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河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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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過了七天,正是七月十五,中元節,俗稱鬼節。

潁水河畔,陳節元把一盞荷花燈放在河面上,任其隨波逐流。

胡人沒有中元節這個說法,不知道中元節這天,陰曹地府開門,鬼魂肆虐,重返人間,梁人都要祭祖,燒楮錢楮衣,點河燈為亡魂照亮回家之路。

齊王陳滿為了爭奪皇位,勾結匈奴助長自己的勢力,但是匈奴人哪有那麽好說話,陳滿便把自己兒子送到匈奴單於王庭,質子陳節元這一待,就是十年。現梁朝年號是平康,算下來,他已二十四歲了。

孤身在外十年之久,他早就忘記家在哪裏,父母親人長什麽樣,一開始回到中原還有些水土不服。這一盞河燈,但願能照亮死去的陳節元的回家之路。

在河邊佇立許久,轉身回到營帳中,沙盤之上是中原九州。看得見的土地,看不見的暗流湧動,詭譎多變的時勢,都在沙盤和陳節元的雙眼中。

“陳軍師。”

陳節元思緒被打斷,擡頭看來人,笑道:“是精義將軍,快請坐。”

那人搬了張胡床坐著,道:“軍師看起來不高興,要不我陪軍師喝兩杯?”

“不了,只是想到劉淩將軍,有些難過。”

“嗨!想他幹嘛?那家夥沖動得很,明明說了不要去跟那個韓…韓什麽鬼來著單挑,他偏不信,丟了小命不說,連帶著士兵也遭罪受。”

陳節元嘆道:“他被劉寇賜劉姓,急著立戰功來提高自己的威望表明自己忠於大楚,只是太心急了。哎…損失一良將,是勳之過也。”

“軍師不必難過,那種人死了就死了,管他幹嘛。”精義將軍衛夜跟陳節元差不多年紀,兩人合得來,雖然大多是衛夜來找陳節元。

衛夜轉身走到營帳門口,彎腰拿起一個黑色包裹,走進來道:“剛抓的魚,烤著吃。”

“好。”陳節元接過魚,拿開鐵制的架子,點了炭火,兩人就在帳內烤起魚來。

梁人皇帝會在中元節前下敕,三日內諸州百姓禁止宰殺漁獵,陳節元饞蟲大動,早已顧不上這許多。

“喝點?”陳節元主動說著,胡人愛酒如命,頓頓都有酒,就算來到中原也改不了的。他用刀子把魚一翻,露出金黃誘人的熟肉,將其切下來放在盤中,往衛夜邊推了推。

胡人吃半熟的肉,有些還流著血就塞進嘴裏吞下。陳節元早已經習慣了,很快就把另一半半熟的魚肉也切下來,放在盤中。

衛夜等他盤子裏也有東西了,道:“謝軍師。”

“吃吧。”陳節元覺得衛夜在胡人之中算是講禮的了,跟他相處也不顯得束手束腳,隨手將肉抓起來,道:“精義將軍領的部眾有兩萬,都是重甲騎兵,是軍中的中流砥柱,大戰在即,萬不可學劉淩那般,沖動莽撞。”

——

中元節是梁人的節日,胡人可沒有祭祖這一套,遂跟往常一樣,岑立忙完校場的事,天黑後回到莊宅,走進院子裏,卻看到賀知年在池塘邊搗鼓些什麽的東西,還有燭光微閃,好奇地走了過去。

賀知年正用削薄的竹子編織著做成個小小的籃子狀,放了朵池塘裏的荷花,花心挖空填了油做燈,他在做第二盞,把燭心放進油中,晃了晃火折子點燃,擡頭看了岑立一眼,繼續忙活。

將荷花燈一一放進池中,照亮水面,蕩起漣漪,十分美麗,岑立看呆了。賀知年不知是對岑立說還是在自言自語,道:“亡魂會在今夜從陰間出來游蕩。點兩盞河燈,替公子的爹和他的阿兄照亮來路,希望他們能保佑公子早日醒過來。”

