,孫離還是決定,答應了王病的請求。

房門之外,一人靠在廊下柱子旁,借著柱子隱去身形。

——

卯時至,王病回到房間,踮著腳尖走到榻上,看到岑立平躺著,閉著眼睛,胸口起伏有序,看起來睡得正熟,王病輕輕掀開被子躺下去,好像嬰兒回到母親的身邊,他往岑立那邊靠了靠,竟然沒註意到被窩裏不暖和,翻個身,安心地閉上眼睛。

窗外的天蒙蒙亮,岑立睜開眼睛,翻身,把人輕輕摟入懷中。

——

建康,丞相府。

王弘回到自己府邸,一只腳剛踏進大門,耳邊傳來一聲冷哼。

王弘訕笑行禮,道:“蔣太醫安好。”

然而人已去而覆返,再怎麽著是自己找氣受,蔣太醫捋了一把花白胡須,嘆息著搖頭,道:“丞相大人,請讓老朽為您把脈,藥剛才讓人拿去溫熱,很快就好。”

王弘道:“有勞。”

——

鄧鈺艾換回自己的衣裳,準備回房間處理事務,剛走到院子中間,卻看見元平候,忙上去打了招呼。

長史是丞相府幕僚之長,鄧鈺艾和林毅打過幾次照面,林毅一看來人是他,回了一禮。

鄧鈺艾笑著說道:“幾日不見,林元平身體可好了?”

“有蔣太醫的回春妙藥,不好也不行啊哈哈。”林毅自然而然地順著鄧鈺艾的臉往下看了看,說:“鄧長史,我就說你們丞相府太低調,廁所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害得我們的長史腰帶都系反了,你可不知道,那顧宅裏面,玉樹成千、錦緞鋪路,連那些伺候人上廁所的婢女也是姿容絕佳,上次我與丞相同去,還以為是走錯門進了皇宮。”

鄧鈺艾看著自己的腰帶,聽得林毅打趣的語氣,一點羞愧也無,哈哈大笑,道:“侯爺莫要捉弄在下了。想來侯爺找丞相的吧,只是侯爺恐怕要等上一會,蔣太醫剛與丞相進去,要不侯爺賞個臉,陪在下喝幾杯?”

林毅笑道:“不了,長史事務繁忙,你且去忙,我在此處等便好。”

最近王弘臥榻,丞相府諸多事宜都壓到他肩上,林毅這尊大佛是抱不得了,他也不勉強,笑著行禮告退。

林毅在正屋前的院子等了將近一炷香時間,蔣世和王弘一前一後走出來,王弘笑道:“侯爺別來無恙,瑣事累身讓侯爺久等了,快請,裏面坐。”

蔣世在王弘耳邊小聲哼哼:“丞相,切勿沾酒,一滴也不行。”

王弘皺眉,低聲求饒道:“我就與侯爺小酌一杯,不礙……”

蔣世身為醫者,最痛恨那些不愛惜身體的人,哼哼幾聲,道:“下官這就把官帽送進宮,這太醫不當也罷。”

“好吧。”王弘哭笑不得看著林毅,說:“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林毅笑著指了指不遠處池邊水榭,道:“我看那水榭不錯,不如就到那吧。”

——

家仆在一邊煮茶,很有眼力恭敬地退了下去。

王弘拿起案上的茶盞,道:“請。”

林毅也拿起茶盞,道:“丞相請。”

兩人放下茶盞,下面的婢女上來給盛上,又退了下去。林毅這才開口道:“丞相身體如何?”看今天蔣太醫那模樣,恐怕情況不樂觀。這句話他沒敢說出來。

“已無大礙,讓侯爺久等了,實在是失禮。”王弘說。

林毅道:“那就好。蔣太醫醫術高明當世罕見,我只服了他兩貼藥就痊愈,相信你吉人天相,一定沒事的。”

王弘淡淡“嗯”了一聲。

“其實,我今日不請自來,是為了令侄王病。”林毅看著盞裏的茶水,再看了看王弘微微吃驚的表情,道:“這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汝南郡北部都尉,哦不,現在的鎮軍將軍韓匡,似乎與令侄頗有淵源。”

王弘吞了吞口水,示意他繼續。

林毅斟酌用詞,道:“我一直在找一個匈奴人,他曾經是我不得已關在府中的……家仆,在會稽山陰的時候,你也知道,令侄是被劉丕從山陰帶到建康的,好巧不巧,我找的人和令侄都在山陰,那日我的家仆從府中逃離,我一路尋找,他竟和王病在一塊,我想說的是,他們……可能是朋友。”

“不可能。”王弘立刻堅定地說道,“王病和匈奴有殺父之仇,他不可能跟匈奴人混在一塊。”

“你先聽我說完,再下定論。”林毅喝了口茶,把在山陰看到的一切詳細說了一遍,甚至包括岑立為了救王病不惜在打鬥中露出破綻一事。王弘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想到王病身受重傷困在牢中還央求自己去找一個人,那副畫像,的的確確不像中原人!