岑立看著荷花燈飄蕩,想起自己的父親和屠牙,在草原快意馳騁的日子。原來中原人這般浪漫,會把對死者的思念寄托在一盞小小而明亮的河燈上,由其照亮歸途。

載浮載沈的河燈就好比磕磕絆絆的人與魂,穿越兩個世間的重逢就該是這般感人,在潮水中起伏,在黑暗中明亮,盡管那是活著的人幻想出來的。

荷花燈本該放到河裏,但是賀知年不願意外出,只好放在池塘裏,但不管放在哪,他都相信王病的爹和兄長都會看到,找到這裏來的。

放完荷花燈,賀知年就回了屋,替王病診了一次脈,收拾完銀針工具,裹著被子和草席就睡在地上,燈也沒吹滅。

岑立自己在池邊站了一會,轉身進屋,看到賀知年已經睡下,用燈罩把燈滅了。借著月光走到榻邊,坐在地上,習慣性去被子裏找王病的手握住,輕聲道:“我今日收到消息,劉淩死了,韓匡他,替你的阿兄報仇了。”

微弱到幾乎探不到的脈搏,岑立鼻頭泛酸,把搭在他腕上的手收緊,臉埋在被子裏,肩膀劇烈顫抖,哽咽著。

——

建康皇宮。

中元節的祭地禮結束,陳淮回了皇宮,什麽簡犢都看不下去了,煩躁地把黃門侍郎給懟地遠遠的,自己去華林園散心。

自從那日從迷陣中出來後,王弘就一直臥榻不起,朝都沒上。軍餉不翼而飛一案就落到顧思全手中。

庾霖剛用完晚膳便奉詔來到這座皇家園林,見過天子,行完禮儀,柱子一樣默立在一旁。

秋季,杏花雕零,陳淮對著滿地落葉,道:“庾愛卿,可知朕為何叫你來?”

庾霖道:“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陳淮折腰撚起一片枯葉,拿在手上端詳,淡淡道:“愛卿覺得,若朕和丞相都出了意外,誰的利益最大?”

庾霖更加謙卑道:“陛下九五之尊,上天庇佑…”

“朕要聽的不是這些。”陳淮轉身,看著眼前這個忠臣,語氣中多了幾分譴責,道:“上次朕與你說的,你還沒想明白?你可是要學莊子休,將朕的朝堂看成濮水嗎?”

庾霖頭低得更下了,恭敬道:“陛下是楚威王一類的人物,而臣只是爛泥中滾打的烏龜。自知形同螻蟻,只敢拜望先人後塵,不敢妄學。”

陳淮幾乎要跳腳大罵,走到庾霖面前指著他,怒道:“你還真想學他!”

庾霖立刻跪了下去,頭挨著手背,臣服的姿態,不予反駁。

陳淮最不吃軟的這一套,稍作緩和,道:“朕知道你有隱居之心,但如今局勢,還容得你這般清閑嗎?風流宰相謝安石尚且東山再起,你就真的甘願,來這世間一趟,籍籍無名而去嗎?”

庾霖不敢擡頭,悶聲道:“丞相養傷期間,顧太宰打著查軍餉的幌子,把支持陛下的世家大族,明的暗的手段都用上了,才榨出這筆軍餉,現軍餉都發走了,事情已成定局,但是他本人也和他們結梁子,陛下何不做個順水人情,賣個人情給他,替他壓下世族們的怒氣,再……”

“餿主意!”陳淮以為他有什麽高明的計謀,卻是又讓他去當個便宜和事老,氣得狠狠拂袖轉身,“你這是在養虎為患!他都動到朕頭上了,再忍,這江山可就不姓陳了!”

被他這麽一喝,庾霖又閉嘴了,乖乖伏地不起。丞相幾日沒有上朝,這位天子的脾氣變得極其不穩定,他自認沒有王弘如汪洋大海的器量,做不到安撫大發雷霆的天子。

又是一陣死寂,陳淮氣歸氣,但還是要商量出個對策出來,道:“朕忍他們已經很久了,這裏是朕的父皇打下的江山,為什麽反倒要朕討好巴結他們?朕是天子——”他特地強調“天子”二字,可見他此刻多委屈不甘。

是啊,一朝天子,竟被一群下臣玩弄於股掌。土著的世族吳人不肯忘記滅國大仇,更不待見這位從天而降的雜種皇帝,表面臣服了,國難當頭露出本性,相互推搡著捐不出財物,實際卻是個個腰纏萬貫,怎不可恨!不除掉這群寄生蟲,大梁這棵樹遲早讓他們啃食個精光。偏生唯一能制衡顧思全的王弘病倒了,現正值用人之際,尚書令竟然還抱著看戲的態度袖手旁觀,怎能不氣!