“後來我在汝南,又見到他——我的家仆,可是卻沒有親眼看見王病。”林毅回想起最後一次見到韓匡的場景,他說不再麻煩韓匡幫他找岑立了,臨走的時候,他看見韓匡拿著另一副畫像,只瞥了一眼,他瞬間就知道那上面的人是誰,因為臉上有那道疤痕的人實在不多。

“我猜測,他們可能一直在一起。你放心王弘,我並不是來找你投訴的,只是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比投訴你的話難聽許多,其實,我的那個家仆……他…他是趙國的…太子。”林毅沒想到再次說出這個名時,胸口還是一陣輕微的悶痛,他深呼吸一口氣,道:“趙國最後一任太子,劉華歆。”

梁朝立國後,誰都知道皇帝對這個元平候十分縱然,倒貼他個大官都不要,一年待在封地的日子屈指可數,身為一方之侯卻總是雲游四海,似乎他就是樂得這樣無拘無束放浪形骸的生活,他處事圓滑從不得罪人,頂著一個爵位無官也能在官場橫行,這樣的人恰恰和王弘相反,王弘拼命在官場周旋,但是這不妨礙兩人成為朋友,王弘有時透過林毅看到小陳淮,卻怎麽也無法把他和匈奴太子聯系到一塊,這麽身價懸殊的兩人,竟然還曾是主仆關系!

王弘用了畢生修養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失態,他短暫喪失了說話的能力,端起茶盞飲完,甘甜的茶水流過喉嚨胸腔,深呼吸一口氣,王弘才勉強平穩地說道:“這事陛下知道嗎?王病會不會是被劉華歆挾持的?劉丕的事我知道,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有陛下的憂慮,我也無可奈何。”

林毅說:“我沒與陛下說明,可是你覺得會有人為了人質連自己性命都不要?!還有韓匡,王弘,我不知道你提拔韓匡是為了什麽,對,他確實是將才,可是真的有這麽巧的事嗎?華歆和王病都出現在汝南,不久後你就提拔他為建軍將軍,這是為什麽?”

“他和裕和王出征收覆汝南郡立下戰功,又在邊郡積極對抗胡賊,保我大梁邊境和平,我只是看中這一點才決定讓他統領三軍抗賊護國,根本沒有別的關系。”王弘說,“我小時候一直在瑯琊郡,王病那孩子早早就跟隨我兄長去洛陽王府,他就算和韓匡有什麽交際我也不知道。我是現在通過你才知道他們相識,又怎麽會因為他和王病的關系提拔他呢?”

林毅嘆息口氣,“原來如此,看來你是真不知情了。”

“你放心,這事我不會與陛下說,按照你的說法,王病可能…是真的自願和那胡人在一起的,那孩子命苦,陛下一直對我兄長的事耿耿於懷,我護不了他,他離開大梁反而是件好事。”王弘想在廷尉牢獄裏被嚴刑拷打的親侄子,自己卻無能為力,辜負了兄長的囑托,十分難受。

婢女上來倒茶,王弘揮揮手把她打發了。

王弘:“你和趙國太子,是怎麽回事?”

“他救過我的命。”林毅看著丞相府內的景色,綠水黃樹,秋天不見紅花。

王弘道:“汝南郡是邊郡,林子游,你老實告訴我,你去那裏,是不是找那個劉華歆?”

林毅低著頭不說話,沈默就是默認。王弘閉上眼睛,其實他自己的侄子何嘗不是,在牢獄裏不為自己求情,只求他幫忙找一個胡人,想到這兒,王弘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王弘招呼婢女上來倒茶,等她退下,道:“所以你今天來,就是為了告訴我,王病和趙國的太子在一起?還是來跟我說,你要離開建康,去找那位趙國太子?”

林毅看著熱氣蒸騰的茶水出神,許久才說:“前者是。”

“王病被陛下關在廷尉牢獄裏,不知道誰把他劫走,陛下一直在暗中調查,如今我終於明白了,那位劉華歆敢以身涉險來…救他,不論那人是太子還是皇帝,王病選擇跟他走,這一切我就再無權幹涉。”王弘說,“林毅,你也是個聰明人,恕我直言,劉華歆既然救過你,你不該把他關在家中,你為了找他連汝南這種危險的地方都敢去,我知道你對他已經超過了恩人的感情,可他和王病在山陰相遇,一切都是命啊。”

林毅悲傷地說:“我知道,我錯了。要不是因為我囚禁虐待他,他也不會逃出林府,或許他們不會相遇。”

“我不知道當初把他關在家中這個決定,究竟會對未來有什麽影響……啊,丞相,請你放心,我不是來跟你倒苦水說你侄兒搶了我心上人,也不是想跟你借兵北上去楚國找他。”

“我追他到汝南,已經累了,不想再追了。只是來跟你說說令侄的情況,華歆是好人…”

沈默良久,王弘朝水榭下的婢女們招了招手,很快,茶盞和火爐都被撤了下去,婢女們拿來溫好的酒,分別替二人滿上,緩緩退了下去。

林毅聞到酒香,不顧禮儀拿起來就灌下去,完了還不夠,抄起旁邊的酒壺,就著壺口往嘴裏倒,不少流在胸前,衣襟盡濕。

王弘一直靜靜地看著他,許久,起身走出水榭,揮退所有家仆,回頭看著醉倒在案上的人,長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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