陳淮等了許久沒等到他的回答,再度轉身,瞬間拔高音量:“朕沒讓你閉嘴!庾澤!”

庾霖渾身一顫,他現在才親身體會到帝王善變,心中更欽佩王弘。道:“那陛下,是要臣代替丞相,和顧思全周旋嗎?”

“沒錯。朕畢竟是天子,不能當面和他鬧翻,但朕恨不得現在就把他剮了!”陳淮走過去將他扶起,竟皺著眉好言相勸的道:“猛虎該醒了,庾澤,你再持觀望態度,那朕也可以去陪丞相,不管這爛攤子事。但是朕不行,你也不行,有些人生來,該背負的東西就比別人要多得多。”

庾霖麻木地任由天子將自己扶起來,只敢盯著青石板地面,道:“君命難違,臣會按照陛下的旨意與顧思全博弈。”

“但是,陛下,越王鳩淺臥薪嘗膽後方才滅吳稱霸。王者,以天下為家,志得意滿不爭一時之快,身處深淵也能泰然處之。今時不同往日,前線作戰關乎我朝國運,若是陛下咽不下這口氣,挑起內亂,後果如何?只會陷大梁於內外交困之境。請陛下三思,想一想,難道王丞相為陛下謀得建東將軍之職,所做一切,只是為了最後看陛下……看陛下親手斷送江山嗎?!”

——

“放河燈嗎餵?韓王山?”

諸葛恭走進韓匡的帳中,手裏拿著兩盞畸形的河燈,趴在案上盯著韓匡,道:“中元之夜,亡魂重返陰間,為犧牲的兒郎們點一盞燈,如何?看我啊鎮軍將軍,韓匡?”

韓匡被他吵得不耐煩了,只好放下手中的簡策,無奈道:“你要他們死後還來軍中受苦?哎你……別壓著簡策!”

諸葛恭若有所思點點頭,“好像有點道理,那算了,給你的家人親人點吧?”

韓匡嗤笑一聲,道:“什麽家人,公子說我還沒懂事就被賣進王府為奴。現在哪還記得家人的樣子。你愛點點去,手拿開!要被你壓壞了!”

“那你點著玩唄,我一個人多無趣啊。”諸葛恭心裏算盤打得啪啪響,道:“而且我剛剛在你身上聞到一股怪味,真真是怪得很吶。”

韓匡半信半疑地看著他,道:“什麽……味道?”

“發黴的味道!你知道嗎鎮軍將軍,你已經連續七天沒有出過營帳了,士兵們都以為你韓王山馬革裹屍為國捐軀了。走吧我的大將軍,走走走走走走。”諸葛恭現在他身後把他整個人從竹簡堆中撈起來,推著他道:“就當是為了我,好吧?哪天我戰死了,還能想到這河燈,回來找你嘮嗑,走走走!”

被他這麽一說,韓匡真有種久不見天日的感覺,橫豎思路被打斷了,出去透透氣也無妨。

“這是冀江,過——來——”

諸葛恭還是如往常啰嗦,韓匡跟在他後面。秋夜微涼,風吹得人起了層雞皮疙瘩,月光如鱗灑在江面上,如人間銀河。

韓匡走近一看,臉立刻拉長,靠著較高的家奴修養才沒罵臟話,道:“你這個是…荷花燈?”

諸葛恭蹲在江邊,聞言擡頭,提起手裏畸形的荷花燈,死要面子道:“當……當然是了!你個大老爺們計較這忒多,心意心意,心意最重要。”

“好吧。”韓匡接過他遞過來的火折子,晃了晃,由於這荷花燈實在太拙,點了好幾次才點燃,道:“你呢,你要為誰點這盞燈?”

正在韓匡做好要聽故事的準備,諸葛恭卻一副紈絝子弟的灑脫樣,打哈哈道:“為我自己。哪天我真馬革裹屍了,也沒人給我點荷花燈。以後中元節變成亡魂出來游蕩,有這盞燈呢就不會給絆倒磕死,咦不對,已經死過一次了,哎我怎麽變得跟你一樣婆婆媽媽的,反正就這意思就對了!”

韓匡哭笑不得搖搖頭,把燈放到水上,輕輕推了推,燭火在他眼中閃爍,道:“那我也給你點這一盞吧,反正我沒有親人可以祭奠。怎麽?這麽看著我?”

諸葛恭呆呆地看著韓匡,水光在他臉上渡上一層柔和的光,他劍眉微挑,眸如點墨,刀削般的下巴線條硬朗俊美,這是張英氣逼人的臉,看不出半分儒雅軟弱的樣子。但是從諸葛恭這個角度看去,他的側臉鼻梁高挺,眉骨有些突出,卻有幾分羸弱乖巧的模樣,讓諸葛恭不禁看得入了神。

“沒……沒什麽!好兄弟!”諸葛恭拍了他肩膀一下,道:“好兄弟,我諸葛翊長認你這個兄弟,來,我給點著,定要追上你那燈。”

韓匡給猝不及防拍了個趔趄,以為諸葛恭會接下他那句話然後大發雷霆說自己這是巴不得他早點死,卻沒想但會突然就認他為兄弟,無奈得笑了笑。

果然,他們倆很難想到一處去。

兩盞長相奇醜的荷花燈一前一後在江面飄蕩,不久,諸葛恭後來放的那盞追上韓匡的那盞,並奇跡般超過後者。

韓匡眺望遠處,一望無際的平原籠罩在濃濃夜色。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脫口而出道:“以後中元節夜晚可不能拍別人肩膀,人有三處陽氣最旺的地方,雙肩和額頭,被你拍滅了一處,我可就容易被鬼魂上身了。”

諸葛恭:“……”

——

建康城皇宮,有風驟起,落葉如雪花飄散,幾片停在天子頭上。

陳淮斂目,握緊了拳頭,良久,啞聲道:“丞相如何想的,就不勞尚書令掛心了。”

庾霖雙膝已麻木,道:“喏。”

陳淮有氣無力地道:“退下吧,朕要一個人靜一靜。”

又剩下一人,陳淮拿開落在肩膀的枯葉,突然想起這樹底下還埋著桂花酒。

一個冷酷、短而有力的聲音響起:“陛下。”

“姚廷尉,查到什麽?”陳淮負手而立,轉身。

“回陛下,立秋前一夜,有一方士進入過圃田,之後再沒出來。這是臣根據目擊證人的說法畫出的畫像。”

陳淮接過畫像,仔細看著,道:“這人奇醜無比,不難找。”

姚禎道:“廷尉寺的人搜遍建康城,並未發現那方士。”

陳淮收了畫像,道:“真的都搜遍了嗎?還有許多地方沒有查吧?例如紀成明和顧思全的府邸,該是還沒歡迎過廷尉大人吧?你拿著朕的聖旨,去當這一回客人。姚愛卿,你可別讓朕失望了。”

丞相府內,王弘勉強坐著聽完庾霖不疾不徐地道完華林園的經過,頓了頓,掀開被子就要掙紮下榻。

在門外的蔣太醫聞聲立刻趕了進來,太陽穴突突狂跳,哀嚎道:“丞相身體抱恙,不可操勞啊!”

“老太醫,我只是進宮面聖,有馬車坐,很快就回來的。”王弘看見蔣太醫要行禮,頭都大了,怕他一把年紀老腰給折了,立刻道:“太醫這是做什麽,快快請起,折煞晚輩了!”

將蔣太醫自己跪了個瓷實,道:“老朽奉詔照顧丞相直到健康如常,丞相您這一折騰可是叫老朽不忠啊!”

庾霖頗為尷尬地看向王弘,“這……”

“罷了,蔣太醫,快快請起,我不去就是了。”王弘沒有辦法,親自去把他扶起。喊道:“阿山,去叫鄧鈺艾過來。”

丞相長史已三十多歲,看著卻像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一身青白衣裳緩緩步入屋中,朝眾人一一行禮。道:“丞相有何吩咐?”

“你拿紙筆來。還有我的官印,等會進宮面見陛下。”王弘說完,看向蔣太醫道:“太醫,我可以寫字吧?”

蔣太醫立刻道:“當然能。下官先退下了。”

於是屋內便只留下三人,王弘把筆扔到一邊,道:“鄧鈺艾,把我的官印拿來,還有,衣裳脫下來。”

鄧鈺艾:“……”

庾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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